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他好像快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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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沉默中，黎千意没有甩开他的手，更没有往他脸上甩一巴掌。
她只是疑惑：“你这话说的……我能给你什么呢？你缺什么呢？”
问出这话时，这些年与贺嘉树的交往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恍觉他们之间只有吃喝玩的享乐，从未在脆弱时促膝长谈过。
她对这个人，无比熟悉，又一无所知。
那句被道破的告白，也像片还没落进心里就消融的雪花。
“一般来说，喜欢上一个人，是因为欣赏ta身上的特征，或者荷尔蒙作祟，一见钟情之类的吧……”她观察着他逐渐冷凝的表情，语无伦次，“感觉……好像都不是吧？实在太突然了，对不起。”
贺嘉树好似没听懂她的话，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松开手，颓然笑了：“我知道了，没关系。”
他转身朝马路对面走，目视前方，后脑勺坚定地垂直于肩线，不向左右歪斜半点角度。虽然这时恰逢马路空旷，但这过马路不看车的姿态着实让黎千意胆战心惊。
她追过去，推着他的背快走几步，来到了安全的彼岸。
“我给你叫车吧，我们……”她咽下礼尚往来四个字。
积累了十八年的纯洁友情说变质就变质了，她感觉自己开始单方面地对他欠债，什么话能说、什么玩笑能开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再说，又憋屈又委屈。
还没习惯这种转变呢，这少爷淡淡地摆出一副“大不了就去死”的架势，害她还要担心他的生命安全。
一通组合拳下来，她都没功夫细品和李梓言不体面的分手。
“不用，我开车了。”贺嘉树平静地戳破自己的谎言，见她一脸呆相，解释道，“车上有给你的礼物，但我突然又不敢给你看了，就说没开车。”
“你不会今天就打算……”
“没有。”贺嘉树垂眼看她，僵住的躯体终于有了一丝松解，“你别露出这种为难表情，我知道你讨厌我了，以后非必要不会来找你的。”
“不是，我哪儿讨厌你了？不至于啊真不至于！我要讨厌你的话，大可眼睁睁地看你被车撞死！”她夸大其词。
贺嘉树回过神来，漆黑的眼眸似乎亮了一下，唇角也有了些细微的浮动：“原来你刚才是在担心我？”
“不然你以为呢？”
“以为你在催我快滚。”
“……”她真有点不太了解他。
黎千意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忍不住地露出来，唇角上扬的每一度都在告诉她，他爽了。
简直岂有此理。
“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黎千意往后退了两步，大腿抵上一辆停在路边的摩托车，站定，“你在耍我？”
贺嘉树神色一滞，用眼神反问她。
“现在的情况明明是你告白被拒吧？为什么反而是我在哄你啊？！”黎千意抬手捂住一侧脑门儿，觉得自己接近真相了，“你可能有那么一丁点儿喜欢我，但远没到世俗意义上的那种喜欢吧？绕这么一圈，我还是觉得你只是看我先谈恋爱了很不爽，所以产生了一些复杂的情绪，然后误认为那是喜欢。”
贺嘉树的表情由皱眉，逐渐坍塌为“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讲什么”。
黎千意偏偏误读为心思被她说中了。
“那就破案了。李梓言说，你跟他说喜欢我——我一开始就觉得哪里怪怪的，现在明白了，可能你潜意识里想彻底拆散我们，所以故意恶心他才这么说的。他这个人特别宽以待己严以待人，自己可以跟别的女生暧昧不清，我跟男生走得近点他就不乐意……”
“黎千意。”贺嘉树冷声打断她的毛利小五郎式推理，“首先，我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其次，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贱吗？”
黎千意瞬间不吭声了。
有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好意思让一下，这我的车。”
话音落，摩托车车主走到她面前，黎千意道歉走开，却不知该往哪去。
她太尴尬了，就像游戏里被杀了一次后身上装备掉了一地，洞洞鞋驾驭本领也脱落了，往后退的时候没勾住鞋，左脚裸着踩到了地上。
……谁来救救她。
她装作无事发生就要穿回去，贺嘉树却叫她等一下，然后从包里找出了一包湿巾。
他抽出来一张，单膝蹲下，抓住她左脚脚踝，另一只手拿湿巾在她脚底擦了两下。
即便是从前作为发小的身份，他也没做过这么亲密的事，黎千意顿时头皮发麻，五个脚趾向内弯到了极致，痒得受不了。
好在贺嘉树擦完就放开了她，整个过程不过几秒，他掌心覆上去的感觉却长久地留在了她脚踝上。
“你干嘛！吓我一跳！”
黎千意的脸彻底烧了起来，她想，他们现在一定会被误以为是小情侣吵架。
“……”
贺嘉树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也有些迷茫：“我先回去吧，不然我也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行，你还是先把话说清楚。”
贺嘉树沉默了好久，才难以启齿般开了口：
“还不够清楚吗？黎千意，你想自己骗自己就骗吧，我没意见，随你怎么想，但是——”
“你现在逼着我跟自己喜欢的人分析自己的喜欢，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这简直像在被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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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黎千意脑海里都还在不停回放他说这话的一幕。
贺嘉树那张骨相利落棱骨分明的脸上，肌肉组织忽然有了强烈的存在感，有什么快要涌出，又绷紧收回去，眼眶也泛了红。
他好像快哭了。
她竟然差点把他惹哭了。
饭菜进嘴里都没味道，黎千意却硬着头皮装很爱吃的样子，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不敢抬头看坐在对面的人。
贺嘉树倒是眉眼平静，已然看不出有那样强烈的感情在他脸上汹涌过。
至于他为什么还会来她家吃晚饭……
他们在小区对面的街上吵架的时候，贺嘉树的手机响了。
来电者是黎岳尘。
由于黎千意手机常年静音，他没打通女儿的电话，想到通讯录里以前存过贺嘉树的号码，打过去，还真通了。
“小贺啊，你还跟我家那孩子在一块吗？快到饭点了我提前跟你们说声，可别在外面吃饭啊，我买了好多菜，鱼虾都有，已经在准备了，今晚一起吃啊。”
贺嘉树应下了。
挂了电话，他用手背捂了捂眼睛，声音尚有一丝沙哑：“走吧，不然你不好跟叔叔交代。”
黎千意特别特别特别愧疚。
之前的那种自我厌恶感又漂了上来。
一起吃饭的三人里，除了黎千意，都是话少的，现在她也闷声不说话，家里氛围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黎岳尘自打他俩一进门就看出了不对劲，贺嘉树显得格外客气，而自己女儿又过于开朗，他还没问什么，就主动汇报起了刚才都去哪了、做了什么事。
黎岳尘放下筷子：“千意，还有小贺。”
黎千意一听他这语气，头发丝儿都要竖起来了，心脏哆嗦着抬头：“怎么了？”
“在你们同学、同龄人的家长里，你说老爸我是不是算开明的？”
“你有啥话直说吧，求求你。”她忍不住吐槽，“你们当领导的说正事前一定要先起范儿吗？”
“你先说，我是不是？”
“是是是。”
“那我说完了。”
“？”
毕竟是亲父女，黎千意只愣了一瞬，就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以为他们谈恋爱了，想说他不会反对，没必要偷偷摸摸的。
救命，怎么全世界都以为他们在恋爱！
可事实恰恰相反……
黎千意抬眼瞅他，衷心希望他什么都没听懂，让这茬过去。
可贺嘉树夹了一大块糖醋鱼的鱼腹，放到她碗里，笑了笑：“叔叔做饭也好吃，属于文武双全的那种家长。”
黎岳尘受用，笑得很开心。
黎千意嘴角抽了一下：“谢了。”
报复，他绝对在报复她。
但她也只能在老黎笑眯眯的视线下，把那块鱼吃了。
饭后，贺嘉树要留下来帮忙收拾碗筷，黎岳尘乐呵呵地邀请他进厨房。
黎千意意识到老黎会跟他单独说一些雷霆之语，像个门神一样守在厨房门口，与要进来的贺嘉树眼神对峙。
“爸爸，他晚上要看剧本背台词呢，演戏很辛苦的，这点小活我帮你，先让人家回家吧。”
黎岳尘连连点头：“哎呦我都忘了这事了，之前听千意提过。小贺很有星味儿呢，以后肯定大有作为。”
黎千意受不了他那种看女婿的不要钱长辈笑，抡上厨房门，喊了句“我送送他”，就把贺嘉树拽走了。
她把贺嘉树推到玄关，一开始还挺顺利，最后几步推不动了，一抬头，贺嘉树正扭头看她：“有你这么送客的吗？”
黎千意小声说：“你没看出来吗？我爸好像误会咱俩的关系了，我会解释的，你快走。”
贺嘉树却一点都不像个告白被拒的人，从容提上鞋，挎上包，丢下一句“不解释也成”，就离开了。
黎千意对着门站了好一会，感到像刚从考场走出来一样疲惫，挪到厨房推开门，有气无力地对老黎说：“我和贺嘉树真的只是朋友。”
随后往自己卧室走去。
黎岳尘在后面喊：“哎——说要帮忙的人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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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千意面朝下扑倒在柔软又熟悉的床上，仿佛回到了羊水中。
终于……可以不用再战斗了。
可思绪乱飞，她根本睡不着，而且肚子里也因塞了太多饭而撑得难受，她躺也不舒服坐也不舒服，深刻体会到了“画地为牢”这个词。
她索性爬起来收拾东西。
黎千意长在单亲家庭，虽然性格被老黎宠得偶尔有些乖张，但大多数时候，她是个懂事的孩子，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物欲很低，从不乱花钱。
高考后卖了很多书本卷子，她的房间顿时变得空荡荡的。
书柜卖书时就收拾过了，她将目标转向衣柜。
把一堆乱放的衣服扔床上，一件件叠好收回去后，腾出来了一个小平台的空间，刚好可以放杂物。
她挑了两三个不常用的包放进去，其中一个是当时去片场背的包，于是立刻想起来——
那张拍立得还没给贺嘉树呢！
那天晚上她本想给他，结果下楼一推门遇到李梓言，上楼换衣服后就忘了这事。之后她特意将拍立得放进了这个包里，包又挂在立架上，每天都能看见，她以为这样绝对不会忘。
但那只是她以为。
黎千意拿着相片，对自己深深地无语。
同时，又觉得很不真实。
她不是个多好的人，以前埋头苦学时没时间反省，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太喜欢热闹，身边没人陪就难受，指定有点心理问题，现在想想，不喜欢独处，是因为不喜欢自己吧。
——我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被李梓言告白时，第一反应是这个。
但听了他的暗恋历程后，又高傲起来——
那你可要继续这么喜欢我啊，最最喜欢我。
李梓言没有做到，所以她突然就恨上了他，站在他的角度看，其实也挺无语的吧。
而现在，故事又陷入循环了，这回的主角是贺嘉树。
他能做到最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又演化为：她值得被他当作最喜欢吗？
如果不行的话、如果不行的话……
我们还是不要开始比较好。
黎千意解锁手机，把拍立得相片拍张照发给贺嘉树：
「你还记得片场那个想搭讪你的姐姐吗？其实她当时是想把这个送给你，后来我们有碰见了，她拜托我转交，但我才想起来」
Tree先回了句：「我安全到家了」
然后引用她的消息：「下次吧。」
黎千意双手大拇指悬空在键盘上，想道歉，又不想。
最终啊，她怎么跟所有关系都走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黎千意摊回床上，四仰八叉躺着，眼眶微微湿润了。
都怪他，都怪他都怪他！
有些人真不经骂，一想他，消息就来了。
Tree：「黎千意。」
Tree：「你说不讨厌我，那你能说出我的优点吗？一个也行。」
黎千意回了个问号，又觉得太轻佻，撤回，打字：
「你又想干什么」
刚要发出去，手指一顿，违心地在句尾加了个“呀”字。
Tree：「想知道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
“……”
一般来说，不应该是由告白的那一方，描摹被告白那一方的形象，夸她是个仙女她在他眼里闪闪发光吗？
他们这个流程怎么一直在反着。
黎千意有点小小的吃味，不想让他爽到，挑了个公认的、表面的优点：「脸还不错」。
贺嘉树果然不满意：「除了这个呢？」
黎千意回以沉默，他妥协了：「那缺点呢？」
这回她回得很快：「不谦虚」。
Tree：「……」
Tree：「我今天一直很认真。」
看到这句话，黎千意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意思？她就不认真了吗？
千亿来：
「没礼貌」
「冷漠」
「之前那个姐姐，人家只是想送你相片，结果你连听她说完话都没有做到，就因为你傲慢地觉得人家对你有意思」
「不是所有女生都会看脸就喜欢一个人的！！！」
线上社交真是个恐怖的发明。
许多面对面时难以说出口的话，在这里都可以轻易地说出来，而且没有语气和表情，更难以窥探说话人真实的内心。
黎千意自暴自弃地想，算了，就让她在他心里彻底变成坏人吧。
许久，贺嘉树都没有回复。
可为什么明明她得偿所愿了，却好像又被人抛弃了一样，心里空落落的呢？
……说起来，她的所愿又究竟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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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贺嘉树正坐在草坪上吹夜风。
被她一语成谶，他今晚真被剧组一个电话叫到片场，临时补拍一段戏。
这段戏的内容是他下补习班回家的路上，月黑风高夜，遇到同校的女生被小混混堵在巷子里，冲上去见义勇为，反被划伤了脸。破相后，他的性格发生了巨大转变，所以这场戏也是数一数二重要的。
本来都拍完了，但那位同校女生的演员突然被换，换上来的好像是哪个圈内人士的女儿。
贺嘉树对这些都无所谓，配合程度很高，获得了工作人员或真心或假意的夸赞。
他微笑以对。
唾手可得的东西，反而都不是想要的。
等待导演跟新演员讲戏的时候，贺嘉树看到其中一架摄影机旁，有个正低头玩手机的女人，屏幕光将她的脸照得很清晰。
他盯着她走过去，还有两米的距离时，女人预感般抬起头来。
贺嘉树步伐一顿，有些别扭地举手挥了挥，持续走近：“您好，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女人便是那位赠拍立得的人，后来他搞清楚了，原来她是摄影组的一位实习生。
“啊，可以的。”
女人受宠若惊，绾了一下头发。
他们往暗处走了走。
夜幕的遮掩下，人的微表情变得模糊，不可解读，于是滋生许多心猿意马。
女人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地等他开口。
“之前的事，对不起。我这个人……”贺嘉树顿一下，“冷漠，还不礼貌。”
女人：“？”
“您的照片我收到了，谢谢，我会好好收藏。当时因为对您有所误解所以做出了失礼的行为，再次向您致歉。”
他鞠了一躬。
女人也回以鞠躬，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没有没有，我也……有一些……冒犯的地方。照片你喜欢就好！”
贺嘉树又说了声“谢谢”，就转身回到了刚才的地方，等待通知开拍。
他重新亮起屏幕，想跟她说，他好好道歉了。
但盯了一会儿屏幕，他又按灭了光，整个人沉入浓黑的夜里。
还是算了。
他也是有自尊的。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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