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六转月轮(上) 前人有前人 ...
-
一道鞭影擦过云澄颊边,继而卷上身边偷袭者的咽喉。谢抚绞紧鞭子,将人甩出几丈远,才脱力般前倾。
云澄连忙上前扶住他:“侯爷,没事吧?”他的皮肤隐隐发烫,额上沁出冷汗,像是要害一场高热。
蛊虫发作得太不是时候,谢抚不得不在云澄身上借力,他安抚地摇头,伸手向怀中摸去,然而摸了个空。装着“解药”的瓷瓶他一直贴身保管,从未让人近身,除了——今日宴饮时他看见那个瘦骨棱棱的小孩时动了恻隐之心……
他缓缓看向姚觉,果然对方也在等候他的目光。那瓷瓶此时教姚觉握在手上,他一边端详,一边道:“此前就听闻,菰城侯之所以如此年少就武功大成,使天下英雄难以望其项背,不是因为他是天生的武学奇才,而是修练了一门邪功。本王还当是小人因嫉妒出言诋毁,毕竟关于侯爷的传闻实在是多如牛毛,不胜枚举……”他的视线从瓷瓶转向谢抚,唇角勾起,“如今看来,也并非空穴来风。我实在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功夫,需要在体内种蛊,需要时常饮人鲜血。”他手一倾,瓷瓶中的液体缓缓垂落,浊红在青石上凝聚成小水洼,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幽幽地漂浮。
“蛊虫发作之时,你的一身武功还能发挥多少作用?”他的眼神冰冷而阴沉,“谢抚,我不会让你活着走出江陵,你的属下也必然要死在青薇宫,死在六转月轮的刀下。”
————————
慈郁看见这六个人时,心情简直难以用复杂来形容。
那日上青薇宫的人很多,但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裹着黑色罩衫的人,看到了他们腰间银光熠熠的刀刃。那刀刃仿佛带着魔力,把他的视线粘在上面,每一个弧度每一条纹理都令他遍体生寒。
慈郁向来以冷静自持的外表示人,师父圆寂时他亲手整理遗物,处理后事,不曾在师弟们眼前掉一滴眼泪;将不愿离开的年幼弟子打晕送下山去时,他的手平稳而果断;就连和姚觉的人通信定下青薇宫合宫生死存亡之日时,尚且能斟酌字句……
然而此刻,一切矫饰像一面镜子被打碎。他先感到仇敌相见的怒火,然后是悲怆,六转月轮还好好活在世上,可师父已经不在了,他愿意牺牲一切也不肯玷污师父的遗志,到头来青薇宫断送在始作俑者的手上,又是多么荒诞可笑?
慈郁真的笑了出来:“好,好得很。”他望着来者缓缓道:“世间事总是如此,前人有前人的旧恨,后人又添后人的新仇。”
来者逐渐站定了,一个老者摘下兜帽,露出布满斑驳瘢痕的右脸,据说是锻造神兵时叫火焰灼伤的,并以此作为得到上天馈赠的荣耀。他从人群中走出来,两边纷纷为他让开一条道,那是六转月轮之一,显然是姚觉所派之人中的话事人。
“你就是青薇宫的大弟子?叫你们掌门出来。”
慈郁定定看着他:“阁下何必明知故问?青薇宫上下都在这里,已等候诸位多时了。”
旁边一个女人站出来:“她竟然真的死了?那个姓姚的王爷不是搪塞我们。”她的身上也佩着弯刀,“阿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混元掌不在,混元掌弟子也一样可以代劳。”老者眯起眼睛。
慈郁道:“混战还是独斗,我青薇宫都会奉陪,还请划下条道来吧。”
“你应当知道你师父的传说。”慈郁的目光一暗,听见老者又道,“我们和吴弄溪打过两场,每次都是一样的规矩。到这一场,也还是不变的好。”
慈郁哪怕心知肚明,依旧问:“如何比,又是什么彩头,还请明示。”
“你派六名弟子与我们六转月轮一战,至于彩头,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千里迢迢从西域赶来,为的就是混元掌的秘籍。你们若输了,就乖乖交出秘籍,若是赢了,我们放你们下山,不伤你弟子一人。”
“你也不用觉得不公平,你师父虽然死了,但我们六人也只剩下我和小妹了。何况,我们有这么多人,大可以先杀了宫中弟子,再掘地三尺,我不信翻不出一本秘籍来。我们也不是不仁不义之辈,之所以在这与你口舌,是顾念与你师父的旧交情,不愿和小辈一般见识,劝你不要不识抬举。”
慈郁看向另外四人,果然俱是年轻的面孔,他虽然不认得,也猜得到是当年六转月轮的弟子们。
他略一沉吟,像是被说服:“前辈说得也有道理。”老者面色稍霁,他又道:“但家师临终前,担心宫中弟子武功粗浅,守不住混元掌功法,像多年前的宝刀一样,旁落奸人之手,特意命我在她墓前烧毁。”他说到“奸人”二字时格外加重了语气,老者果然被激怒,腰间弯刀脱手而出,快得看不见残影:“小子,敢说这样的话。”
“锵”——金属震颤的嗡鸣声从慈郁袖间传出。他竖掌,刀影才显露出来真容,那柄弯刀转得极快,看起来几乎成了一个无缺圆月。慈郁嘴唇抿成一条线,手腕翻转,被内力缠住的弯刀霎时掉转飞回。
老者对飞来的利器视若无睹,反而目光像鹰隼一般盯着慈郁,等刀刃快要割上他时,才顺着刀刃转动的方向一抖罩衫,像是兜住了一只鸟雀。他转过身,抬起的右手上,弯刀正隔空悠悠地旋转着,真如鸟般温顺乖巧。
老者诡异地笑了一声:“死的混元掌烧了,但活的混元掌还在。你得到了混元掌真传,就一字一句地吐出来。否则,不要怪我们的刀不留情面。”
慈郁道:“晚辈天资平平,只练会其中几招,功力不及先师十分之一。没练会的招式根本记不得,练会的招式又有些记不清了,我只怕写错个一星半点,非但没有教会前辈混元掌,反使得您走火入魔,岂非得不偿失。”
老者身边的女人怒道:“你敢消遣我们?”
慈郁将目光挪向她,眼中冰冷:“是,又如何?”
“我青薇宫上下如今还留在这里的,各个都存了死志。青薇宫可以在今天覆灭,混元掌可以就此失传,但我宫中人绝不会屈服于淫威之下,向仇人吐露半字。”他字字铿锵地说,身后的弟子纷纷响应,气势汹涌。
“阿哥,别再和他废话,既然他敬酒不吃吃罚酒,直接杀了他罢。”女人面色难看,说罢抽出环刀,两人身后的四个少年少女也噌噌亮刃。
“小子的口气和他师父一样大,只是本事要差得多。你师父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还是个黄毛丫头,开始时和你一样张牙舞爪,后来不也乖乖交出她爹的遗物。”老者冷笑一声,“需知形势逼人。你宫中的孩子们现在义愤填膺,器宇轩昂,自以为置生死于度外,是因为有你这个大师兄挡在他们前头。等你咽气了,他们就会明白你是护不住他们的,有什么是比性命更要紧的呢。他们见过多少生死,流过多少鲜血,说到底,只是一帮孩子罢了。”
明帆听不下去,跳出来抢白道:“简直一派胡言。”
老者用手指点点他:“你若不信,咱们就试试。我先杀了你师兄,下一个就轮到你了。”他手指合拢,将薄薄的刀刃捏住:“动手。对这帮孩子要轻柔一些,不要真的伤到了他们性命,毕竟是吴弄溪亲手教养的徒儿,交给王爷,我们也是大功一件。”
“是。”背后是武者整齐划一的应答。须臾之间,两边激战成一片。
六转月轮,如六颗流星般降落在慈郁两人四周。月轮刀触手即发,齐齐向他们斩来。
慈郁猛地拉住明帆后仰,双臂一展,将六把利刃团团抱在胸前,金铁又在嗡鸣,好似在内力冲击之下不堪重负。一招“素游烟”使出,那刀刃又逐个悠然飞还,与来时相比转速慢了许多,真如被笼在烟雾之中一般。
慈郁微微后退一步。以一敌六,哪怕顺势借力,以慢打快,也要消耗大量内力。
明帆在他身后小声道:“师兄。”
慈郁皱起眉,竟有些生气:“我不是让送征儿他们下山吗,你还回来干什么?”
明帆急切道:“是不是我下山去投靠菰城侯,你觉得我没有遵从师父的意志,所以生我的气了?我其实和你一样,也愿意为青薇宫而死。”
慈郁一把将他推开,环刀从明帆颊边飞过。“真是胡闹!”
命悬一线,明帆不敢在东张西望,专心致志地盯着环刀。眼前那刀就要割上他的手臂,下一瞬,人又出现在近前了。
老者握住回转的弯刀镂空处,若有所思道:“踏水功?她连这个都教给你们了。”
明帆对往事一无所知,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踏水功?”
老者不回答,对另外几人道:“你们对付他,我来会会这个小子。”
慈郁一急,刚想上前,就被五人围困,不得不出招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