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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二舅篇(八) ...

  •   小妮表哥有个内敛的性子。不急不躁的生长,像一颗普通的种子,在地里长出一株与其他种子一样的,普通又饱含庄稼人期望的麦苗。别人上小学,他也上小学。别人上中学,他也上中学。慢慢的,青涩的麦苗长成金黄的麦穗。不过在彻底成熟之前,它必要经历一些风雨的拷打。一如小妮表哥的人生。往日的乖巧让父母颇为放心,从未想过他会在高考接连失利两次。父母担忧,却不敢与他说,而他也沉默,只是复读的三年间,每日熄灯的时间总会比前一天更晚一些。
      说起干农活,小妮姑夫抱有极大的乐观精神。他赌上人生信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赌赢了儿子第三年的高考分数。小妮表哥上了大学,学的是那时最赚钱的专业。四年之后,又要考研。备考,到笔试,再到面试,一套流程走下来,他没告诉任何人。志愿填了首都的学校,在面试那一关被淘汰。不知怎么的,这些终究还是被他们知道了。
      小妮的姑夫喝酒会红脸。他每次红着脸跟亲戚们说:我儿子考上研究生了的,笔试的分数很高。他就是性子闷,什么也不跟家里讲。面试的那个学校咱有认识的人在,要是能早找找他们,俺儿的学历就是研究生了。
      “是这样的。”每次说到这,小妮姑都附和一句。小妮姑用手心搓着干花生,花生皮簌簌地落下。她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考不上也没事!”小妮姑夫又突然说,“研究生毕了业也得找工作。俺儿本科刚毕业就找上了北京的工作,也很好。”
      小妮表哥是家里第一个去北京上班的,入了当时最赚钱的行业。三年跳过三次槽,薪水也跟着节节高。那阵子家里也逢好时节,收的麦粒也比别家的更加饱满金黄。
      不过,在这个并非自产自销的年代,粮食需卖出,卖到外头去,才算真正完成使命。小妮姑和小妮姑父操心起小妮表哥的终身大事来。这算目前为止,小妮表哥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父母插手的事情了。
      男孩其实不愁婚,女孩才愁嫁。所以他父母一开始也没想管,等他过了三十岁仍没动静,他们便跟上了发条似的,频繁动起来了。小妮姑看不上乡里媒人,便拜托小妮表哥同在北漂的伙计。
      “毕竟一块长大,他什么样恁都知道。要是恁有合适的女同事,帮他介绍介绍。”小妮姑这样说:
      “最好找个二十七、八的。超过三十岁也行,就是别比俺儿大就行。模样不管俊丑,只要长得端正,性格也端正,跟俺儿处得来就行。”
      伙计也把他人生大事放在心上。三年牵过十三回线。回回他也配合,跟人家吃饭,看电影,但仍旧没了下文。伙计问他原因,他说尴尬。只要他不说话,对方也不说话,他像拖着辆没油的破车。伙计说哦,你喜欢活泼的。他说太活泼的也不好,降不住。伙计把小妮表哥喜欢活泼的事告诉小妮姑。小妮姑愁:太活泼的也不好,他降不住。伙计点头,却渐渐没了下文。以前沾枕头就着的小妮姑,现在辗转难眠,终于在某一天的天亮决定求助鬼神。
      算命的一来,先看见满院的粮食,狠夸小妮姑能干。小妮姑高兴,下句话便问小妮表哥的婚事。算命的伸出两根指头,说了三个数字:三十二,十一和一。小妮姑不懂。算命的说天机不可泄露。小妮姑说你可拉倒,来都来了,就快说吧。算命的缓慢摇头。小妮姑夫悟出天机,转问:他结婚年龄是不是就在这三个数里头?算命的点头。小妮姑夫和小妮姑高兴得脸红。不是十一,不是一,还能是几?只要有个数就好,有数,就有希望。好酒好菜谢了算命先生,又附上一沓的礼。第二天早早醒来,继续张罗相亲的事。而昨天算命的事儿,是小妮表哥所不知道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凡是好物,必有它自己的去处。满院的粮食还是赶在年前卖了出去,小妮表哥在他三十三岁那年的国庆节结了婚。算命的没有算准。
      他们回村办酒。小妮姑和小妮姑父连月翻修老房。他们知道新媳妇是城里人,就在旱厕旁单辟一间,安了一个崭新的马桶。
      鞭炮响了一天。新娘子进门,家里从此多了一个叫“孟小妮嫂子”的女人。她与小妮的表哥同龄,但长得显小。一张娃娃脸,又戴了一副学生气的方块眼镜。
      小妮嫂子也是本省人,也在北京上班,做的是教育行业。今年是她第一次在婆家过年。这会儿她正在厨房,和小妮妈妈一块包饺子。
      小妮姑逮住小妮表哥:“她们饺子包完了吗?”
      小妮表哥:“不知道,我没去厨房。”
      小妮姑:“那你刚做什么来?”
      小妮表哥:“没做么,陪小妮子玩了会。”
      娘俩各忙各的。小妮表哥回堂屋,看见二舅就笑。
      “二舅姥爷,你又讲你拿手的故事啦?”
      “么故事?”
      “就那个,俺老祖牺牲的故事。”
      “咦!哪是故事呀,那是真事!”
      二舅瞧他吊儿郎当,心里上火,指点他说:“依我看,等恁姥姥解完手,你也坐下好好听听。你跟恁舅一样,也是在大城市立足的人。可你比他年轻,有的是大希望。
      奥运会的时候我也去过北京。俺闺女带俺参观了一圈。高楼那么多,那么高。脖子仰断了也看不到顶,高得真瘆人。
      北京的人也那么多。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些人。俺闺女说这才多点人,早上的地铁那人才叫多呢,像一锅极稠的粥。我那会没坐过地铁,想让她带着坐坐。她说没什么意思,就和火车差不多,也是走一段停一站。我心里一惊,这北京得是多大,用着火车?以前从咱家上烟台,还没火车,只能坐几天几夜的大巴,到地腚都是木的。现在了不得了,光一个北京市就有火车。我想不通,怎么国家舍得给一个市建火车呢?俺闺女说,说来说去又绕回来了,还是因为人多呗,又住得远。好些人住城东,跑去城西上班,可不得坐地铁。我说真是了不起,人才都从一边跑到另一边做贡献。我一琢磨,又觉不对。我说单位分的房子那么远?俺闺女又笑我,说谁给白住,两成人买,八成人租!
      他姥娘的,在北京两天,俺没一件事弄得明明白白。俺闺女上学那会还没这些多屁事的。毕了业,也不包分配,也不分住房,也不分油分面,还不给介绍对象。成家立业,哪一样都靠自己,真不如咱农民哩。咱农民靠山吃山,靠地吃地,干么还有个靠头。
      俺闺女还带俺逛故宫,还有长城。景好看是好看,可俺满心想的都是人。现在的青年怎么这么厉害,在这样大的地方扎住了根。
      过了一天,我实在想看恁这些人才的面貌,就没跟俺闺女通气,自己出门逛。奶奶的,谁料想北京的路忒复杂。我觉着一直往西走,结果到傍晚,太阳落在我身后头了。我掉了,掉了一百八十度的向。这向掉的正,我调个头往回走不就完了?这时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乌泱泱一大批人。我仔细一看,都是恁年轻的人才。直直朝一个方向走。我迎上去。迎着走过去的一张张脸,弄得我眼花。恁人才怎么长得一个样耶?不是笑脸,也不是哭脸,而是木头一样的脸。你说在咱村里,哪这么多不喜庆的人?我寻思着,找个小青年拉一拉,老年人也得向人才取取经不是。于是我叫‘同志!同志!’没一个答应的。我没注意碰到一个女青年的包,她跟撞邪一样,一跳老远,扑腾着小腿跑了。她弄得我不知道跟谁说话好啦。一个警察同志来找我说话。他说北京话,咱也学不来。他以为我老年痴呆呢,边说话边用手比划。我说你个小同志,我不是老年痴呆,我就是掉向了。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懂咱方言,反正他一个劲点头,最后还请我坐警车。我心里有点厌恶,犯人才坐警车哩。不过我也没在明面上跟他抢白,毕竟在人家的地界。你别说,警车里头跟别的车真是不一样,车窗贴的膜都比别车黑。我想着跟他们也能拉一拉,结果人家一拉手刹,说到了。我说什么到了?他指指车窗外头,我扭头一看:哎唷,又回俺闺女家了!”
      “我记得恁走丢的事呢,听说他们找了你一下午。”小妮表哥说。
      “谁说是走丢?”二舅纠正,“我就是出去转转,考察咱这个新社会。别听他们瞎啰啰,好事给说成坏事了!”
      小妮表哥嘿嘿地笑。
      二舅义正言辞:“我越看现在的年轻人,越觉他们坏了。能力强,但是心没了。你说我一个老头能有什么坏心眼,凭什么见我一躲老远。你也在北京,也是人才,你可别成为这样的。”
      “我没有。”小妮表哥说:“那什么,舅姥爷,你先坐着。”
      二舅没听见他后面的话,揪住他问:“你上过大学你懂,你说他们为什么躲我呢?”
      小妮表哥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卧室的门响了。小妮爹推着孟老太出来,解救了窘迫的小妮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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