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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声的河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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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图书馆那次无意间的窥见之后,我和江北河之间,仿佛流淌起一条无声的河流。表面依旧平静,映照着日常的琐碎——交换的笔记,偶尔并肩回家的路,在文学社活动室里共度的、被书香和沉默填充的黄昏。但河面之下,是只有我能感知到的、冰冷而湍急的暗流。
我知道了他的志向,那个潜藏在沉静外表下的、奔赴火与血的念头。这认知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我心里,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隐秘的痛楚。我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他,捕捉他阅读国际新闻时微蹙的眉头,聆听他偶尔提及某个遥远国度的名字时,语气里那不易察觉的向往。
我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那是江北河灵魂的底色,是他区别于芸芸众生的光芒。若我亲手掐灭这光,他便不再是那个让我两世沉沦的江北河。
我能做的,只是更用力地、更笨拙地,将我自己嵌入他的生命。
我开始学习他感兴趣的一切。那些拗口的外国政要名字,复杂的地缘冲突,晦涩的战地纪实文学。我啃着那些曾经觉得枯燥无比的著作,只为了在他提起时,能接上一两句话,能看懂他眼中闪烁的、找到同频共振的微光。
有一次,我们谈起一本关于战地摄影师的传记。他说:“记录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against forgetting.”
against forgetting. 对抗遗忘。
我看着他清亮的眼眸,里面有一种我从未在其他同龄人眼中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坚定。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而胀痛。
“记录者……也需要被记住。”我轻声说,声音几乎融进窗外渐起的晚风里,“需要有人记得,他们也曾平安地生活在一片没有硝烟的天空下。”
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深沉,像暮色中的湖。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又仿佛带着温度,一点点熨帖着我内心的不安。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拂开了不知何时落在我发梢的一片细小桂花。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像烙印一样烫在我的皮肤上。
“步行秋,”他说,“你和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屏住呼吸。
“你像……”他斟酌着词句,眼神飘向远方,又落回我脸上,“你像一条极其安静的河,表面平静,但底下藏着整个世界的倒影。有时候,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已经认识了我很久很久。”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是啊,江北河。久到跨越了生死,久到逆转了时光。久到我所有的平静,都是在你离去后,于绝望的废墟之上,艰难重建的伪装。
我无法回答,只能低下头,掩饰瞬间湿润的眼眶。
高三的时光在试卷和倒计时中飞逝,像指间抓不住的流沙。压力和焦虑弥漫在空气里,每个人都在为未来奔忙。我和江北河的信件往来变得稀疏,但每一次收到,我都反复阅读,像沙漠中的旅人珍视每一滴甘霖。
他在一封信的末尾,罕见地写了些私人化的情绪:“有时会觉得前路迷茫,像置身于浓雾。但想到某些确定的存在,比如……你的诗,心里便会安定些许。”
“某些确定的存在”。
我将这几个字贴在胸口,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字迹的力度,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他那颗遥远而复杂的心。这微不足道的肯定,于我而言,却是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光。
填报志愿前夕,我们最后一次并肩走在放学后的林荫道上。梧桐树叶已经落尽,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你会报哪里?”他问,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北京。”我说,语气坚定。上一世,他去了北京那所拥有顶尖新闻传播专业的大学。这一次,我要在那里等他。“我想学……国际关系。”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很好的选择。”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回响。快到分岔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
“步行秋,”他的声音在冬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无论未来发生什么,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风掠过光秃的枝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首低回的背景音乐。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美好得不真实。
我看着他,想把他的眉眼,他此刻的神情,他站在这里的模样,牢牢刻进灵魂里。
“江北河,”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无论你去往何方,都要记得……林城的初雪,记得那条安静的河。”
记得,有一条河,永远期盼着你的归期。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种极深的、我无法完全读懂的凝视。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停留的时间也很短,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触感。
江北河,这一次,我不要再做你生命里无声的河流。
我要成为你的岸,你的灯塔,你的归航。无论你要去向多么遥远的战场,我都会在这里,用我全部的重生,为你亮着一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