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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猎食秦番外40 猫为什么一 ...
这次,固执的白衣天使终于没有再追上来,只是用涣散的目光,看着手中那枚色泽艳丽的胶囊,冻得发青的嘴唇嚅嗫片刻,从齿缝间,滴滴答答地漏出濒临崩溃的质疑。
“地狱……?”
她一直强撑着的肩膀垮了下来。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地狱,那它只会出现这里——这座充满罪恶的城市,人一出生就如同待宰牲畜的城市,所有人都背负着原罪的城市。我已经在地狱中被折磨了太久,每时每刻,如影随形。”
“——可地狱在这里,神又在哪里?”
贺现云讥讽又无力地勾了勾嘴角,用曾经抓住那支试管的手,自虐般握紧了,封存着胶囊的药瓶。
“是啊,您当然可以这么轻松地说出这些话,毕竟连地狱也敢随便闯,又还有什么能阻碍您?”
“只有我们这样的弱者,一边愚蠢地论证地平线,一边盲目地歌颂地心说,在没有尽头的地狱里祈祷、哭诉、哀求着——”
“……神啊,救救我们吧。”
颤抖的手,无力地掩住了脸,却掩不住声音里的绝望。
“很可笑吧,想嘲笑的话就笑出来吧,一个践行在科学道路上的医生,竟然会寄希望于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连我自己都觉得愚蠢可笑。”
“可我本来就是……流尽了祷告的眼泪,才踏上这条好像永远找不到正确答案的路,试图用学术、用理性、用概率,去追求那个微茫到如同神迹降临的可能性。”
“做的越多,见得越多,越是觉得绝望。但在我快要觉得这座城市不值得、也没有办法拯救时……”
“偏偏您又出现了。”
被雨水泡得通红的双眼望向我,绝望得要发狂。
“一个出现在传说中的人,一个拥有超出常人认知力量的人,一个能做到别人都做不到的事的人,就这么奇迹般地凭空降临在这座地狱——仿佛神迹,又或是灾厄。”
“我以为,这是宣告苦难结束的讯号。”
“你却告诉我,你既不是来毁灭这座城市的,也不是来救赎这座城市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一道道水痕在她脸上错乱地滑落,睫毛被糊得几乎睁不开,她没有擦拭,又或是不愿擦拭,自欺欺人般隔着雨幕望着我,笑声凄厉悲戚。
“那我们还要等多久?还能等到谁?”
“如果神不存在,我们的罪孽何时才能清算,何时才能从地狱中得到解脱?如果神存在,为什么不肯睁眼看看这里?即便我们生而有罪,这些生不如死的惩罚……又算什么?”
“——算我们活该吗?”
原本已经走出了两米开外,听见这几句混乱颠倒的自言自语,我皱着眉,转回头看了回来,发尾在雨水中甩开一条水鞭。
医生的情绪过于激动,静静等她发泄完,我才隔空点了点她攥成一团的拳头,叹了口气。
“……所以说,我最讨厌跟教徒打交道了,哪怕是曾经的。”
嘀咕了两句,我平静地注视着她。
“难道是我说话太装逼,你没理解我的意思?其实我没那么多潜台词——你不会真的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是自己做得不够多不够好的错吧?你当自己是谁啊,临空蝙○侠吗?你有人家的钞能力吗?”
夸张地做了个惊讶的表情,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只是想提醒你,与其指望别人当救星,不如让自己成为足以决定命运的人。那只手,可以举起手术刀,展现神迹,为什么不可以举起屠刀,送该死的人见去见神?”
“不过看样子,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
见医生无动于衷地望着我,我歪了歪头。
“我明白了。”
“你真正想向我寻求的答案,不是临空的未来,而是想问我,你迄今为止所付出的努力、你在这个世界上为此遭受的苦难、你所追寻的那个目标,是否真的有意义……”
“好吧。”
雨水顺着脸侧滑落,灌进口鼻时,些微的溺水感,其实还是挺阻碍说话的。我站在雨中,抱着安静闭着双眼的白发男人,慢慢吟诵了一小段经文。
“【‘我与你们并你们这里的各样活物所立的永约是有记号的。’
‘我把虹放在云彩中,这就可作我与地立约的记号了。’
‘我使云彩盖地的时候,必有虹现在云彩中。’
‘我便记念我与你们和各样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约,水就再不泛滥、毁坏一切有血肉的物了。’
‘虹必现在云彩中,我看见,就要记念我与地上各样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永约。‘】”
“……诺亚方舟。”
医生低低回应。
“既然你还记得,那更好解释了,”我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以上都是放屁。”
迎着贺现云猛然睁大的双眼,我平静开口。
“天气不好就会下雨,雨下多了就会有洪水,洪水来了就会淹没土地,土地没了人就会死。淹死、饿死、冻死,病死……这是因果,而不是存在个什么玛丽苏杰克苏,开心出太阳,不高兴下雨,生气就天打雷劈,看谁不爽就折磨谁。”
“现在小说都不写这些东西了,谁要是信,我就等谁老了卖保健品。”
“同样的,你们遭了这么多罪,不是因为你们生而有罪低人一等,而是有群狗!闸!种!仗着比你们出生早,仗着没良心,仗着掠夺了点资源,就忘了人性了,开始吃人了,对着人肉挑三拣四了。”
“——有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成仙。”
我冷笑了一声。
“天使,如果你问我信不信神,我会告诉你,我是低劣的不信者、卑贱的异教徒、邪恶的亵渎者。不仅不信,还要一脚踹翻那个只能被信徒泼泥巴或者塑金身的傀儡——”
“我不信人生来就是为了赎罪。”
“不信有谁慈悲包容无条件爱任何人。”
“不信有谁全知全能却什么都做不到。”
“不信狂热地念经就能将敌人送进地狱。”
“不信虔诚地吃苦就能让自己得到幸福。”
“这个世界上只准有我一个神经病,神?祂有几个师,也配跟我一个姓?”
没有任何震源,脚边散落一地的无人机残片,却逐渐窸窸窣窣发出了声响。毁灭,赋予了它们另一种新生,某种力量牵引着残骸们,逆着雨落下的方向,一片片向空中飘起。
每片碎片都在微微颤动。
成千上万枚残骸漂浮着,在微弱的光源中反射着幽幽冷光,仿佛将成千上万滴雨同时凝固在半空中。这样场景实在壮观,医生瞪大的眼睛,顿时睁的更圆了。
“但如果你问我,我有没有相信的东西,那么我会告诉你,它存在。”
“——在我手里。”
夺目的红色亮起,成为雨夜中唯一的光源,无数根蛛丝自三根红线末端分裂繁殖,铺天盖地散开,串联起地上的无人机残肢碎片,重组、构建,编织出一柄人工制造的巨伞,隔绝了这场天灾般的雨。
红光在雨幕中投下清晰的心跳图,荧荧闪动,倒映在我与她的眼瞳。
“地狱无边无际,神明无影无踪。”
“如果你认为,拥有足以改变这座城市的非人力量,比冷眼旁观的神明更值得信任,那么,作为你眼中足以左右这座城市未来的人,手握这份力量的我,可以给你想要的承诺。”
红线向她飘去,落在她下意识摊开的掌心,勾住装着珀耳塞福涅的瓶子,像在庆典上给礼物系上红色绸带,松松地绕了一圈。
不打结的红线虽然不具备任何力量,却依然有着作为信物的独特性。此时此地,没有比它更适合见证这一切了。
“我在此与你立誓——”
“——希望在,这座城市就存在。”
暴雨如决堤的洪水,从天穹的伤口中不知疲倦地灌下。医生身上原本污染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大褂,在这样的冲刷力度下,竟然也褪去了些许红灼墨染,透出一点属于底色的纯白。
“……”
贺现云站在屋檐下,怔怔望着我,半响后,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希望……?”
她咀嚼着这个词,死死皱着眉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怀中的秦彻身上,又从秦彻身上移回我的眼睛。
“这是要我们去寻找某种东西……还是某种需要我们遵守的条件……?”声音也是发涩的,像在雨中泡烂的橄榄叶,“那秦先生呢?”
医生现在的表情很复杂。
存活的庆幸是虚浮的雨雾,底下压着无能为力的悲痛,最上面一层飘着的,则是新生的迷茫。那是在雨夜中奔走太久的人,找到了一个出口,却发现出口处居然是一座迷宫,顿时想退回去的本能。
“您是决定放弃他拯救我们……还是承诺,不会因为他的生死而惩罚我们……?”
她问得很慢,试探着向迷宫跨出了一步。
“惩罚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平静地说,“这是我的承诺。”
“你为我做出了完整的解答,让我知道了救他的办法;我解答的是你的疑虑,回应的也是你的请求;既然不存在迁怒,当然也不存在惩罚。”
我向她颔首示意。
“天使,不必去诘问神明了。”
“身处地狱中的我,比任何存在都适合与你定下契约——只要还有像你这样的人,为这座城市传递火种,它就永远会因你们而闪耀;只要这座城市还存在最后一点良知,我便不会因为任何事迁怒你们,毁灭这片土地。”
“但与此相对的是,你们也无法再借用我的力量,更便捷地通往终点了。”
“——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贺现云这次没有急着惶惶不安。
虽然没有寻求到帮助,但让临空少了一个威胁源,这个承诺,很好地安抚了那颗急需得到确凿答案的心。
但这还不是结束。
不是她近乎自暴自弃般寻求的,一个无论是好是坏的“结束”。
医生垂下眼,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像一尊被遗忘在雨里的船首像。那件被裹在身上,污染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残帆般闷闷地低语。
她在慎重地思考。
眉眼间的疯狂静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符合她学历和经历的,近乎稚嫩笨拙的思索。这个习惯了在雨夜中摸黑滚打的人,踏入迷宫后,手里突然被塞进一盏灯,反而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沉默是压下来的暴雨,压得她连呼吸都很轻。
“你有句话说的不错,我确实无法对你们的绝望感同身受。”
我不急着逼这个被死亡、恐惧、迷茫、悲愤、悔恨,桎梏了太多年的人,瞬间就能想通一切事,只是看着她锁在一起的眉头,抬了抬手,收回红线。
那点微弱的光源迅速从指间湮灭,黑夜再次降临了。但这次不一样的是,珀耳塞福涅的瓶口处,有了一枚鲜艳的火种——正以某种频率脉脉闪动,是世界上最小的心电图。
“我不是救世主,给不了你想要的救赎。”
“我的力量来自死亡,以毁灭作为燃料,一路践踏所有人的尸骨,就像你无望地祈祷神迹,狂妄地信奉着自己,才能轻飘飘地说出‘为什么不依靠自己的力量’这种漂亮话。”
“你确实求错人了——求我去杀了你们的敌人,比救你们更简单。”
“但杀光它们之后呢?该做什么,想好了吗?”
贺现云回以长久的沉默。
但跟之前的沉默不一样,她的表情比之前多了一丝活气,不再是纯粹的空洞或崩溃,而是一团被雨水浇过的余烬,隐隐透出一点若明若暗的红。
她皱着眉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这个聪明善良、会对他人的经历感同身受、几乎被痛苦压垮的人,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顿悟之后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反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我看着她,没有催促。
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所有在世界上存活至今的人,不一定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一定早就一步一脚印地、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这样的痕迹,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不是谁轻描淡写就能抹去的。”
我直视着那双眼睛。
“摧毁一条路很简单,开辟一条路很难,重建一条路更难,守护千万条路是难上加难。”
“我是天降的外来人,傲慢地使用了超出你们理解范围的能力,酿成的后果也如同天灾,冲毁了你们这些与EVER……不,与‘猎食者病毒’,与歧视、恐惧、死亡长久搏斗的勇者,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这是错误的。”
“命运是人走出来的路。”
“你走过,她走过,他走过,无数人前仆后继地尝试,才能在荆棘丛林中踏出一条清晰的痕迹,这是经历了无数试错后留下的,最接近正确的答案,而不是所谓的命定与运数。”
“能被确凿的从来都不是命运,而是因果——善恶业因必生同类果报。”
“若是想使用外力,扭曲注定的恶果,不会抹去早已产生的孽障,反而会滋生更大的业报。”
仰起头,看着链接在无数的残片处,伞面下如同水波纹隐隐闪动的红光,我轻声说。
“这条属于你们的,以善良热忱,构建起的最后防线,本该在走到历史尽头的某天,成为一把直指腐烂心脏的尖刀,将它覆灭,或是重生,又或是迎来全新的转变……但唯独不该由某个单独的人决定。”
——哪怕是玩家,游戏世界中至高无上,却又只能冷眼旁观的“神”也一样。
“说实话,你们本来做得也够好了。”
轻快地转了个圈,我甩了甩鞋子上的水珠。
“如果不是被我横插一脚,让EVER撕破面具、全面应战,导致两边的平衡猝不及防被打破,你们探索出的这条路,虽然漫长得无比艰难,但在微弱却持久的希望照耀下,终究会迎来天明——”
“这是弱者才能传承的温度。”
“也是,只有弱者才能做到的传承。”
最后看了一眼那枚充满生命力的石榴籽,我将视线移到医生被红线照亮、似乎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庞上,对她笑了笑,毫不犹豫地转身,迎上席卷而来的暴雨。
“所幸,魔盒虽然被开启,但希望仍在。”
“如果这座城市不需要超越常理的力量拯救,那么,也不该被超越常理的力量摧毁。它的存亡延续,荣盛兴衰……当然该掌握在临空人自己手中。”
雨落得愈大了,打在身上沙沙作响,布料吸饱了水,阴冷地纠缠着手臂大腿,沉甸甸往下坠,仿佛一群拖拽着衣角,祈祷、哭诉、哀求着什么的孤魂野鬼。
但天使的声音,略微驱散了这份寒意。
“小刀。”
贺现云第一次直接叫了我的名字,慢慢抬起头,湿润温热的视线隔着雨幕望着我。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微的颤抖,有些迷茫,像是刚破壳的、第一次见到天空、还在瑟瑟发抖的雏鸟。
“……你真的相信,临空还能被拯救吗?”
“当然。”
不需要回头,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只要还有人在前行,只要还有人在坚持,我就相信希望仍在,救赎仍在。就像相信雨一定会停,洪水一定会退去,彩虹一定会出现。”
“火种不灭,生命不熄,文明不止。”
“——因为我曾见过,春天就是这么到来的。”
【距离支援抵达倒计时:01:3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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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回来了,恢复更新,每周三、六晚上六点半准时更新!(手里有点存稿了就能更快一点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