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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 水浅弄清溪(下) 圆泪如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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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萍端详着剥落的墙皮,找到几处三角形的标识:“就是这里了。”
话音甫落,残损的门倏忽洞开,内里像一间荒废的书院,视线尽头燃着一盏幽微的灯火。
“哈哈,两个小丫头片子,胆子不小,竟敢闯山门?”声音自门后传来,像是隔了一层纱布,又有一个沙哑的女声道:“就是她们,坏了咱们的好事,本来那书生定然逃不脱咱们的手掌心。”
吴弄溪闻之一愣,这声音怎的如此熟悉,接着便想起来,这不是那个老妪的嗓音吗?她见方青萍面上毫无异色,像是上山前就已知晓内情。
“快给她们一点颜色瞧瞧。”
“你急什么,他们跑不出这片山。”
方青萍握住剑:“我今日不剿灭这里,是不会走的。”里头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方青萍不为所动,自顾自走向屋子。
吴弄溪大惊,连忙去拉她:“里头可能有诈,正引你进去呢。”方青萍停下,将头发束在脑后,和吴弄溪读过的话本中凌厉飒爽的女侠形象简直别无二致,于是她鬼使神差地放下手,一句“那我呢,我该做什么”刚要脱口而出,方青萍宽慰道:“放心,稍微等我一下。”
方青萍一走进那间屋子,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吴弄溪看不见里头的战况,兀自肺腑如焚。但听屋内传来冷铁相交的声音以及受伤吃痛的惨呼,她赶紧竖起耳朵分辨,未听到女声才稍稍宽心。
灯花将他们错落的剑光、缠斗的身形,照映在薄薄的一层窗纸上。吴弄溪定睛看着,忽而觉得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在看一场皮影戏。然而,窗纸上覆盖的血迹和鼻尖若有若无的腥气,又表明这绝非一场娱乐。
不多时,屋内的声音渐渐小了,终于归于寂静。吴弄溪深吸两口气,推开门,眼前尸横就地,方青萍执剑蹲在那个老妪身前,正在逼问她:“你们的上峰在何处?”
老妪目光阴毒地望着她,突然大笑起来,她笑着笑着,身体忽得扭曲,五官也变得狰狞可怖,不成人形。一口鲜血吐出来后,当即倒地不动了。
吴弄溪呆若木鸡:“她怎么了?”
方青萍上前验看一番,摇头道:“服毒,人已经去了。”
她就地取材,捡了树枝做柴,一把大火将这片屋子烧得一干二净,带着吴弄溪下山找了间客栈落脚。
吴弄溪惊魂未定,脑中一时是老妪可怖死状,一时是山上熊熊烈火。她径自饮了杯茶,问道:“方姑娘,你是怎么知道那老妇人有异样的?”
方青萍在盆中洗去手上沾上的鲜血:“她偷那书生钱袋时,在他的箱笼上画了一个符号。”说着用未干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三角,中间点上一点,“我们和这个组织素有仇怨,故而一眼就认出来了。”
吴弄溪竭力回忆,连一星半点的印象都没留下。她看见方青萍洗了手脸,又换了身新衣服,不由奇道:“三更半夜的,还要去什么地方?”
“去找谢晟和那书生。”
竟然将这两人给忘了!
“你在客栈休息,我一个人去就好。”
吴弄溪身上疲惫不堪,偏偏头脑清醒,她想横竖睡不着,劫狱更是平生未见之事,索性跟着前去。
想象中的屋檐夜行,两指点翻守卫,均未出现。方青萍只取了身上的玉佩,在狱卒眼前晃了一眼,狱卒便躬身道了声“方大小姐”,甚至殷勤地递了钥匙,为她引路。
“不敢劳烦,我自己前去就好。”
吴弄溪看得瞠目结舌,方青萍解释道:“我爹和南县的县令交好,他们识得我家的信物。我带了人走,事后再向他们解释就好。”
谢晟和书生被关在右边最后一个牢房,她二人行到岔路口,便听见谢晟轻快的笑声。
“我说书呆子,我在牢中救了你多少次了,你叫我一声文成武德风流绝代艳冠江湖谢大侠有什么不妥吗?”
“……”
吴弄溪看见方青萍似是轻晒了一声。
谢晟双手撑在脑后,闲适地躺在干草上:“也不知道你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被他们盯上的,你有什么头绪吗?”
书生摇头,叹息道:“若非你们相救,我恐怕早死了千百次了。谢公子你为了我甘受牢狱之苦,我此前还误会你,实在是不该……”
“停停停。”谢晟连忙打断他,“这话你早说过百八十遍了。你此去京都做什么?”
“学生乃是今年察举的博士弟子,是去太学承师问道的。”
“等你学成,得圣主策问,说不准就要量才授官。”谢晟道,“这世上的官若都像你这般。”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书生垂头丧气道,“我自知优柔寡断,轻信盲……”他话还未说完,又听谢晟笑道,“说明离太平盛世也不远了。我倒情愿为官者像你这般仁善心软,只是目下比起做官,你的当务之急是要保全自己的性命,我们今日能帮你,但你了鱼龙混杂的京都之后呢。”他目光放远,闪过一点阴郁,“你不了解那些人,他们可以藏在世上任何一个角落,随时取走你的人头。”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事”谢晟在怀中摸索。书生听他话锋剧变,愣愣道:“写字,读书?”
“啊,找到了。”他从怀中取出半截发带,“你可以带着它去斜峤山上找一个姓羽的武者,他使得一手精妙绝伦的判官笔。你说自己是谢晟引荐而来的,他自会传你武艺。横竖都是笔,总是差不多。”那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当然,去不去,还是在你。”
吴弄溪两人在此听了片刻,正要走近,廊道尽头突然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方青萍怀疑是那帮人卷土重来,便与吴弄溪一同隐于暗处。
来人刻意没有遮掩声音,谢晟闻之面上一喜:“青——”
来者是个俏丽女子。“不是你的青萍姑娘,是不是很失望啊。”
“你来做什么?”
“哼,”女子冷笑一声,“来看看你落难的样子。许久未见,你竟做起善事来了,是不是和那大小姐学的?”
“眉雀。”谢晟面色冷下来,警告之意,见于颜色。
“可你真是这样的人吗?”唤作眉雀的女子全然不畏,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你特意接近她,不就是为了学方家的踏水功吗?”
吴弄溪心头一跳,连忙侧头去看方青萍面色。只见她神情如常,连眉头也未皱一下,恍如未闻。
“你生气了?哈哈,你在生我的气吗?”眉雀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情义,难道抵不上一门武功吗?你要报仇雪恨,我一样可以帮你,你想学踏水功,大不了我去方府将秘籍盗出来就是了。你就这么想做方真人的乘龙快婿!”她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哽咽,像是带了求恳,“我不信你这么快就将过去抛之脑后,我不会生你的气,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吗?”
又是情债又是血债,一听便是复杂得不得了的事,吴弄溪自觉听到了旁人的秘辛,恨不得自己没有来过。同时心头又有些黯然,今日泛舟湖上,谢公子和方姑娘分明是天作之合般的一对璧人,怎的背后却有另外一幅模样?
她听见谢晟冷声道:“你走吧,别再来了。”
眉雀终于心灰意冷,道了三声好,转身离去。
几瞬之间,脚步又响起来。谢晟有些不耐:“不是让你……”一转头却愣在原地。吴弄溪尴尬地避开目光,自顾自盯着脚下的石板。
方青萍上前将牢门打开,冲两人一点头:“走吧。”
趁着夜色,三人将书生塞进了一辆马车。
“我烧了贼人的巢穴,现下他们应当无暇对你下手。你尽快去斜峤山,早到一日,便早一分安全。”方青萍抱拳道,“山高路远,多加保重。”
书生再三拜谢,等车驶出很远,谢晟才想起来:“还没问你尊姓大名?”
“在下姓赵……”后面的话被卷在风中,听不清了。
回去的路上,气氛诡异得吓人。吴弄溪难以忍耐,故作轻松道:“谢公子,那半截发带真是信物吗,未免太过粗糙了罢。”
她此话一出,谢晟表情更加难看。她登时醒悟过来,这话且说在眉雀来访之前,连这话都听见了,那眉雀的话自然是句句入耳。
她正想着再说两句套语转圜一二,方青萍突然驻足,两指并起,在谢晟胸前肩胛处疾点数下。谢晟被封住穴道,不由双目圆睁,然而没半分挣扎,甚至没说一个字。
此地不宜久留。吴弄溪干笑两声,向后退了两步:“我今天实在太困,先回去休息了,改日再会。”说罢转身发足狂奔。跑到一半,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方青萍将人抵在一棵树上,似乎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脸?
这下吴弄溪的头脑彻底变作一团浆糊,江湖上的人和事,个个都让人捉摸不透。于是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
与两人再见,已是三日之后。他们神色轻松,竟然和好如初。吴弄溪放下心来,三人结伴过了好几天逍遥日子。
到了第七日,谢晟和方青萍前来作别。他们此次游历原本是为了去临安参加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与自己一见如故才在南县耽搁许久。
“师姐要不要与我们同行?去见识点新鲜玩意儿也好。”
吴弄溪摇头:“我还是想留在南县。江湖再好,却不适合我。”
还是碧月湖,两人坐船西行。直到小舟变成天际的一粒星点,吴弄溪才收回目光。她往反方向行去,穿过芦苇,走在中心街市的青石板上。四方天地如此广远辽阔,她却甘愿在浅溪小水渠里打转。爹啊爹,我这辈子怕是不会明白你对江湖的执念了,怪只怪算命先生为我取了“弄溪”这个名字吧。
她往帮佣的那个酒楼走去。酒楼旁种了一棵大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她伸手按向粗壮的树干,看样子百年也有余了。一阵清风拂过,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几片枯黄的叶子坠落在她手背上。她看见自己的手掌生出皱纹,指节磨出老茧,今夕何夕,原来已经永平八年了。
不远处,一个中年汉子跪倒在地:“吴夫人,家父当年是被六转月轮害死的。您将他们赶回西域,便是替我报了仇,但有吩咐,我甘愿为您赴汤蹈火。”
吴弄溪从他身边走过,淡淡道:“不必了。江湖上的事都和我无关了。”她身边跟着一个少年,和她当年一般的年纪。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很近的事渐渐模糊,年轻时的事情却日益清晰起来。她想起张老头按住她的经络道,“天赋至此,何必为外物所累”;想起方青萍在武林盟讽刺群雄,替她仗义执言;还想起在酒楼里与两人的初见。
她这般想着,果然走到了一间茶楼前。她不由自主地走进去,台上人一拍醒目,道:“何氏既投墓而死。宋康王便掘了韩凭之墓,见其中有两块石头相互依偎。”
她蓦地一怔。小二笑着围上来:“客官喝点什么?”
“来杯酒吧。”
小二道:“这里是茶馆,又不是酒楼。这不是为难人吗,是不是不想付茶钱?”茶楼主人连忙赶来,一边赔罪,一边怒斥道:“这是吴夫人,你疯了不成?出去买就是了。”
慈郁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吴弄溪,掏钱付账:“师父不会短了你们的银子的。”
吴弄溪像是将这些噪音隔绝在外,只一门心思牵挂在说书人身上。
“于是,他命人将两块石头埋在道路的东西两边,这是叫两人死后亦不能相见。岂料道路东西生出梧桐、桂树各一,根缠叶绕。宋康王大怒,又命人伐树。树枝落水,竟化鸳鸯高飞而去,只留下毛羽一片。宋康王拾之,不久便暴毙而死。”
“有分交: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吴弄溪的泪一滴滴落下来。
旁边一个稚子疑惑问:“夫人,结局明明皆大欢喜,您为什么还要落泪?”
“我不曾落泪,是眼中疲乏所致。”
那稚子却摇头道:“我娘说,生理性的泪是扁的,动情至性时的泪才是圆的。”
吴弄溪望向地面,果然看见几颗圆如铜钱的湿痕,一如往昔。
——番外-水浅弄清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