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余烬 ...

  •   深秋的傍晚,天色沉得很快。不过刚刚六点的时间,铅灰色的云层已经低低地压了下来,将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灰蓝。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在低语。
      张珍霖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校服外套,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她习惯性地低着头,避开那些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的同学。
      想到张振宇,张珍霖的胃里就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膈应。那个凭借父亲是交通厅局长、母亲是教育局副局长而横行无忌的男生,像一团浓重而油腻的阴影,笼罩过许多人,包括她,更包括……季野。
      张珍霖甩甩头,试图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抛开。今天轮到她和另外两个同学做值日,离开得晚了些,此刻街道上已经显得有些冷清。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或许再顺便看看有没有那个人的消息。
      那个人,指的是季野。
      季野已经休学快一个月了。原因众说纷纭,但张珍霖知道,真相远比流传的“家庭原因”或“身体不适”要黑暗和残酷得多。
      张珍霖和季野,算是关系还不错的同班同学,但也就止步于此了。更多的,是一种在压抑环境下形成的、心照不宣的“情报交换”关系。他们会互相提醒老师突然的测验,会分享一些无关痛痒的校园八卦,偶尔,在周围无人时,季野那双总是带着点忧郁和警惕的眼睛里,会流露出一点点真实的疲惫。而张珍霖,则会递过去一颗糖,或者一句轻飘飘的“小心点张振宇”。
      张珍霖知道的其实不多,但拼凑起来,也足够勾勒出一幅令人心寒的图景。因为性向而被视为异类,被张振宇盯上,侮辱,霸凌……乃至,她隐约猜测到的、更可怕的伤害。
      张珍霖记得有一次,在空旷的楼梯间角落,她看见季野靠着墙壁,眼眶通红,身体微微发抖,校服袖口下似乎有淤青的痕迹。季野看见她,像受惊的鹿一样猛地站直,眼神里的脆弱瞬间被坚硬的壳覆盖。张珍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递过去一包纸巾。季野愣了一下,接过,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谢谢”,然后匆匆离开。
      那一刻,张珍霖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她清楚罪魁祸首是谁,却什么也做不了。对抗张振宇?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的父母是他最坚固的盾牌,让他所有的恶行都仿佛披上了一层“年少轻狂”的荒唐外衣,被轻易地原谅、忽视,甚至默许。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下午六点十二分。还有几条无关紧要的群消息和应用推送。
      张珍霖习惯性地先点开了那个沉寂许久的班级群——自从季野休学后,这个群也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尤其是少了张振宇和他那几个跟班炫耀、起哄的消息。
      然而今天,群聊图标上显示着鲜红的“99+”未读消息。
      奇怪,这个时间点,不应该这么热闹。是有什么集体活动通知漏看了?张珍霖微微蹙眉,指尖点开了群聊。
      信息爆炸般地涌入眼帘。滚动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化的词语和惊叹号。
      “我的天!!!”
      “真的假的?!”
      “官网!!去看官网!!”
      “视频!有视频!”
      “完了,这下真完了……”
      “我就说……”
      一种莫名的预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缠上了张珍霖的心脏。她停下脚步,靠向路边一棵叶片几乎落光的老梧桐树,手指快速向上滑动,试图找到信息的源头。
      然后,她看到了。
      最早的一条分享,来自一个平时几乎不说话的同学。分享的链接标题,像一颗投入冰水的烧红烙铁,瞬间炸开了所有的平静——
      【H市纪委监委官方通报:市教育局副局长张国辉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张国辉……张振宇的父亲。
      张珍霖的呼吸一滞。她甚至来不及点开那条链接确认,下面的消息已经如同海啸般涌来。紧接着,又一个视频链接被抛了出来,标题更加耸动:“直击!H市某公子张振宇被警方带走!”
      张珍霖的指尖瞬间冰凉,几乎是颤抖着点开了那个视频。
      画面有些晃动,拍摄者显然离得不远,背景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学校大门。天色和她此刻所处的环境一样,是深秋傍晚的晦暗。几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停在那里,红蓝警灯无声地旋转,刺眼的光芒划破暮色,映在周围学生惊愕或兴奋的脸上。
      镜头聚焦在教学楼出口。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身影出现,他们中间,夹着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是张振宇。
      张振宇今天的形象可谓狼狈到了极点。平日里梳得油光水滑、不可一世的发型此刻凌乱不堪,昂贵的校服上,胸前、肩胛处,晕开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污渍,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不明液体——那是墨水?有人泼了他墨水?张珍霖的心跳漏了一拍。
      张振宇的脸因为愤怒和挣扎而扭曲,他试图挣脱警察的控制,身体剧烈地扭动着,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叫嚷着。视频的收声不算太好,夹杂着周围嘈杂的人声和风声,但他那句声嘶力竭的吼叫,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噪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刮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是局长!你们敢动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副熟悉的、仗势欺人的嘴脸,即使在如此境地下,依旧没有丝毫收敛。曾经,这声“我爸是局长”是他在校园里横行的通行证,是压在无数人心头的巨石,是季野噩梦的开端。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押解他的那名警察,显然见惯了这种虚张声势的场面,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有公事公办的冷峻。他手臂用力,将张振宇试图昂起的头按了下去,厉声喝道:“老实点!法律面前,谁给你特权!”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张振宇的气焰。周围的人群中似乎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和低低的嗤笑。
      张振宇似乎被这声呵斥和手腕上加重的力道镇住了,挣扎的幅度小了些,但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那是混合了难以置信、恐慌以及残存的骄横的复杂神色。他被警察反扣着手腕,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押向了警车。在上车的瞬间,他似乎还不甘心地想回头再看一眼,却被警察毫不留情地塞进了车里。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暗下去,映出张珍霖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她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冰冷的金属和玻璃外壳,几乎要嵌进她的掌心。
      班级群里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卧槽!现场直播啊!”
      “那身衣服算是废了,谁干的?太勇了!”
      “活该!让他平时那么嚣张!”
      “啧啧,还‘我爸是局长’呢,这下局长自身难保了吧?”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听说他妈妈也……”
      “这下彻底玩完了……”
      一条条消息飞快地刷过,有幸灾乐祸,有震惊感慨,有冷静分析,更多的是对这场突如其来变故的兴奋咀嚼。曾经围绕在张振宇身边阿谀奉承的那几个人,此刻彻底销声匿迹,连头像都灰暗了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张珍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幕荒诞而又在预料之中的戏剧上演。视频里张振宇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校服上刺眼的墨水污渍,以及他那句直到最后还在试图倚仗的“我爸是局长”,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
      可是,预想中的快意并没有如期而至。
      她没有觉得多么解气,更没有像群里某些同学那样,产生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淋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情绪,像深秋的寒露,一点点浸润她的四肢百骸。
      她想起了季野。
      想起了季野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样子;想起他偶尔在课堂上走神,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仿佛灵魂已经逃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想起他最后一次来学校,脸色苍白得吓人,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像背负着千斤重担。那时,张振宇刚刚“消失”了一段时间,大家都以为他终于腻了,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收敛了。季野似乎也稍稍松了口气,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试图抓住那一点点可怜的、恢复正常生活的希望。
      可那希望多么短暂啊。
      张振宇回来了。带着变本加厉的恶意,重新将魔爪伸向了季野。后来的事情,张珍霖知道得就不那么清楚了,只听说闹得很大,甚至惊动了季野的家人。再后来,就是季野被家人带走,彻底失去了消息,如同人间蒸发。有传言说他被关了起来,为了“矫正”那所谓的“毛病”。直到不久前,她才从一些极其隐晦的渠道得知,季野被人救走了,为了不拖累别人,选择了彻底消失。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经坐在她前面,会因为她递过去的一颗糖而轻轻道谢的少年,就这样被逼到了绝境,被摧毁了正常的生活,甚至不得不放弃一切,隐匿于茫茫人海。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视频里那个被押上警车的少年,他所承受的这点变故,算什么?
      父亲的落马,自身的拘留,同学的嘲笑,校服上的墨水……这些,在季野所经历的那些黑暗、那些屈辱、那些身心俱碎的创伤面前,显得多么轻飘飘。
      这根本不够。
      远远不够。
      这充其量,只是一场宏大悲剧的仓促序曲,是高高在上的权力堡垒崩塌时,溅起的第一块微不足道的碎石。对于张振宇这种人而言,失去倚仗,从云端跌落,或许已经是想象中最可怕的惩罚。但对于被他拖入深渊的人来说,这连利息都算不上。
      张珍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暮色四合,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在萧瑟的秋风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远处,警车早已消失在街角,看热闹的人群也逐渐散去,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生活很快就会恢复表面的平静。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对于张振宇而言,他肆意妄为的青春,他依仗父母权势构筑起的象牙塔,从这一刻起,正式宣告土崩瓦解。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法律会如何审判他的父母?学校会如何处置他?那些曾经被他欺凌过的人,是否会鼓起勇气站出来?他未来的人生,将如何在这片废墟上重建?
      更重要的是,季野呢?
      他是否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感受到这迟来的、微不足道的“正义”?他身上的伤痕,心里的烙印,何时才能真正愈合?程嘉……能找到他吗?他们还能重逢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张珍霖将手机塞回口袋,双手也插进外套兜里,试图汲取一点暖意。指尖依旧冰凉。
      张珍霖迈开脚步,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渐浓的夜色和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冷眼旁观的坚定。
      张珍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也或许是对那个不知在何方的季野,说了一句:
      “这只是一个开始,张振宇。”
      “你的‘恶报’,还远远没有偿清。”
      风更冷了,卷着最后的落叶,奔向不可知的黑暗深处。城市的夜晚,霓虹闪烁,掩盖了无数的悲欢离合。而这一页,关于张振宇的败落,仅仅是他人生悲剧的序幕,也是某些人漫长等待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真正的结局,尚且隐藏在迷雾之后。但至少,这骤变的序章,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光照进了那片曾经密不透风的黑暗。
      ---
      张振宇被警方带走的第三天,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仍未松懈,关于他家的种种传闻,如同深秋的瘟疫,在城市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蔓延。放学后,张珍霖鬼使神差地绕了路,走向那个曾经在她认知里代表着“权势”和“不可靠近”的高档小区。
      远远地,张珍霖就看到了那抹刺眼的黄色。
      警戒线依然拉着,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气派的欧式雕花大门前。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沉默地从那栋熟悉的别墅里搬出家具。昂贵的红木沙发、镶嵌着贝壳的茶几、巨大的液晶电视……它们曾经是这户人家炫耀性低调的注脚,此刻却被随意地堆放在路边的卡车上,蒙上了灰尘,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就在那片狼藉旁边,别墅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身影。
      张珍霖几乎没能立刻认出那是张振宇的母亲,那位曾经在家长会上衣着光鲜、谈吐间带着不容置疑优越感的教育局副局长。她蜷缩在那里,像一片被骤然抽离了枝干的枯叶,曾经精心打理的卷发,竟在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凌乱地披散在额前肩头,遮住了部分面容。她不是在啜泣,而是发出一种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偶尔有路人经过,脚步或迟疑或匆忙。有人面露怜悯,轻轻摇头叹息;但更多的人,是投去冰冷甚至厌恶的目光。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在经过时,猛地朝那个方向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傍晚的空气:“贪官家属,活该!坑了多少老百姓的血汗钱!”
      坐在台阶上的身影猛地一颤,哭声似乎被掐断了片刻,随即是更深的蜷缩,仿佛想要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张珍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听到身边两个似乎是小区住户的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老张(张国辉)早就把大部分钱转移给他那个小情人了,在南边买了别墅,名字都写的那女人的!”
      “可不是嘛!这傻婆娘(指张母)前两天才知道,气不过打上门去,结果被那个年轻力壮的小三带着人给打出来了,脸都抓花了!”
      “啧啧,真是报应!现在好了,家被抄了,男人进去了,情人也跑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以前多风光啊……”
      话语像冰冷的针,一下下扎在张珍霖的耳膜上。她看着那个一夜白头的女人,看着那片被搬空的家,心中涌起的并非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这就是倚仗权势、纵容罪恶的代价吗?当靠山崩塌,留下的不仅是物质的废墟,更是众叛亲离、尊严扫地的绝境。张振宇曾经施加给别人的痛苦,正以一种更猛烈、更彻底的方式,反噬到他和他最亲近的人身上。
      这,仅仅是开始。
      后来,张珍霖断断续续听到更多关于张振宇的消息。他被学校迅速而彻底地“劝退”了,没有任何仪式,就像清除掉一个不洁的污点。失去父母庇护,失去经济来源,他甚至无法完成高中学业,最终只能混迹于城市边缘的工地,靠着打零工、出卖最原始的劳动力勉强糊口。
      然而,张振宇曾经种下的恶因,早已在黑暗中发芽,长成了带刺的藤蔓,缠绕着他的现在。
      曾经,被张振宇带着人堵在巷子里抢走生活费、殴打到不敢声张的男生,如今纠集了更多的人,在工地下班的路上等着他。他们抢走他刚领到的、沾满汗水和灰尘的微薄薪水,将张振宇那份廉价盒饭扣在地上,用脚碾碎,混着泥土和砂石,逼着他像狗一样趴下去吃。
      张振宇挣扎过,反抗过,换来的是更凶狠的拳脚。曾经不可一世的叫嚣,变成了卑微的乞求,但那些被他欺凌时也曾苦苦哀求却得不到丝毫怜悯的记忆,让施暴者们的心肠变得比他当初更硬。
      曾经,被他恶意造谣、污蔑清白,导致长期遭受精神折磨的女生们,也找到了报复的方式。她们在他那身破旧工装的后背上,用红色的油漆笔写下巨大的“贪官儿子”、“人渣”,她们联合起来,在人来人往的街角,撕扯他的衣服,逼他当众下跪,用最侮辱性的语言咒骂他。围观者或指指点点,或拿出手机拍摄,脸上带着猎奇和快意的笑。没有人伸出援手,仿佛他生来就该承受这一切。
      有一次,张珍霖去城西一家老文具店买画材。穿过一条堆满废弃建材和垃圾的小巷时,她听到了熟悉的、却已然变调的哭嚎声。
      张珍霖顿住脚步,在一个堆积如山的垃圾桶旁,看到了张振宇。
      张振宇比记忆中消瘦了很多,几乎脱了形,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的T恤沾满了污秽。三四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围着他,其中一人死死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地按进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里。粘稠的烂菜叶、腐烂的食物残渣沾满他的头发和脸颊。
      “呕……呜……我错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我真的错了……”他的哭喊声嘶哑得像一面破锣,充满了绝望和濒死的恐惧。
      “错了?当初你他妈欺负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今天?”按着他头的人冷笑着,手下更加用力。
      “贪官的儿子,活该有这个下场!”
      “让你也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咒骂声和殴打声混杂在一起。周围零散有几个看客,脸上只有麻木或解气的冷笑,没有人劝阻,更没有人报警。
      张珍霖站在巷口,手中的画材袋被她攥得紧紧的。她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曾经将季野、将无数人逼入绝境的施暴者,如今像一摊烂泥一样,在更暴力、更无情的漩涡中挣扎。
      张珍霖心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虚无的确认——看,这就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在失去权力外壳后,所能得到的唯一归宿。
      时间如同指间沙,在城市的喧嚣与个人的沉默中悄然流逝。三年,足以让很多事情改变。张珍霖考上了本地一所不错的大学,开始了新的生活。那些关于高中时代的惨烈记忆,似乎也随着距离和时间,慢慢被封存在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直到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在宿舍里随手刷着本地的社会新闻客户端,一条不起眼的短讯跳入了眼帘——
      【城郊某在建工地旁发现一具无名男尸,警方初步排查死者生前曾遭多次暴力伤害】
      张珍霖本来要划过去,目光却猛地定格在新闻配图上那张打了马赛克、但依旧能看出现场环境凌乱的照片上。照片一角,尸体手腕附近,一个模糊的物件特写,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一条项链。款式张扬,链坠是一个扭曲的金属骷髅,眼眶里镶嵌着细小的、如今已然黯淡无光的黑色碎钻。
      张珍霖认得那条项链。高二刚开学不久,张振宇曾在班里大肆炫耀过,说是某个奢侈品牌的限量版,价值不菲,是他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他当时戴着它,用轻蔑的眼神扫过全班,仿佛在宣示他与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阶层鸿沟。
      而现在,这条项链,挂在了一具冰冷、伤痕累累的尸体上。
      新闻里的描述简洁而残酷:死者男性,约二十岁,身份待核实。衣着破旧工装,体表多处陈旧性与新鲜创伤,肋骨多处骨折,内脏破裂,初步判断因失血过多死亡,死亡时间约在发现前24小时内。警方表示,死者生前曾长期遭受殴打,此案嫌疑人尚未全部抓获,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张珍霖点开了新闻下方的评论区。如同预料之中,没有任何对逝去的惋惜,没有任何对暴力的谴责。排在最前面的几条评论,点赞数成百上千:
      “看照片和描述,像是那个贪官的儿子?真是恶有恶报!”
      “死得好!这种社会的渣滓早该清理了!”
      “活着也是浪费空气,现在好了,清净了。”
      “估计是仇家太多,被‘为民除害’了吧?哈哈。”
      字字如刀,冰冷刺骨。一条生命的消逝,在这喧嚣的网络世界里,只换来了一场关于“报应”的集体狂欢和道德审判的盛宴。张振宇,这个名字连同他承载的所有罪恶与悲剧,最终以这样一种无声而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张珍霖盯着那条项链的特写,久久无法回神。三年前那个深秋傍晚的警车灯光,工地上被逼吃泥的狼狈身影,垃圾桶旁嘶哑的求饶……最终,都凝固成了新闻照片上这具模糊不清、无人认领的尸体。
      张珍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几乎从未联系过的、费尽周折才从一位早已失去联系的旧日同学那里辗转得来的联系方式。那个属于季野的、全新的号码。
      张珍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只发送过去寥寥数语,客观、冷静,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了张振宇的结局,包括那条作为身份确认的项链和新闻里描述的惨状。
      信息发送成功,屏幕暗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张珍霖偶尔会看一眼手机,但那个对话框始终安静着。她并不意外,也并不期待。她只是觉得,应该让季野知道。无论这对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四天后的一个深夜,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提示有一条新信息。
      来自那个号码。
      内容只有三个字,加上一个句号。
      「知道了,谢谢。」
      没有问询,没有感慨,没有释然,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就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张珍霖看着那简短的回复,却能清晰地想象出屏幕那端,季野此刻的样子。他或许正和程嘉在一起,在一个安全、温暖、终于远离了所有噩梦的地方。他看到这条消息时,脸上大概不会有任何表情,不会像普通人听到仇人惨死那样感到快意,甚至可能连一丝恨意都懒得提起。
      那是一种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视。
      对于张振宇这个人,对于他施加的伤害,对于他最终惨淡收场的命运,季野或许早已将它们归类为生命中一段必须剥离、然后彻底遗忘的腐烂组织。恨,还需要投入情感;而漠视,是连恨都觉得多余,是将其彻底扫出精神世界的决绝。就像看待一件终于腐烂殆尽、再也无法散发臭气的垃圾,它的存在与否,已经与自己的世界毫无关联。
      这,或许是对张振宇和他所代表的一切,最彻底、也最残酷的“回应”。
      张珍霖关掉了手机,宿舍里重新陷入黑暗。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映照着人间无数的悲欢离合。她想起那个深秋傍晚,第一次看到张振宇被押上警车时,自己心中那个冰冷的预感——这只是开始。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以一种比想象中更彻底、更残酷的方式。
      张珍霖最终没有回复季野那条信息,就像她不曾打扰过他重获的新生。有些故事注定要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那些交织着伤痛与救赎的过往,终将在时光的河流中沉淀、封存。
      张珍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却隐约能看见远天有几颗星子在云隙间闪烁。她忽然意识到,这就是结局了——不是善恶有报的圆满,不是沉冤得雪的释然,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掺杂着叹息与警示的终结。关于张振宇的一切,连同他带来的那些黑暗记忆,都将随着这个夜晚,慢慢褪色成岁月里一个模糊而沉重的注脚。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余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