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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皇后的反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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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灵宫大火,皇后失踪,留下一具被焚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
整座郁灵宫中的宫人内侍,只怕都得获罪,而刘吉这个总管内侍更是首当其冲。
刘吉面色灰白惊恐无措,直到被除去黄袍幞头关进了掖庭刑房当中。
冷夜寒窗下,他仰着头呆愣地靠在墙角,听着一旁吓破胆的宫人撕心裂肺地喊冤。
有人听得烦了,抬起脚便踹:“闭嘴吧,留着点力气保住小命,进了刑房你不脱层皮出不去。”
大雍宫廷归内侍省管,其下又设掖庭局专管宫中嫔妃和宫人,而刑房便是专门惩治教导宫人之所。
主管刑房的宦官叫王进忠,与刘吉是老相识,俩人皆是来自梁衍潜邸宁王府。
只不过进宫后,刘吉得皇帝信任被派到了皇后宫中伺候,而王进忠则管了刑房。
俩人在刑房一见面,王进忠便一脸凝重地对刘吉摇了摇头,刘吉便知自己凶多吉少。
再等到王进忠单独提审时,刘吉扑通一声跪在了王进忠脚下。
“王阿哥,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若真没命可活了,还请给我一个痛快。”
王进忠哎哟一声,忙将人扶起来,怜惜不已:“你先回想一番,可还有什么奇怪的事,你一时没注意的,你要是有其他不一样的说法,说不得就能将功补过?”
“阿哥,此话怎讲?”
刘吉扣住王进忠手,平静无望的眼底卷起汹涌波涛。
“你可知圣上一再招仵作验尸?宫中和京师的有名仵作都招进来了,这两日,光仵作就关了好几个。”
刘吉疑惑皱眉,脑子里似被闪电劈过一般,试探着说道:“圣上认定那尸体不是皇后?”
王进忠哼哼两声,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自己这位老友,他管着刑房虽说手中有些权力,但因着长相凶狠,一直近不了贵人的身,往后只怕没多少奔头。
而刑房又是个极容易得罪人的地方,他要想长久安定地待下去,就得有人帮衬,本来刘吉就是他心中那个能帮他的人。
“虽说冬日里天干物燥,是容易起火,但皇后宫中不比别处,你平日里管事向来仔细,怎么这火就恰好从皇后暖阁里烧起来了?”
在王进忠看来,这火更明显就是有人故意放的,而且放在了只有皇后入寝的暖阁里,排除贼人的痕迹,便只有当时在暖阁中的皇后和守在门外四个守夜宫人。
但在一点证据都没有的时候,王进是忠也不会说的。
刘吉静下心来,仔细回想当夜情形。
白日里,皇帝派人送来斥责皇后无德的诏书,郁灵宫上下无不惊恐,有胆子大的甚至私下猜测是不是皇帝要废后,已经开始谋划后路,也有人哭哭啼啼不甘心,跑到皇后跟前哭诉,怂恿皇后去像皇帝服软认错。
刘吉自然都知道,但他除了惩戒了嚼舌根的宫人,并没有阻止宫人去劝皇后服软。
他也希望皇后服软,毕竟皇帝其实是在意皇后的,要不然怎么会派自己去帮皇后管理宫中琐事呢?
只可惜,皇后不哭不闹,也不提笔认罪,如今看来怕是皇后另有打算。
而那具烧焦的尸体真就是皇后的?
那一整日,皇后如常饮食,甚至有兴致顶着大雪在郁灵宫内行走散步,还亲自过问了她从宫外定好的花架子,催着人一架架地赶在宫门下钥前送了进来。
那整日,他都陪在一侧,亲眼看着皇后浅笑盈盈,绝无半点悲切和绝望之色。
直到入睡前,令人添了两个火盆。
“火盆!那夜皇后唯一反常的就是多要了两个火盆。”
刘吉扯着王进忠,急促地念叨着火盆,脑子里还在想为何要添加火盆呢?
“你不知道,皇后凤体一向强健,往年冰天雪地的寒冬腊月,也只是多加一层被子,可近来却总是让宫人送一个火盆子,那一夜暖阁里也是放着一个火盆子的,但后来皇后又让多加了两个。”
“那夜雪大风大,我冻得手脚都哆嗦,料想天气确实冷,皇后让多送两个火盆子,便没有多想。”
刘吉越说越觉出,就是皇后纵火烧了郁灵宫。
王进忠等他说完,才提醒他:“你的意思是皇后自己纵火?”
刘吉额头上的冷汗涌了出来,小声反驳:“不,我不……”
不,他就是这个意思,郁灵宫伺候的宫人没人有胆子在皇后暖阁纵火,谁背后不是一大家子,自己不要命了,难道家人族人都不要了吗?
何况,刘吉自己守着管着的宫殿,里面的人事什么情况他最清楚。
王进忠见他如此,呵呵一笑,握着他手铿锵道:“你如今何不置之死地而后生呢?左右不过一个死字,何不将你怀疑的说出来,博一条生路呢?”
刘吉满脸是汗,颤抖着嘴唇,干巴巴道:“这有用吗?”
“有!刚不是说了,圣上不认,只要你告诉圣上是皇后自己纵火,那就有活命的可能。”
刘吉一咬牙一拍手,下定决心:“那烦请您报给圣上,就说刘吉有事要禀。”
王进忠爽快应下,脚步轻快地出了刑房,直接去了皇帝所在的紫宸宫。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皇帝便屏退宫人招见了刘吉。
隔扇门外天色晦暗,殿中灯火阑珊,大雍朝的帝王一身明黄寝衣靠坐于榻上。
“刘吉,你辜负了朕。”
皇帝声音低沉,不辨喜怒。
刘吉颤巍巍地行了大礼,匍匐在地,泪流满面回道:“奴婢愧对陛下愧对皇后,但奴婢有些话冒死也要回禀陛下。”
梁衍撩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淡淡道:“说吧。”
刘吉抬起头,将他那些怀疑一一说出。
说完,殿中阒然无声,刘吉汗流浃背,浸透了衣裳。
梁衍:“刘吉,你伺候皇后多久了?”
“回陛下,若是算上在您潜邸的三年,奴婢伺候皇后已有五年之久。”
梁衍站起身来,衣袍自然垂下,背着光走向刘吉。
“那你的意思是,朕的皇后是自己纵火自焚?”
梁衍的声音冷若冰霜,带着赫赫威势,逼近跟前。
刘吉抖着手,高声否认:“不,皇后绝不可能自焚,她坚若磐石,灿若朝霞,谁都可能自焚,唯独皇后不可能。”
“奴婢伺候皇后多年,这一点可以用奴婢的性命保证。”
梁衍立在刘吉身前,捏了捏垂下的袖口,将手背后身后,挺拔高大的身体尽显威仪。
“若如你所说,那郁灵宫里摆着的那具尸首又是谁?”
刘吉知晓机会来了,皇帝果然如王进忠所言,根本不信皇后死了。
于刘吉来说,皇后活着,那他也活着,那一宫的宫人也活着。
“陛下,还请您招人再次验尸,可让女仵作或药婆稳婆来验,必然能验出不是皇后。”
刘吉将生死全压上了,是与不是,只求皇后别是真自焚了。
接下来,刘吉没有再回掖庭刑房,而是被留在了紫宸宫中。
皇帝连夜招人验尸,不能大张旗鼓,只得派出宫中内侍官于京中找人。
大火那日,刘吉碰巧认出李奉年,这位在京兆府颇有名声的仵作。
于是,连夜向人略一打听,便知道李奉年还留在宫中,忙打了灯笼亲自找了去。
刘吉将要找女仵作验尸之事与李奉年大概说了。
立在门前,躬身长揖求道:“圣上虽下了令寻人,但这京中谁人不知您老才是仵作这行的领头羊?您必然晓得有哪些妇人有验尸的能耐,我不去求别人,只来求您。若这尸体验清楚了,保我一条命,验不清楚,只怕我们这些牵扯其中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呀。”
李奉年捋了捋胡须,吊着眼瞧他:“刘内侍说的可是全是真话?”
刘吉只差掏心掏肺,诚然道:“自然实话,我本是皇后身边内侍,生死都绑上了,岂敢骗你?”
李奉年一番利害计较,狠了狠心,告诉刘吉可派人去思顺坊接自家老妻,这才有了李大娘的深夜入宫。
所幸,天遂人愿,李大娘不负所望果真验出了不同。
李大娘退下后,梁衍立在轩窗前沉思良久。
夜阑如水,冷月如勾,沁骨的寒意不知几时钻进了袖中胸口。
冻得人低咳不止。
刘吉静默在旁,不敢出声,只低垂着脑袋看着地上青砖。
皇帝身边伺候的内侍官杨祐,闻声而来,手中端了一盏热茶靠近。
“陛下,喝口热茶吧,仔细惹了风寒。”
刘吉微微侧头感激地看了杨祐一眼,这种时候,他是不便出声的,也就杨祐能说得上话。
俩人分别伺候帝后,官职上也是杨祐略高于刘吉,与皇帝说话的分量上,杨祐也比刘吉更大,但杨祐这人的才能不在于伺候人,更多的是替皇帝分忧解难,做一些不便出手之事,这是刘吉做不到的。
譬如此时,皇帝冷着脸阴晴不定。
杨祐直言劝解:“陛下,您何不让刘内侍亲自带人在京城附近找一找呢?您下令封城封的及时,想必是还未出城的。”
梁衍闻声收回视线,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杨祐。
“杨祐,你也认为朕的皇后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