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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 更长久的东西 ...


  •   步行秋最终没有把写诗当作事业。他在一家规模不大却颇有格调的出版社做编辑,每天埋首于别人的故事和文字里,筛选、斟酌、打磨。

      诗,变成了他夹在生活缝隙里的、私密的呼吸。

      他依然写。在通勤地铁摇晃的车厢里,在午休时咖啡馆靠窗的座位上,更多的时候,是在他和江北河那个洒满阳光的公寓阳台上。写好的诗,他会仔细誊抄,然后投给一些文学刊物。

      偶尔发表,稿费微薄,他却乐此不疲。这像是一种习惯,一种与他自身灵魂对话的仪式,也像是……延续着某种只属于他和江北河之间的、隐秘的密码。

      江北河回国后,依旧从事新闻行业,只是从一线战地转为了深度调查和特稿撰写。他的文字愈发沉静有力,像深水下的暗流。

      他依旧忙碌,出差是常事,但无论去哪里,每晚一个报平安的电话或简讯,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

      他们的生活,像两股终于并流的河水,缓慢、平稳,交织着日常的琐碎与温暖。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阳光很好,步行秋在书房整理旧物,那个承载了他整个青春悸动的笔记本——写满了“酸掉牙”诗句的本子——就放在桌角。

      江北河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进来,不知怎么手滑了一下,半杯滚烫的咖啡倾泻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浇在了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褐色的液体迅速洇开,濡湿了脆弱的纸张,模糊了那些青涩而真挚的字迹。

      “对不起!”江北河立刻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吸,动作间是罕见的慌乱和懊恼。

      步行秋看着那摊迅速扩大的污渍,看着那些被晕染得模糊不清的“致江北河”,心里起初是微微一刺,像针扎了一下。那是他整个暗恋时代的孤本,是他重生后敢于捧出的、最赤裸的真心。

      但紧接着,那点刺痛便被一种更庞大、更柔软的情绪覆盖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皱着眉头、一脸懊恼地抢救笔记本的男人。

      这个男人身上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是岁月和经历赋予的沉稳,甚至有一两道极淡的纹路。可当他因为弄湿了这本幼稚的诗集而慌张时,步行秋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图书馆雨夜,静静说“你的诗像你给人的感觉”的清隽少年。

      “没关系,”步行秋轻声说,甚至笑了笑,“反正,里面的每一句,你都看过了。”

      江北河的动作顿住,抬起头,看向他。他看到了步行秋眼中的释然,还有一丝……奇异的、了悟般的温柔。

      那天晚上,步行秋失眠了。他看着身边已然熟睡的江北河,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目光描摹过他鼻梁的弧度,唇线的形状。他想,那个笔记本,那些诗,就像Hanbi,绚烂地定格了某个瞬间,却终究是易逝的。

      他和江北河之间,应该有些更长久的东西。最好是两个人死了,烧成了灰,还依旧留存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入心田,迅速生根发芽。

      于是,步行秋开始写书。

      不是小说,不是诗集,而是一本……记录。记录他们的相遇,那个走错教室的、带着薰衣草香气的下午;记录那些笨拙的暗恋,写在笔记本里无人知晓的悸动;记录重生后的靠近,信纸往来间小心翼翼又义无反顾的试探;记录战地重逢的震撼与眼泪;记录回国后琐碎而真实的每一天——

      记录江北河明明近视却讨厌戴框架眼镜,家里各个角落都藏着隐形眼镜护理液;记录他心血来潮下厨结果差点炸了厨房,做出的菜色香味俱无,最后两人只好相对无言地吃掉整盘焦黑的“实验品”;记录他看起来冷静自持,实则极度怕冷还不爱穿秋裤,每到深秋,步行秋总要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追着他把毛裤套上;记录他在深夜写稿时无意识咬笔头的习惯;记录他洗完澡总是不好好擦干头发,滴滴答答的水珠会落在步行秋刚擦干净的地板上……

      步行秋会在写这些的时候,忽然忍不住笑出声。在安静的出版社办公室里,或者在他们自家的书房,那低低的笑声总是引来同事或恰好路过的江北河莫名其妙的一瞥。

      而他只是摇摇头,眉眼弯弯,继续敲打键盘,让那些带着温度的文字流淌出来。

      至于更私密的部分,比如床笫之间,步行秋的笔触变得含蓄而缠绵。他们之间没有固定的上下之分,更像一种随心的、彼此接纳的舞蹈。

      有时是江北河主导,带着战地历练留下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和偶尔流露的、近乎贪婪的需索;有时是步行秋主动,用他诗人般的细腻和温柔,一点点点燃沉默的火焰。

      但更多的时候,无关乎谁在上谁在下。他们只是喜欢亲吻。

      长时间的,慢慢的,细细描摹的亲吻。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再到下颌,脖颈……像在阅读一本珍爱的书,不放过任何一个标点。

      他们会紧紧拥抱,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步行秋发现,江北河尤其偏爱他的手腕。如果那天是江北河在上面,他的吻,总是从步行秋的手腕内侧开始。

      那里皮肤极薄,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江北河的唇会先轻轻贴上去,感受那一下下规律的脉动,然后用舌尖极轻地舔舐,像在确认生命的搏动,又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专属的仪式。

      那种微痒而滚烫的触感,常常让步行秋浑身战栗,又觉得无比安心。

      步行秋把这些也写进了书里,用最含蓄的比喻,最干净的词句。那是独属于他们的、爱的语言。

      书写得很慢,断断续续,像在编织一件温暖的毛衣。步行秋不着急出版,甚至不确定是否会给人看。这首先是他写给自己的,写给江北河的,写给这段跨越了生死、终于握在掌心的时光的。

      某个秋日的傍晚,窗外梧桐叶又开始泛黄。江北河结束了一个漫长的电话会议,揉着眉心走进书房,看见步行秋对着电脑屏幕,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在写什么?”江北河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

      步行秋没有遮掩屏幕,反而侧过脸,亲了亲他的脸颊:“在写某个人不肯穿秋裤,结果半夜小腿抽筋,疼得龇牙咧嘴的光荣事迹。”

      江北河一愣,随即耳根微红,无奈地低笑出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文字,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描述,像一幅幅温暖的画面,在他眼前展开。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吻落在步行秋的耳后,声音低沉而满足:

      “写得很好。”
      “比诗呢?”
      “不一样。”江北河想了想,认真地说,“诗是瞬间的烟火,很美。但这个……是家。”

      步行秋心中一动,转过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是啊,诗是Hanbi,是瞬间的绚烂。
      而这本书,是他们正在建造的、可以抵御一切风雪的、长久的家园。

      窗外,华灯初上,属于他们的夜晚,温柔而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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