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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援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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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消息总像暴雨前的乌云,一层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基地维修区被围得水泄不通,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正青站在沈昭然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外,透过模糊的影子里看见她来回踱步的身影。
电话那头程安的怒吼声穿透听筒:“你在赛场上跑了这么多年,连赛车合规都保证不了?”
沈昭然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窗外刺眼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这太反常了,明明前两站比赛都顺利通过车检,偏偏在最重要的决赛前被查出问题。
现在就算跪着去求赞助商,也来不及重新设计赛车了。
一个陌生号码突然切入。
沈昭然刚接通,就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沈经纪考虑好了吗?只要说出黎自初的下落......”
“做梦。”她干脆利落地挂断,手机重重磕在办公桌上。
三十公里外的江氏大厦顶层,陆寻挑眉看向沙发上的男人:“又被挂了。”
江迟慢条斯理地捻起茶几上的赛车设计图,纸张在他修长的指间发出脆响:“不愧是黎自初的朋友,都这么......不识抬举。”
最后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设计图在下一刻化为碎片飘落。
基地里,苏正青小心翼翼地敲开办公室门。
沈昭然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串串赤字出神,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摇了摇头。
苏正青刚要开口,走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江予白带着一身训练场的尘土味闯进来,额前的碎发还挂着汗珠。
沈昭然终于抬头,阳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回你的训练场去。”
“我也是幽灵车队的一员!”江予白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然后呢?”沈昭然突然站起来,外套擦过桌沿发出簌簌声响,“你能让赛车瞬间合规?还是能变出三千万改装费?”她的声音像淬了冰,办公室里霎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鸣。
苏正青悄悄退出去带上门,金属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江予白站在原地,看着阳光把沈昭然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庆功宴的那个夜晚,她的眼睛在楼道灯下像碎钻一样亮。
而现在,那道影子又退回了警戒线之后。
“所以,”他声音发紧,“你要答应谷子寒这周末......”
沈昭然猛地转身,办公桌上的文件夹被她撞落在地,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
“是。”她打断他,指甲无意识地抠进掌心,“但那是我的家事。”
“我陪你去。”江予白上前一步,训练鞋碾过地上的文件,留下灰扑扑的脚印。
“不需要!”沈昭然抓起桌上的车检报告甩过去,纸张在空中纷纷扬扬,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有一张飘到了窗边,被穿堂风卷着贴在了玻璃上,正好挡住窗外刺目的阳光。
别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流淌,映出一片奢华的冷光。
沈长执坐在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雪茄,正用流利的俄语和谷子寒的母亲交谈。
女人眉眼温婉,唇角含笑,见沈昭然进门,便款款起身相迎。
“她来了。”她声音轻柔,带着异国口音的中文听起来有些生涩,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沈昭然面无表情地将外套和包递给一旁的佣人,目光扫过谷子寒,最终落在父亲身上。
“父亲,给您带了茶叶。”她语气平静,将礼盒放在茶几上。
沈长执笑了笑,却没伸手去接,只是轻轻弹了弹烟灰:“现在不喝这个了,含春说年轻人更喜欢奶茶。”
他的笑容温和,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含春,那个听不懂他们对话的女人,依旧温婉地笑着,仿佛这场对话与她无关。
谷子寒站起身,伸手接过茶叶,重重地搁在茶几上,金属礼盒与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长执终于抬眼看过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去吃饭吧,我饿了。”谷子寒一把扣住沈昭然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拒绝。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昭然压低声音,任由他拽着自己往餐厅走。
谷子寒偏头看她,唇角微扬:“姐姐,别这么凶,我们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餐桌上,银质餐具折射着冷光,沈昭然机械地切着牛排,耳边是父亲和含春的低笑声,偶尔夹杂着谷子寒的附和。
她坐在这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们一家其乐融融?”她刀尖抵着餐盘,声音压得极低。
谷子寒动作一顿,缓缓放下叉子:“你觉得我是为了羞辱你?”
“不然呢?”沈昭然猛地抬头,眼眶泛红,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说过,”谷子寒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们流着一样的血。”
沈长执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目光扫过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别怪你弟弟,是我让他带你回来的。”他的嗓音低沉,褪去了方才的温和,只剩下岁月沉淀的冷硬。
“这么多年对我不闻不问,现在突然想起还有个女儿了?”沈昭然冷笑,声音微微发颤,“怎么,老了,良心发现,想让我回来尽孝?”
年少时求而不得的东西,终究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
她向来冷静自持,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永远像个委屈的孩子,被三言两语轻易击溃理智。
沈长执没有动怒,只是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支票,推到她面前:“小寒说你遇到了麻烦,这笔钱,你拿去用。”
沈昭然盯着那张支票,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讽刺:“真是慷慨啊。”
可她有什么资格拒绝呢?他生了她,给了她优渥的生活,他只是……从未爱过她而已。
“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谷子寒伸手将支票抽过来,强硬地塞进她掌心。
沈昭然低头看着那串数字,指尖微微发抖:“这就是你的目的?”
“我只是不想失去一个姐姐。”谷子寒看着她,眼神竟透出几分真诚。
“可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姐姐。”沈昭然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离开餐厅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餐桌上的三人,父亲、继母、弟弟,多么和谐的一家。
而沈长执坐在主位,面容比记忆中苍老,却依旧锋利如刀。
“父亲,”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日快乐。”
管家在门口问她是否需要派车,她摆了摆手,推开别墅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大G,车窗缓缓降下,江予白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在路灯下棱角分明:“上车。”
沈昭然拉开车门坐进去,手里还攥着那张支票。
“真讽刺,”她低笑一声,“最后帮我的,竟然是他。”
那个从未对她伸出手的人。
江予白的车驶出别墅区,融入城市的车流。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沈昭然靠在窗边,将支票仔细折好,塞进包里。
“谷子寒让你来的?”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轻声问。
江予白没回答,只是从旁边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蜂蜜柚子茶。”
沈昭然接过,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
她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却猝不及防地砸进杯中。
江予白沉默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什么也没说。
有些脆弱,不需要被看见。
有了这笔关键经费的注入,赛车按照最高标准完成了改装。
新赛车试驾当天,维修车间里弥漫着金属与机油混合的气息,工程师们围着那辆焕然一新的赛车做最后调试。
沈昭然独自站在二楼观察室,透过落地玻璃望着下方忙碌的人群,却仿佛视而不见。
她斜靠在沙发靠背上,黑色皮衣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让她眼下浮现淡淡的青色,插在兜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内衬布料。
天花板上的LED灯带在她失焦的瞳孔里晕开成模糊的光斑。
“叩叩”,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这片寂静。
肖界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他没穿赛车服,与这个充满机油味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相识多年的搭档:“一会儿新赛车试驾,不去?”
沈昭然微微怔忡,显然没预料到肖界会突然出现。
她直起身子,黑色马丁靴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正要下去。”
就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肖界突然伸手拦住去路。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江予白喜欢你的,对吧?”
空气骤然凝固。
沈昭然脚步一顿,指节在身侧微微发白。
她侧过脸,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这和比赛没关系。”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把锋利的冰刀,将两人之间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
肖界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你知道,就像唐竹郁知道我爱她,但她还是选择离开我。”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睛泛起血丝,“你们都喜欢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是吗?”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在沈昭然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她抬眸直视这个素来沉稳的男人,发现他领带歪斜,身上带着淡淡的威士忌味道。
“你醉了,喝酒不许上车。”她转身欲走。
“沈昭然!”肖界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产生回响,“你会后悔的。”
玻璃幕墙外传来引擎启动的轰鸣,沈昭然的身影被映在墙上,拉成一道细长的剪影。
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那就到那天再说吧。”
赛道旁,苏正阳正半跪在地上为江予白调整护具。
年轻赛车手穿着崭新的防火服,脖颈处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边缘时,他正在系手套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安全带再检查一遍。”苏正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主要测试新调校的悬挂系统,别太拼。”
江予白含糊地应了一声,厚重的碳纤维头盔缓缓扣下,将他的表情与外界彻底隔绝。
在最后合上面罩的瞬间,他终究没忍住,透过深色护目镜望向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身影。
引擎咆哮着苏醒,赛车如离弦之箭冲入赛道。
卷起的风掠过沈昭然额前的碎发,她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红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小憩,睁眼对上江予白澄澈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