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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春风拂劲草(下) 第一卷·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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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佩被一左一右两人剑法辖制,他们使剑同时刺向他胁下,他若要格挡,不得不露出双肩破绽。武童子捉隙前来,十指舒张,数道金线直直向他肩头扎来。他使得一手精妙的牵引功夫,金线扎入血肉会顺势折成弯钩,锁住穴位,稍施劲力,便可叫对手手臂痛麻,刀兵脱手。
金光在方佩眼瞳闪过,刚要见血,但见一阵轻风拂面,一条细长物什从耳边伏窜而出,却未沾到他半寸肌肤。武童子只见得残影扑来,喉间骤然紧缩,十指连颤,悬丝软垂,原是他脖颈处被人以长鞭勒住,使他不能呼吸。他双目圆瞪,面色涨得通红,手指费力地揿拨鞭身,竟不能移动分毫。
方佩垂眼望了眼揽月鞭,往旁边一让,谢抚从他身后走出。
眼见武童子动作越发微弱,顷刻就要窒息而亡,方佩忙道:“别杀他,还要靠他交出解药。”谢抚手腕一松,那鞭子向内曲折,武童子瞬间被抛起丈许,跌落在他足边。他吐出一口鲜血,惶悚道:“你……你恢复功力了……”
谢抚连目光也欠奉,迈足从他撑地的手臂边踏过,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然而手中鞭却霍然回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胸前肩背连点数处大穴。武童子登时手足僵硬,无法动弹。方佩将人拖得离自己近一些,隔了一个身位坐在云澄边上。
云澄见他大敌当前还泰然自若,不由错愕道:“你不去帮侯爷吗?”
方佩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幽幽道:“原来你还认得我。”
然而云澄的这一番担忧实属多虑,谢抚一路上近乎畅通无阻,有方佩在边上照看云澄,他更是心无挂碍。但见鞭影闪烁,地上便横七竖八地躺倒几个长声惨呼的身躯。和如今所向披靡的气势相比,此前令人望而生畏的招式竟已是留有余地的了。
姚觉见势不妙,一边指挥众人与谢抚相抗,一边在小树林的掩映下逃离。夜色昏沉,身影杂乱,本该不会轻易注意到他,偏偏谢抚目力过人,一眼就将人识穿,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又像是近在咫尺:“侯爷哪里去?”
就在此时,五个身持长剑的青年男人挡在谢抚跟前:“谢抚,我们昆西五子也来领教你的高招。”这五人身量相仿,容貌相肖,想是骨肉兄弟。他们形容平平,粗眉宽腮,唯有一双眼眸精光湛湛。
谢抚听过说这个诨号,似乎来自昆仑山以西的一座雪山,以梅花剑法垂名。姚觉收拢西域武者,将这常年深居简出的五兄弟也引到中原来了。谢抚向左微微倾身,右边身子在前,鞭子斜垂于地:“一起上吧,速战速决的好。”
他们见谢抚语气敷衍,似有瞧不上他们兄弟的意思,自觉受到轻视,不由心下大怒。
“你以一敌五,若能接住我们十招,我们便不再阻拦你!”但听刷刷几声,长剑脱鞘,五人一齐出剑向谢抚斩来。谢抚使“铁板桥”仰身避过,那五柄剑又斜指向天,剑光凛凛。
这五兄弟忽而跳将起来,剑与剑互相交击,铛铛作响,形成一朵五瓣梅花,当谢抚头顶罩落。这一式是梅花剑法的最后一式,以合围之势将对手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堵死,内力在剑尖上聚作一团,再自上而下劈下,但凡被“梅花”罩住,除非有遁地之能,否则难以逃脱他们五人辖制,必要重伤于剑下。眼见谢抚不闪不避,梅花成形,剑招已成,五人均是面上一喜,竭力倾注内力,一时间剑气勃发,寒光大盛。
就在此时,谢抚右手轻轻一抖长鞭,那鞭子倏然向上疾走,犹如火舌点燃被油浸润的麻绳。谢抚轻声念道:“无高不往,不远不至。”只见鞭头在梅心上一点,发出拨弦般“铮”的一声轻响,五人持剑的手同时感到剧痛,接着一道黑影闪过,原来是鞭子已透过剑尖处的缝隙,直向他们面门而来。几乎在一瞬间,长鞭在五人喉间一一划过,又分别点在五人左肩之上。昆西五子先听到喉骨与皮革摩擦的可怖声音,再感受到脖颈泛滥的湿意,最后才察觉两处重伤的尖锐疼痛,无不惊骇万分,汗毛直立,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们不曾出过昆仑山,南武林的高手一个也未见过,虽听过揽月鞭的名号,其实不以为然,此时方始明白对方武功何止胜过他们千百倍。
“遑论十招,一招你们也接不住。”谢抚冷冷道,“我伤了你们的喉咙和左臂,但还留了一条完好的右手。你们现在互相疗伤,或可安然无恙地回到西域,若不甘心,就提起剑来继续替姚觉卖命。”
五人说不得话,面面相觑一番,纷纷弃剑认输。其余武者见状,也不敢再来歪缠。
小树林尽头,姚觉身边的武者已散得差不多,甘平邱引他走过一条隐秘小道,忽见西南角的天上炸开数朵烟花。其中古怪之处难以言明,两人无暇细思,就听一阵簌簌的脚步声从林子的另一头传来,清晰地叩在耳畔。
姚觉大惊,不住往林中望,却没看到一个人影。甘平邱强制镇定心神,扶住对方肩膀,下定决心道:“王爷先去吧,我留在这里拖延片……”他的“刻”还未脱口,眼前人突然平飞出去,摔在五六丈外的草丛中,一双织锦缎面长靴停在他的身旁。
甘平邱竟是不顾自己安危,急惶惶扑将上来:“且慢,侯爷不可杀他!您不要忘了,您和崔卓将军的兵马还在驻守在城外。江陵与南广两郡人马集结,今夜已发兵袭营,纵然侯爷行伍训练有素,但我们兵力数倍于你,焉知鹿死谁手?”他口中虽道胜负未分,实则只是谦辞,兵法战术在人数悬殊时收效甚微。
谢抚道:“不错。”甘平邱面色稍缓,继续道:“侯爷若想不战而屈人之兵,不如留下姚觉的性命。”
这是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谢抚不可能不明白,闻之亦轻轻点头。然而他手下一动,鞭梢挺起犹似一把利刃,当胸穿过姚觉的心脏。地上的人本昏迷不醒,此时连哼也没哼一声,便气绝而亡。
甘平邱被眼前这急转直下的一幕惊住,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
“夜半既已袭营,你的部下何以现在还不将捷书传报与你?”
甘平邱愣愣地望着姚觉的尸体,面色灰败,根本不作思索:“侯爷想说什么?”
谢抚道:“我自永平十四年在朗州为官起,历经大小战役无数,感受最深切的,便是不可轻信任何人。”随着他话语一同飘散的,还有林中倏忽响起的甲胄冷铁之声,一队士兵穿行而来,将零星几个人围住,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冲谢抚跪倒:“城外叛军以尽数控制,末将蓝玉成前来复命。”
甘平邱想起此前看见的烟火,终于明白是对方传递军情的讯号,知道木已成舟,再无转机,反而激起好奇之心:“我一直派人盯着你们的动向,为何不见这一路人马?”
谢抚道:“你的斥候只见我与崔卓于菰城发兵,经弋阳至江陵。这一支是我在朗州的旧部,相隔数十里远远地跟着我们,连崔卓也不知晓。”谢抚获封不久,只有一半部下随他进入湖兴,还有一半正待命他处。
甘平邱苦笑三声:“原来如此,哈哈,原来如此。老夫读了几本兵书,妄图和你们素来征战沙场的将士角力,确是自不量力。但是菰城侯,你说你不信任旁人,究竟是不信任老夫,还是不信任……”他话语未尽,目光挪向谢抚身后。崔卓披头散发地蹒跚而来,衣摆尽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土,好不狼狈。
他一见地上的人,便叫道:“谢抚,你将他杀了?”
谢抚凝视他片刻,扬声道:“叛臣姚觉已经伏诛,江陵郡甘太守平邱党同逆贼,一并拿下,府中人尽数扣押待审。”蓝玉成抱拳称是,遣人扣住甘平邱。
甘平邱毫不挣扎,他见谢抚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嘲讽道:“侯爷,你以为你得逢明主了,还不是一样如履薄冰?这般的世道何来明主,谁不想做乱世枭雄,再辟盛世,你与我,与姚觉,与崔卓,与正虎视眈眈窥探版图的诸侯王们,又有什么不同吗?”
崔卓听得眉头紧锁:“这个疯子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谢抚垂下眼睫:“若你此番能侥幸不死,另择他主侍奉吧,你既有一身学识抱负在身,哪日真有太平盛世,出于你手也未可知。”
谢抚说完话转身即走,不顾身后骂声,崔卓跟上他道:“你就这么将姚觉杀了,我们拿什么向圣主交代?”
“拿头颅交代。”谢抚轻描淡写道,“难道我们押送他回京,朝廷会饶他一命不成,横竖都是要死的,死在哪里重要吗?”
崔卓被噎住,一时无言,好半晌才道:“罢了罢了,事急从权,先斩后奏也可以理解。”他一边走,一边游目四顾:“你的人来得还挺及时,不然此番真要着了这老东西的道了。”但绝口不问谢抚的兵马是从何处而来,两人并行远去。
浓黑散去,天色初明,薄雾般的金光从东边倾泄而下。几个小兵在整理姚觉的尸体,一只乳白色的信鸽在他们头顶盘旋不下,好一会儿,红足上掉下一个竹筒,竹筒落到地上立时碎成两半,一张半尺长宽的缥缃飘出来,不知是从哪卷藏经上扒下的书衣,恰好飘到姚觉冰冷的脸上。小兵探头去看,上面赫然写着:
“我兄弟六人青薇宫落败,回西域去也。”
他伸手想去拣,但一阵微风拂过,那丝帛随之飘远,落在草地上,又飞于半空,杳去也,唯留团团劲草似受春风点拨,愈发生气勃勃。
——第一卷·春风拂劲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