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诗与信 ...
-
那个雨夜之后,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像冰封的河面下开始涌动的春水,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是暗流汹涌。
我和江北河之间,多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在图书馆,他会自然地把旁边座位的书挪开,示意我坐下。在食堂,如果我晚到,他会用一本摊开的书占着他对面的位置。我们谈论的话题,也从课业、书籍,逐渐蔓延到更私人的领域。
他开始问我关于诗的事情。
“步行秋,你为什么会开始写诗?”
我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拿着我那个厚厚的、写着“酸掉牙”诗句的笔记本——是的,我把它带来了,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重生一次,我不想再有任何遗憾,包括那些曾羞于示人的真心。
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笔记本略显陈旧的封面,心跳有些失序。
“因为……有些情绪,用普通的话说不清楚。”我望着远处奔跑的身影,声音很轻,“喜悦,悲伤,还有……求而不得的憧憬。它们在心里堵着,需要一个出口。诗就是那个出口。”
他沉默着,翻开了本子。
第一页,就是那行“致江北河”。我的笔迹青涩,却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
他的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评论,继续往后翻。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涂改,有晕开的墨点,记录着一个少年所有不为人知的炽热与卑微。
【“走廊尽头的风/记得你衣角的频率”】
【“你的目光是安静的湖/我是不敢投石的旅人”】
【“如果我是文科班的粉笔灰/是否就能/落在你的肩头”】……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夕阳的光线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能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天色渐暗,他终于合上了本子,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眶,似乎有些微微的发红。
“步行秋。”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低哑,“这些诗……很好。”
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我能听出他语气里的认真,甚至是一丝……动容。
“比《青野》上发表的,更好。”他补充道,把笔记本递还给我,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地碰到了我的手指。一阵微小的电流窜过,我几乎要颤抖。
“为什么?”我接过本子,像捧着一颗滚烫的心,“为什么觉得更好?”
他望向已经沉入地平线一半的夕阳,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因为更真实。”他说,“毫无保留的真实。像……像把心脏剖开给人看。”
他顿了顿,转回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我:“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被看到这样的……脆弱和真心。”
我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鼓起了两辈子积攒的勇气:“怕。但现在,不怕了。”
有些东西,比害怕更重要。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像温柔的网,将我牢牢罩住。我们在渐浓的暮色里沉默地对视,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
之后的日子,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似乎被那本诗集捅开了一个小口。他开始给我写信。
不是电子邮件,而是手写的信。用那种带着淡淡木浆味的信纸,字迹清隽有力。
信的内容很杂,有时是读到某本书的感想,有时是对某个时事的看法,有时只是描绘他窗外看到的一棵树,或者听到的一段旋律。他的文字和他的人一样,冷静克制,却又在字里行间透露出内心的细腻与敏感。
他在一封信里写道:“步行秋,你的诗像Hanbi(花火),短暂,绚烂,直击灵魂。而我的世界,或许更像一片沉寂的雪原。你的诗落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我反复读着这封信,指尖抚过“Hanbi”和“印记”这两个词,心脏酸软得一塌糊涂。
我也开始给他回信。用同样的信纸,写我读他推荐的书的心得,写我新写的诗句的灵感碎片,写我对未来模糊又坚定的想象——一个有他在的未来。
我们的信,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成了枯燥高三生活里最温柔的光亮。它们像细细的丝线,将我们两颗心越来越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我知道,我正一步步地走进他的生命,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个关于战火、关于牺牲的噩梦便会悄然浮现。那份深植于骨髓的忧惧,像潜伏的暗礁,时刻提醒着我,命运的洪流或许并未改变方向。
我握紧他写来的信,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江北河,这一次,我握住了这些信,就绝不会再放手。无论你的雪原通往何方,我都要做那团永不熄灭的火焰,为你燃烧,也为你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