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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国的信与哲学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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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风与林城截然不同,它更硬,更直接,裹挟着沙尘和一种不容分说的宏大叙事,吹在脸上有清晰的痛感。我走在宽阔得有些空旷的校园里,时常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秒,就会在某个转角,看到那个清瘦熟悉的身影。
我如愿进入了国际关系学院,课程繁重,充斥着理论、模型和永无止境的争论。我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着一切可能与他的世界产生关联的知识——地缘政治、冲突调解、国际法……我知道这些或许无法真正改变什么,但至少,当未来某一天他谈起那些遥远国度的纷争时,我不再只是一个茫然的听众。
我们保持着通信。信纸跨越南北,载着他的北京,我的北京。
他的信依旧简洁,字里行间却渐渐透露出一种被理想填充的饱满。他描述了新闻学院门口那块刻着“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石头,描述了课堂上激烈的辩论,描述了在胡同里寻找选题时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他的文字里,开始有了更清晰的目标感和一种压抑着的、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
他在一封信里写:“步行秋,北京很大,大得让人感到渺小。但正因为渺小,才更想发出一点声音,哪怕微弱。”
我回信:“声音再微弱,也值得被聆听。就像再小的星辰,也有其存在的位置。”
我没有告诉他,我选择哲学作为辅修。当我在国际关系的课堂上分析着冷酷的国家利益时,夜晚的哲学课便成了我的喘息之地。在那些关于存在、虚无、自由与命定的讨论中,我仿佛能找到一种解释,来解释我为何会站在这里,为何会带着前世的记忆,为何会如此义无反顾地奔向一个已知的结局。
哲学系的教室通常不大,灯光昏黄,空气里漂浮着旧书和思考的味道。我坐在角落里,听着教授讲述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讲述加缪在荒谬中寻找意义。那些宏大的命题,与我内心那个具体而微小的恐惧——失去江北河的恐惧——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有时我会想,我的重生,究竟是一种恩赐,还是一种更残酷的惩罚?它给了我重新靠近他的机会,却也让我更清晰地预演着可能到来的别离。这种清醒的疼痛,像一根细线,始终缠绕在我的心脏上,随着他每一封提及“现场”、“真相”、“记录”的信而轻轻勒紧。
大一的寒假,他没有回林城。他参加了一个大学生新闻实践项目,去了西部一个偏远的村庄。
他寄来的信薄了很多,信纸也带着风尘仆仆的褶皱。他描述了那里的贫瘠与坚韧,描述了孩子们在黄土坡上奔跑的身影,描述了星空是如何的璀璨,仿佛能洗净一切尘埃。
信的末尾,他写道:“步行秋,这里夜晚很静,能听到很远的声音。我有时会想起高中那个下雪的傍晚,想起你说的话。你说,‘愿我是你肩上的落雪,也是你归途的灯’。”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记得。他不仅记得,他还在远离都市喧嚣的静夜里,想起了它。
我握着信纸,在宿舍昏暗的台灯下坐了整整一夜。窗外是北京凛冽的冬夜,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我不知道他那里的星空是否真的如他所说那般璀璨,我只知道,我这里的夜晚,因为他的这封信,而有了温度。
我给他回信,没有过多追问他的工作,只是写了些学校里琐碎的日常,写了哲学课上听到的一个有趣的观点,写了我新写的一首短诗,关于星空与灯火的距离。
我知道,我无法用绳索捆住他飞翔的翅膀。我能做的,就是不断地、耐心地,在他的人生地图上,标记下“此心安处”的坐标。用我的信,我的诗,我沉默而长久的等待,告诉他,无论他走得多远,飞得多高,总有一个地方,总有一个我,在等他回来。
就像哲学书上说的,存在先于本质。我先存在于他的生命里,用我全部的重生和爱意,去一点点定义我们之间关系的“本质”。
江北河,你追寻你的星辰与真相。
我守护我的灯火与归途。
我们终将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验证命运是否真的可以被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