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心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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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双抢”已近尾声。
这小半月，乡里的庄稼汉，庄上的佃户们，既要抢收早稻，又要同步抢种晚稻，起早贪黑，歇不到半刻。
割稻、脱粒、犁田、耙田，再插秧，家家户户都要几拨人在地里轮番赶工，唯恐慢了，撞上立秋。沈树根终究心疼亲手种的稻子，也在赵家地里忙活。
晚间凉的时候，连小豆小满都要到地里捡遗落的稻穗。
沈秀安觉有趣，憋闷时也会去看看。只不过人家在田里忙得直不起腰，他么，舒舒服服搬了摇椅，端着饮子，身侧还有凤喜扇扇子，赏景似的。
“双抢”最后两日，他闲来无事，又来围观。
凤喜替他撑伞遮阳，“眼下日头正毒，少爷这时辰出来做甚，难不成真要听老太爷的种地？”
沈秀安哼唧一声，腔调里有毫不掩饰的鄙夷，不答话，目光越过田埂，粗粗数一遍，可见七八头牛散在田里拉犁。
皆是庄上养的。
这阵子，人跟牛都累得只顾喘气。
人在旁边攥着犁把，手掌心早就磨出血泡，汗珠子滴进眼睛蛰得生疼，顾不上擦，只蒙头赶牛。
牛在泥水里喘着粗气，拉着犁一步一步往前拱，有的牛犯了倔，累得四条腿打颤，走几步停一停，胡萝卜也不吃，只想就地倒下。
沈秀安甩着鞭子便冲上去了，“老汉，我来赶，我帮你赶牛。”
“牛不听话，抽一顿就好了嘛。”
说着，便狠抽了一鞭子，将身旁的人吓一大跳，阻拦不及。
“哎哟！可使不得，可使不得啊。”
“这……怎么能打牛呢？”
“沈少爷，你力大，一鞭子下去不免狠了点，小人自己来就好。”
周围的人纷纷嘀咕起，虽不是自家牛，但经年累月一起熬日头的伴儿，老伙计挨了打，哪有不心疼的。
还有佃户跑去唤沈树根，想劝沈少爷回屋去，莫在地里裹乱。
沈秀安哪肯回，黑眸亮亮的，四下打量着……
可巧，前边那亩地，有一头老牛，犁完最后一块，腿软得厉害，一下歪倒在田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须臾，嘴里就淌出白沫。
沈秀安喜滋滋地问：“哎，那牛是不是不行了？”
“铁川，快，搀老头过去看看。”
凤喜也在身后跟着他跑，疑惑不已，避开人头问他，“少爷，牛不行了，你怎反倒高兴呢？”
“你不说牛老死累死才能吃吗？你看看，它是不是累死了，它都口吐白沫啦！”
凤喜：……
怪不得这阵跑这么勤，原是盯上牛了。
庄子种庄稼的地，比之药田亩数要差不少，他们现所处的位置在临界处，边上就是山下村村民的地。
沈秀安嚷嚷声大，半点不藏着想吃牛肉的心思，这话许多村人都听见了。
像山下村的大姓，族里人口多，双抢时节一齐出力，这家的田料理完，再赶下一家，互帮互助，眼下已能歇口气了。
睡个囫囵觉，养过精气神，今儿下田活计就轻省了，管一管晚稻秧苗，看几遍水。
这会子都有工夫瞧热闹了，听恶霸少爷吵吵要吃牛，都围拢来说嘴。
他们不靠租沈家地过日子，不似佃户奉承沈秀安，骂起来不留情面的。
“当真是富贵少爷不知耕牛金贵，竟说要吃牛呢！”
“造孽哦，牛可是咱庄稼人的命根子，他也下得了嘴？”
“是呢，老黄牛累死累活干了一年又一年，地里的活可都指着它。”
“心是真狠啊！”
沈秀安鼓起脸，往人群里甩去一鞭，破空声又急又脆，听着就肉疼，村人忙着躲，有不小心崴脚摔进泥水里的，狼狈相逗得沈公子直乐。
“活该，本公子吃自家庄子的牛，干你们什么事！你们属望潮①的嘛，手那么多，又伸那么长。”
“你……”
沈树根仔细瞧过老黄牛，确实出气多进气少了，起身后见这边吵嚷，照旧做和事佬，两头劝，两头不耐烦他。
沈秀安乜他一眼，“问你呢，牛死没？死了就宰了，给我做全牛宴，全了老黄牛一生为主的心，算死得其所啦。”
“……”
赵大兴不知几时摸了过来，看旁人不解释，兴许还等着他赶紧宰牛去衙门吃板子，急急挤进来，“不行，不能宰！小公子，耕牛死了要上报官府的，若私自宰杀，被告到衙门是要罚银挨板子的！”
“那报备了就能吃？”
赵大兴愣愣点头。
能是能，但乡野人户，自己养大的牛，即使死了也舍不得宰来吃，多是往深山里拉，请山神爷保佑老伙计下辈子投好胎。
“这……”
沈秀安拍拍他肩，满意道：“成，能吃就行，改明全牛宴，你领小豆小满来啊。”
随后，他便吩咐铁川和两个壮汉，将老黄牛抗回庄子。
等牛一嗝/屁就上报官府。
他可不管沈树根同不同意，盛京城还有专做牛肉锅子的店呢，怎不能吃牛。
可惜不晓得漂亮书生在哪，算他没有口福啦。
*
与此同时，山下村的大姓，钱二牛钱三旺两兄弟回到家中。
俩大嗓门，尚在院里就嗤笑沈家贵哥儿，“不知发了什么疯病，说要吃牛，老黄牛还剩口气呢，就被惦记上了！”
俩人边说边在水缸舀了一瓢水洗手，乐呵着往堂屋走，连连说饿，问媳妇夫郎烧了什么好菜。
然走至门口，猛地一激灵，后退数步看了看院子，兄弟俩对视半晌，确定是自己家无疑。
那屋里坐着的郎君是哪个？
钱三旺呆呆看二哥，“像书生郎，莫非大哥家孩子调皮，镇上私塾的先生找来了？”
“那也不对，大哥家在隔壁呢。”
“都傻站着做什么？”
钱二牛媳妇端着一锅汤，看兄弟俩杵在堂屋外，笑着喊他俩进去，“进去啊，章相公，家里这个缺心眼子，你莫要见怪。”
钱三旺夫郎跟在后面，馋着钱老婆子进屋，“粗茶淡饭，教客人见笑了。”
钱二牛钱三旺跟在老娘身后进门，仔细打量客人。
只见其一袭素色长衫，背脊挺得笔直，端方雅正，三间青瓦房都被衬得低矮寒酸。
对方看主家人到了，起身作揖，一言一行皆说书人口中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可不正是被沈秀安念叨没口福的章祐鹤。
二牛媳妇介绍，他是刚到村子投奔远亲的，怎奈时隔数年早失了亲戚消息，没寻着人，现孤身一人，居无定所，里正便留他在家里借住几日。
里正姓钱，是兄弟俩同族的长辈。他家院子大但子孙也多，乌泱泱一大家子，章祐鹤住进去不甚合适。
而二牛三旺前两年挨个成亲时，刚好起了新院子，后院还有一间空屋，离着一段距离，宽敞又清净。
三旺夫郎那会恰巧陪老娘在里正家，一听便将人邀来了。
“章相公是秀才郎君哩！住咱家，也沾沾秀才郎的文气。”
他刚怀上身子，不知是男是女，所幸而下不拘男女哥儿，皆可行商入仕，他的宝贝崽，说不准沾了秀才郎文气，就能长个聪明脑瓜子呢。
章祐鹤笑笑，与钱家人攀谈，随口问起适才兄弟俩在院里的话。
“……秀才公，你说说，有这么糟践牲口的吗？高门大户养的哥儿，心忒狠。”
章祐鹤不做评判，替钱二牛斟酒，“二牛哥是说，村里的牛，都拉深山去了？”
“那位置可得藏好，省得叫二流子、混子摸过去刨出了吃……啊，周遭血迹也得小心处理了，冬节里猛兽缺食物，哪都挖一挖，刨一刨，葬得浅的准能找到啃吃得骨头都不剩。”
钱三旺脸色一白，越听眉心拧得越紧，“怎、怎会呢，山神爷……”
章祐鹤嘴角轻轻一勾，“三旺哥觉得小生在危言耸听？”
三旺夫郎拍他一巴掌，“听秀才公讲。”
章祐鹤便提起南下路经某镇，所辖村子有泼皮无赖整日游手好闲，饿了就去山里刨死牛，结果吃了病牛，害整个村子染上疫病的故事。
“村民本是好意，却教地痞钻了空子，给乡亲带来灭顶之灾呐……瞧我，说的这话，吓着哥哥嫂嫂了，小生原是想说，吃牛可以，只切忌食用病牛、染了疫的牛。”
二牛媳妇喃喃，“那官府上门验时，难道就没发现牛瘟？”
“山中多蛇虫鼠蚁，或有瘴气，大抵是被猛禽啃食后才染上的吧。”
钱二牛整张脸皱成一团，“那难不成只能吃了？”
章祐鹤微微摇头，清凌凌的声说着宽心的话，安慰他寻常埋得深些，处理妥当些即可，又或行火葬……倒教人越听越不是滋味。
末了，慢悠悠地添一句，“我知两位哥哥舍不得吃自家的牛，可现下要被宰吃的，是人家的牛不是？”
兄弟俩不由齐齐搓了搓脸，脸腾地红了，是呢，自家的牛正值青壮，搁这愁什么呢？管人家大户的牛怎么处置，咋不去官老爷那处管？
“嘿嘿，秀才公说的是，来，吃酒吃酒。”
章祐鹤面上同他们喝酒，心却在想那哥儿，定是馋牛肉了。
全牛宴，不知有没自己的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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