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九章 ...
-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凛冽的干冷。陶阳提着行李站在老旧小区门口,望着那扇熟悉的铁门。门口的樟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上交错。
她拢了拢颈间的驼色围巾,羊绒细腻的触感贴着皮肤,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清浅的雪松气息。
“我送你到楼下。”清晨出门时,周寒握着方向盘这样说,目光落在门口的低矮花台上。
“不用了。”陶阳系好安全带,“就住两晚,很快回来。”
此刻站在家门前,她才发觉这“很快”竟显得有点漫长。
就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陈飞正百无聊赖地等着朋友。他今天约了人来谈事,对方说在这个老小区附近见面。
他搓着冻僵的手,目光随意扫过街对面,突然定住了。
那个站在小区门口的身影……是陶阳?
陈飞瞳孔一缩,下意识摸出手机,指尖发冷。不是惊艳,是扎进眼底的刺记忆里那个在相亲桌上低眉顺眼、穿着臃肿羽绒服的女人,现在剪裁合身的米白色羊绒大衣勾勒出纤细腰身,微卷的长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连握着行李箱的姿势都透着说不出的从容优雅。
“哟,看什么呢?”朋友不知何时到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妞不错啊,你认识?”
陈飞猛地回过神,脸色阴沉:“一个老同学。”
“可以啊飞哥,还有这么漂亮的老同学?介绍认识认识?”
“认识什么!”陈飞突然拔高音量,把朋友吓了一跳。
三个月前别墅里的难堪历历在目。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陶阳事后连告状都懒得告她根本不屑于把他放在眼里。
“我靠,声音这么大干什么,你发癫了?”
……
“姐!”
陶阳刚推开家门,一个身影就扑了过来。弟弟陶明咧着嘴接过她的行李,身后跟着他女朋友林晓。林晓穿着暖黄色的毛衣,乖巧地喊了声“阳阳姐”。
“你们怎么来了?”陶阳有些意外。
“妈说你要回来,非要我们过来一起吃饭。”陶明挤挤眼睛,“说家里热闹点。”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赵女士系着围裙探出头:“阳阳回来了?快洗手,马上开饭。你爸在阳台浇花呢。”
陶父果然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佝偻着身子在打理那几盆半枯的茉莉。其中一盆已经彻底枯萎,褐色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作响。听见动静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陶阳身上停留片刻,淡淡“嗯”了一声。
“爸。”陶阳轻声唤道。
“回来了就好。”陶父说完这句,突然侧过身低声咳嗽起来,右手下意识按在右肋下方。
陶阳心头一紧:“您不舒服?”
“没事。”陶父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老毛病,胃着凉了。”
林晓悄悄碰了碰陶明,陶明立刻会意,大声说:“爸,您那几盆花都快被您浇烂了,快进来吃饭吧!尤其是那盆枯了的,该扔就扔了吧。”
饭桌上的气氛总算热络些。陶明不停地讲着公司里的趣事,林晓适时地给每个人夹菜。赵女士忙前忙后,把红烧肉、清蒸鱼一个劲往陶阳碗里堆。
“多吃点,外面吃的哪有家里好。”赵女士说着,目光在陶阳的围巾上停留了一瞬,“这围巾……挺衬你的。”
陶阳心里一动,轻声道:“朋友送的。”
“是吗?”赵女士低头盛汤,“你朋友……挺有眼光。”
陶阳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哽起的位置稍微松动。她夹了块排骨给父亲:“爸,您也多吃点。”
陶父点点头,刚拿起筷子,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药瓶,背过身去吃了药。
陶阳眼尖地注意到,药瓶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一半。
“爸,您吃的什么药?感冒药吗?”
“嗯,普通感冒药。”陶父把药瓶塞回口袋,动作有些匆忙。
饭桌上刹那寂静。陶明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林晓舀汤的勺子轻轻搁下。只有老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沉默里。
赵女士已经端着温水过来,语气带着埋怨:“说了让你加件毛衣不听!阳阳别担心,你爸就是倔……”
陶明接过话头:“可不是嘛,昨天我让爸去医院看看,他非说小感冒。”
林晓轻声细语地劝道:“叔叔,咳嗽久了伤肺,还是去看看放心些。”
陶父只是沉默地喝着水。陶阳轻轻给他拍背,触手是嶙峋的肩胛骨。她心里咯噔一下父亲似乎比中秋时又瘦了些。
“真没事?”她望向母亲。
赵女士别开眼去厨房拿调料:“能有什么事?你回来他就高兴了。”转身时,她毛衣袖口不知怎么勾住了门把手的锈蚀处,‘嗤啦’一声轻响,扯出一段长长的、松掉的线头。她怔了怔,没去理它,任由那线头垂着。
陶阳看着很刺眼,跟着在客厅的杂物抽屉里翻出把剪刀,把它剪了。
饭后陶阳要洗碗,被赵女士赶出厨房:“你去歇着,坐车不累啊?”林晓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阿姨我帮您。”
陶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和弟弟女友并肩忙碌的背影。母亲微驼的背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正用力擦洗着锅沿这双手给她梳过辫子,包过书皮,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为她掖过被角。
客厅里,父亲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陶明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茶几,把父亲的茶杯往他手边挪了挪。
这一刻,陶阳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父母不是不明白她的挣扎,而是太明白了。在他们走过的大半生里,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曾帮他们渡过物资匮乏的岁月,撑起这个家的屋檐。稳定的工作,合适的婚姻,循规蹈矩的人生这些不是束缚,而是他们用几十年经验验证过的、最稳妥的生存法则。
他们不是不爱她,恰恰是太爱了,才如此固执地要把她往那条最安全的路上引。就像小时候怕她摔跤,总紧紧牵着她的手走过每级台阶。
陶阳轻轻走进卧室,从衣柜顶层取出那床洗得发白的薄毯,父亲总说厚被子压得喘不过气,却又总在沙发上小憩时着凉。她抖开毯子,熟悉的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母亲每年夏天都要晒洗收纳的味道。
回到客厅时,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吸里带着轻微的痰音。陶阳小心地将毯子盖在他身上,父亲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了攥毯角,那双手布满老年斑,曾经能轻松把她举过肩头。
陶明悄悄走过来,低声说:“姐,你去休息吧,我看着爸。”
“我再坐会儿。”陶阳摇摇头,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窗外夜色浓重,老式窗框咯吱作响。
陶阳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周寒发来的消息:“天气预报说今晚会降温,注意多穿点,别感冒”。
陶阳看到后,脸上浮现出一个陶明很少见的、非常柔软且迅速的笑意,她回消息的手指飞快,带着点迫不及待。
陶明随口问:“姐,跟谁聊呢,这么开心?”
陶阳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往下一扣,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她心里一涩。
什么时候起,连提到周寒的名字,都成了需要遮掩的事?语气有那么零点几秒的不自然:“哦,没谁,一个朋友问我点事。”
她摩挲着围巾上细腻的羊毛纹理,那柔软的触感缠在指尖,像无声的质问。想起周寒今早为她系围巾时专注的眉眼。那个人的温度还留在纤维里,此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父亲在半梦半醒间忽然握住她的手,喃喃道:“阳阳…爸爸只希望你……”
话未说完,他又沉沉睡去。陶阳望着父亲消瘦的侧脸,转头,目光无意间掠过阳台,那盆枯茉莉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黑影。
像某种固执的坚守,也像再也唤不回的生机。
第二天,晚饭后,客厅里弥漫着茶叶氤氲的余香。
陶阳又坐了一会儿,话题总绕不开父亲近来“胃不舒服”的老问题。
陶建国靠在旧沙发上,手里盘着那对磨得光滑的核桃,语气还是老样子:“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你们别总大惊小怪。”
陶阳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梗,眉宇间笼着一层浅淡的忧虑。
“姐,我送你下去。”陶明拎起外套跟到玄关。
“就下个楼,不用送。”陶阳弯腰穿鞋,长发从肩头滑落。
陶明已经把外套套上了,“正好,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老式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
推开单元门,冬夜凛冽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呼出的气息在路灯下结成白雾。
那辆线条流畅的银色保时捷静静停在光影交界处,像匹在夜色里休憩的骏马。
陶明一眼认出驾驶座上的周寒。她没看手机,只是安静地望着这个方向,仿佛这样的等待早已是寻常。
车灯短促地闪了一下,陶阳的脚步明显轻快起来,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愁绪被风吹散了。
她小跑着过去,车窗恰好降下,露出周寒轮廓分明的侧脸。
“等很久了?”陶阳的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放软。
“刚到。”周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推门下车。
陶阳手里那个塞满水果和保鲜盒的帆布包被周寒顺手接过,松开手的瞬间,还轻轻捏了捏她被勒红的手指。
夜风忽然掀起陶阳围巾的流苏,发丝也拂过脸颊。在她弯腰要上车时,周寒伸手过来,指尖轻轻掠过她耳际,把碎发别到耳后,又仔细将围巾掖好,陶阳配合地仰起脸,嘴角在阴影里弯起柔和的弧度。
等围巾整理妥当,陶阳抬起头。
路灯昏黄的光落进她眼睛里,漾开一层水润的光泽那是陶明从未见过的信赖与依恋,像终于靠港的船。
周寒护着她坐进车里,关车门的力道轻而稳。
就在要转身时,周寒的视线越过车顶,与站在单元门前的陶明相遇。
陶明下意识想后退,却看见周寒停下动作,平静地对他微微颔首。
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光带,很快消失在转角。
陶明站在原地,寒风刮过发烫的耳尖。方才那串行云流水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姐姐眼里的依赖,还有那个自然而然又心照不宣的颔首。
他想起姐姐近来眉眼间沉淀的安宁,还有偶尔不明所以的开心。
所有线索终于串联成清晰的答案。
他对着空荡荡的街口轻轻呵出白雾,转身踩亮声控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