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借道(上) 世人皆懂巧 ...
-
慈郁往石墙方向走了两步:“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请谢姑娘再和我交手一次。”
谢椒了然道:“谢家功法吗?”
慈郁:“是。昨夜情急,还没能真正讨教。”他目光轻轻移向石墙,“家师会在墙后观战,她一直想见见故人之子。”
吴夫人熟悉谢晟与方青萍的功夫,是否是真的谢家传人,她能一眼分辨。
谢椒道:“好。”
“得罪了。”慈郁出手果断,一瞬之机连发两掌。谢椒跃开数步,对方掌法看似绵柔如水,但掌风刚韧,劲力所至处岩石碎裂成齑粉。
谢椒一边格挡,一边将谢家的功法一一施展。慈郁起初发招极快,越贴近身侧动作越慢,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面颊。近身时,谢椒才切身感受到混元掌的威力所在,真气并不从掌心而发,而是有如薄雾一般笼罩在指尖,随着指掌间的变化像尘埃一般缓缓流动着,往往一息的间隙就可以自由改换方向。和密林中的石根、云雾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椒想到一半,慈郁凌厉的一掌刺面而来,不得不俯身滑开身距。
慈郁掌间内力未散,恰好在油灯的阴影下,看不清面容:“师父告诉我,谢家的春来江水,动时身姿轻渺,如春水过涧,静时气沉意清,如涌大江流。只要见到自然能分辨真假。”真气如同灯火一般在他手中熄灭,他伸手搭在石壁上,轻声道:“我没有疑问了。”
石壁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发出清脆的仿佛金蝉破壳的声音,整面墙原来是一道夹门。慈郁触动机关,夹门翻转过来,人消失在墙后。
“你!”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谢椒措手不及。
石墙的背面是一张很长的桌案,桌案和石壁连在一起,上头摆着一个素净的牌位,分明地刻着“先师吴弄溪之位”。
“吴夫人?”谢椒怔忡,怪不得姚觉三番五次派人挑衅,青薇宫都隐而不发。不是能忍,而是不能,失去掌门人的青薇宫已经没有对抗的底气。
石墙并不隔音,清晰地传出慈郁的声音。
“石案下三寸半之处有夹层,那里有师父留给您的东西。”
谢椒顺着摸索,翻出一本册子和几张略微泛黄的纸。世上多少人趋之若鹜的混元掌功法,静静地躺在她的手上。
“为什么?”
“这是师父的遗愿,她创制混元掌时就心心念念,有一天能把这门功夫教给方夫人,以报当年踏水功的救命之恩。后来侯爷和方夫人不在了,她一度心灰意冷,直到听到谢小侯爷的消息,才知道谢家后人还活在世上。如果师父圆寂之前,知道谢姑娘也还活着,想必更加欣慰。”
谢椒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她手腕一翻,将秘籍压在底下,去看那几页纸。
“剩下的是师父当年闭关时写下的东西,习武时的体悟、笔记,也许对姑娘修炼混元掌有所裨益。”
谢椒放下东西:“只是习武的话,把我关到这里做什么?”
石墙外静默了片刻。
“山上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和南广侯终有一战。这是青薇宫的事,我不希望你牵扯进来。”慈郁的声音响起来,“姚觉以混元掌为诱饵,引了很多西域高手来,没有比这间密室更加隐蔽安全的地方了。”
谢椒伸手抵住石壁,粗糙的石料印刻在掌心,她无声地用力:“你是打算去送死?合宫上下难道没有一点胜算吗?”
慈郁道:“青薇宫建宫不过九年,门下弟子都是孤幼贫弱、身世浮萍之人,天资筋骨卓绝者寥寥无几,本就不是为了追求至上武学,只为守着这样一个避世的桃花源而已。我们不会替朝廷做事,也不会为乱党谋逆。”
“世人皆懂巧言令色,委罪于人,黑可作白,宝刀可以作祸刀。混元掌真若成了叛党、异族手中的利刃,多少鲜血和性命要算在我师父的头上,她在天之灵也必定不想看见有人丧命于此。师父建立青薇宫前我就拜入她的门下,现在她走了,我绝不会让旧事重演。”
谢椒道:“若吴夫人还在世,与他人的性命相比,她可能更看重你的。”
慈郁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不怕死。若得以苟全性命,却要向亲近故人又或是无冤无仇之人挥刀,才是真的生不如死。”他听见石墙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扬声道,“谢姑娘,别再试了,这扇门需用混元掌的内功才能打开。我在其中设了技巧,七日之后,它会自己开启,到那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你沿着过道一路向左行,密室的出口在后山,连着此前那片林阵,以春来江水的步法可以破阵。”
他听见石墙那边逐渐安静下来:“青薇宫的存亡原本也不是你的责任,我和谢姑娘相聚于此,是因为上一辈人的情义。只是一点,谢姑娘记住混元掌功法后,请将秘籍毁去,不要落入他人之手。”
慈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椒席地而坐,她手中还拿着那些笔记,一目十行地默读,里头并不全是武功心得,还有写给阿娘的没能寄出去的信,显然是慈郁特意夹杂进来的。她从“青萍师妹,见信如面”开始读,读到“谢师弟”便知道是在说阿爹,竟然还读到了“斐然”、“宣远”两个名字。谢椒眉间一松,是了,那时她和阿抚都已出生,还在山上过着闲居生活。阿抚不愿意练功,站半个时辰的木桩就要捉两个时辰的蟋蟀,自己则在嫌弃阿娘手重梳不好发辫,十次有八次要寻求亲爹的帮助。
一封信不过几百余字,她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遍,直到墨迹被洇湿。在他人的转述里,那些遥远的人和记忆又重新贴近了自己。
谢椒将信妥善地收好,才郑重向夫人的灵位行了一礼:“吴前辈,传功之恩不敢相忘。若晚辈能在七日之内出去,必定竭尽所能,护住青薇宫弟子。”
————————
马蹄掀起沙尘,剑刃肃杀地垂在腰间。
原本僻静的乡道被一队行伍中人拦腰截住,以一个身着便服的年轻人为首。
谢抚一行人轻装简行,比预想的更快到达江陵郡。他在城门外将将站了半盏茶的功夫,城门裂开一道缝隙,里头钻出个矮小的青年男人来。
虽然腿短,但走路很快,几步行至谢抚身边。话还没说,已先行了一个大礼。
“臣是江陵郡功曹,甘季青,见过侯爷。”那人一边道,一边往谢抚后面张望。
谢抚道:“大部分人马都驻扎在城外,这些人是我近身的侍卫,我要带入城中。”
甘季青点头如捣蒜:“是是,那是自然,侯爷身边怎可离人呢。崔将军已经将借道的文书交予太守,太守特意请我来迎侯爷入城。甘太守在筹备午宴替侯爷接风洗尘,不能亲自前来,还请侯爷勿怪。”他上前作势为谢抚牵马。
“无妨。”谢抚无心般扯了扯缰绳,避开他的手,从马上跳将下来,和身边一个侍卫耳语几句后,拍拍他的肩道,“去吧。”
那人领命去了,谢抚和甘季青并肩而行,闲谈道:“功曹也姓甘,甘太守是你什么人?”
甘季青笑了笑:“臣是甘太守的族侄。”
几人绕过官府衙门,来到一处大宅。甘季青请示谢抚他身边从属如何安置,谢抚随意点了两个留在身边,剩下的被安排在隔了一条街的驿站。
跨进宅子,立刻有婢女笑语相迎。这时,小径匆匆穿过个小厮模样的人,附在甘季青耳边说着什么,大约是一些公务相关的事体。
甘季青眉头一拧,怒斥道:“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点小事也要打搅我吗?”
谢抚见小厮脸上渗出汗珠,似是真有急事:“甘功曹,公务要紧,我这边自有人引路。”
甘季青犹豫片刻,再三道恕罪后欠身离去。
谢抚被婢女引到宅子中央的园林里,人工凿出的沟渠旁铺了垫子,崔卓屈膝而坐,一个蓄了长须戴进贤冠的中年人正对着他,应是江陵太守无疑。
崔卓身后的年轻人最先看到谢抚,忙起身相迎,中年人也跟着转过身来。
谢抚一边示意云澄免礼,一边和甘太守叙礼。
“侯爷可算来了。”甘平邱热切道。他面如圆盘,有一幅慈眉善目的相貌,笑起来更显亲和:“我和崔将军已恭候多时了。”
“季青怎么不在,我特意吩咐他亲自去请侯爷,真不知哪里学的礼数。”
“这我就要为甘功曹抱不平了。”谢抚笑道,“甘太守对族侄也太严苛了,我们在这里作‘曲水流觞’,赏风景吃点心,甘功曹可是半口水都没喝,又被拉去衙门服役去了。案牍劳形至此,甘太守还要责难他吗?”
崔卓刚好吃下一枚果子,面色有些讪讪。他手向中间的一张舆图一指:“咱们也是在谈公务嘛,侯爷,来,甘太守为我们拟了借道的路线,你看看是否可行?”
谢抚坐到崔卓身侧。甘平邱食指和中指并起,在图上圈出的地方一一点过:“我们现在的位置在高成,侯爷和将军可以先至夷道,再依次通过枝江、郢县、峡关道,直抵南广的竟陵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