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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祸刀(上) ...

  •   “这个故事很长吗?”

      慈郁肃立着,不答反问:“所谓人的一生,怎样算长,怎样算短呢?”

      “栖云山下有个村落,村中之人傍山而居,靠水吃水,过着再平凡不过的生活。村中一位姓吴的屠夫高龄得女,此女一出生就有一把大力气,七岁个头与大人齐腰的年纪,已经能替她父亲扛起一头猪了,村人纷纷惊奇。若当时有什么武林门派的长老路经此地,必然能一眼识别出她的清奇骨骼。她长到十六岁时,父亲突然病重,想到她年纪轻,又无婚配,家中虽有几亩薄田和几间屋舍,只怕也落不到她手上,便在临死之前,传给她一套刀谱和一把长刀,令她去南县投奔故人。”

      慈郁道:“这把刀,刀身如水,银光四溢,触之似寒气侵袭,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奇宝,那时它还名不见经传。后来被人熔断,制成了六把环刀,江湖中人几乎无人不晓。”

      谢椒微微一怔。“唤作六转月轮。”

      慈郁继续道:“她拿到刀时,才知道自己父亲原来是南县岐山派的弟子,专门为门派冶炼兵器,后来犯了门规,被逐下山去,才落脚在栖云村。他花费近二十年终于炼出这样一把宝刀,就是为了献刀赎罪,有朝一日可以重回岐山派。至于刀谱,则是他将平生所学记载下来以传后世的。事与愿违,这份重任如今交到女儿肩上。屠夫落葬之后,村人借其家中没有男子无人继承之名,将值钱物件都变卖,在村中大摆宴席。流水席吃到第三日,吴女便知道到了该走的时候,带着刀和刀谱赶往了南县。”

      “岐山派?”谢椒略略迟疑,“倒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慈郁道:“只是一个很小的门派,早在三十余年前就没落了。”

      谢椒问:“比吴女赶去时更早吗?”

      慈郁点头:“她到南县时,岐山派名存实亡,田产变卖、弟子流散,唯一还挂着门匾的地方是一间药材铺子。吴女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本想跟着掌柜学点医术傍身,谁知那人听说她的身世,对她避之不及,怎么也不肯收留。栖云村已经回不去了,索性在南县找了份活,她肯出力气,糊口总不成问题。”

      谢椒心道,原来明帆所言的向往雌黄之术对应在这里,也不算空穴来风。若吴夫人一心过如此平泛无波的生活,那这些江湖传奇恐怕就没有下文了。

      “她心中念及父亲临终前的嘱托,隔三差五便去临街的药材铺拜访掌柜。那掌柜是个固执的须发皆白的老头,开始还吹胡子瞪眼让她吃了几次闭门羹,后来便缓和了态度不再阴阳怪气了。吴女所求很简单,她拿出刀谱,希望这唯一能寻到的岐山派弟子可以把其上的武功解释给她听,让她可以继承父亲的衣钵。老头不肯教她,她也不强求,一边在酒楼做帮佣,一边自己照着练习琢磨,竟也有几分形似。一日,酒楼中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喝醉了酒便闹事生非,打砸桌椅,逼献艺的歌女陪他饮酒作乐。掌柜知晓这两人是当地有名的豪族子弟,素来横行霸道惯了,即便惹出事端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规劝阻拦。眼见歌女要在白日受辱,吴女一时奋起出手相助,她的身法虽然粗劣,但膂力惊人,即便那人练过些拳脚,也被她占去上风。拳脚不敌,那人便抽刀相击。”

      谢椒道:“她手无寸铁,又是自学武艺,只凭两只空拳怕是不敌。”

      “正是这个道理。但这一剑没能落到她的身上,便被一枚酒杯弹开了,救她的是个少女,和她一般的年纪,绷着脸凛如冰霜。另一个豪族子弟见状便悄悄绕至那少女背后,欲偷袭她一剑,谁知旁边又冒出个少年,出剑快得惊人,吴女只见银光一闪,那人便痛呼一声扑倒在地,捂住的手臂血流如注。他脸上带着盈盈笑意,眼睛也亮晶晶的,但毫不手软,可以说完全是这少女的反面。”谢椒听到这里,忽觉喉头有些干涩,她有所感应般抬头,目光正对上慈郁。“不错,这两位正是令尊,安晋侯谢晟与其夫人方青萍。只是当时,侯爷还在江湖行走,二人也还未结成侠侣。”

      “三人年纪相仿,又志趣相投,当即一见如故。几杯酒下肚,吴女便把自己的身世合盘托出。她将刀谱取出给两人看,原来刀谱分为两爿,上爿是心法,下爿是真正的刀谱。她希望方姑娘可以按照秘籍教她武功,方姑娘却面露难色,表示这终归是岐山派的功夫,自己观摩一二已经极限,再去偷学就犯江湖大忌。吴女没想到江湖中还有这等不通人情的铁律,她常年在山中闲居,自然中的一朵花、一片草哪一样是有主的,人人见了都可以随意取用。她又拿出那刀,两人一见,俱是惊诧不已,和她道这刀是绝世之物,要妥善保管,勿要被恶人盯上,会生出不少事端。”

      谢椒心想,他既这么说,恐怕后面就会因此生出事端了。

      “三人在南城过了几天逍遥日子,谢公子和方姑娘便告辞前往临安,那里要举办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我听说,就是那年,侯爷在大会上一举夺魁。”

      “不是,”谢椒道:“我爹夺魁应该在三年之后,那时他和我娘已经成婚了。”

      慈郁恍然般垂目道:“原来如此,可能是我记错了。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那豪族子弟便找了一批侍卫围了吴女平日帮工的酒楼,酒楼老板为自保说了吴女的住处和她常去的地方,一行人便一天到晚守株待兔般盯着,势要将人抓住不可。吴女怕累及他人,连忙收拾包裹,要离开南县。她逃命路过那间挂着“岐山派”名号的药铺时,恰看见掌柜被一个蓄着短须的男人擒住,岐山派的招牌被人砍成两节,像两块烂木头掉在地上。男人身边站着那个豪族子弟,但脸上对其毫无敬意,反而是那豪族摆出低眉恭顺的姿态。他对吴女并不感兴趣,反而磋磨这个华发老人。他原与岐山派有旧怨,欲杀人解恨,吴女见状只好现身。她的手比头脑更快,反应过来时,已挡在那老人身前了。她素日勤修苦练,且那几天寻机拆解秘籍得了谢方二人的指点,竟真被她挡下一刀。然而,这一挡,也使得她刻意隐藏的宝刀展露人前。那男人本是一等一的高手,倾注内力之下手中的刀刃依旧似湖边的芦苇一样仰折,自然知道这姑娘手中所持乃是一件神兵。他垂涎此刀,便逼吴女用刀来换药铺掌柜的性命,大家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这刀虽说是先父遗物,但一把刀再重也比不上活着的人的一根手指,吴女犹豫一番含泪交刀。那男人也算言而有信,不仅没再动掌柜,还替她解决了与豪族子弟的纠葛。如此一来,门派凋零,遗物流落,南县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她正欲离开这伤心之地,那掌柜却留住了她。他仔细看了刀谱,二话不说地闭门三日写出了一份新的交给她,第四天又验看了她的经脉骨骼,对她道,天赋至此,何必为外物所累。说着又把写好的刀谱撕碎了,传了她一套掌法。”

      “老人原是岐山派长老,虽然因经脉受损武功废了大半,但一身武学融贯于心,每每传授必倾尽所能。既得良师,又为人勤勉,吴女在武道上突飞猛进,五年便似脱胎换骨,七年武功有所小成,十年之后已是在江湖上能报的出名号的人物了。这一年,老掌柜去世,吴女替他敛骨安葬,踏上了江湖游历之途。不过两年,便在南方小有声名——岐山派早难以望其项背。彼时,谢侯爷在武林盟中很有威望,也亲自向她递出橄榄枝。当然,这其中究竟有几分是看重武功,有几分是出于旧友情谊,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这一年,就在吴女答应入武林盟时,出了一件祸事。有一行自称是从西域来的武者,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向南方各大门派下了战书。他们总共有六个人,每人的武器都是一把环刀,中间镂空,薄如蝉翼,犹如半扇缺月。中原和西域武林的龃龉,源自西戎国和大晋自古以来的领土之争,旷日持久,难以化解,因而每隔一段时间西域武者就会以讨教的名义前来挑起争端。若不是北方有牧昭将军镇守,北疆赤岭族的族人恐怕会和西域人一般时时侵扰中原。起初,大家以为只是寻常切磋,都没太在意,直到一个大帮派的帮主输掉比试还被削去拇指,大家才意识到来者非同小可。那帮主以棍法闻名,失去拇指,武功就废掉了十之八九。

      “这六个人每下战帖,都愿赌上身家性命,只定输赢,生死不论。解下来的几个月,横挑了武林盟大小二十余门派,未尝败绩。他们的声名由此大为传扬:月轮一转,便割去一个门派的旌旗。江湖人以他们的武器称呼他们——六转月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祸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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