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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晨光与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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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种近乎奢侈的宁静唤醒的。没有爆炸声,没有急促的脚步声,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
江北河还在睡。晨光透过蒙尘的小窗,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睡得很沉,眉头却依然微微蹙着,仿佛连在梦里也无法完全放松。我小心翼翼地侧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看着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这一刻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我伸出手指,悬在空中,几乎不敢触碰,怕这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
他似乎感知到我的注视,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初醒的瞬间,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的脆弱,但在看到我的那一刻,迅速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昨夜少了几分紧绷。
“早。”我轻声回应,心脏被一种饱胀的情绪填满。
我们没有起身,就这样在狭窄的行军床上静静躺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看着光线在房间里缓慢移动。直到外面传来集合的哨声和车辆引擎的轰鸣,打破了这片短暂的宁静。
他必须归队了。
他起身的动作利落而沉默,迅速套上那件脏污的外套,检查随身装备。那个在图书馆里安静看书的少年,那个在雪地里对我微笑的青年,此刻被一层坚硬的、属于战地记者的外壳紧紧包裹。
在他准备拉开门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开口:“江北河。”
他回头。
“今天……能不去吗?”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幼稚,很自私,但我还是问出了口。那颗嵌入椅子的子弹,像一根刺,永远扎在了我的心里。
他走回来,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线。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我的眼角。
“我答应你,”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专注而郑重,“会尽我所能,回来。”
这不是承诺绝对安全,这是他在自己的职责和我的担忧之间,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我懂。
我点了点头,咽下所有劝阻的话,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好,我等你。”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太多我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不舍、决绝,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歉疚。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融入了外面忙碌而紧张的氛围中。
他离开后,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我帮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这个临时的“家”,把毯子叠好,水杯放整齐。动作机械,心思却全系在他的安危上。
我走出房间,在营地允许的范围内慢慢走着。我看到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看到志愿者们分发着少量的食物,看到人们脸上那种混合着绝望与坚韧的神情。这是一个被战争撕碎的世界,而江北河,正试图用他的笔和镜头,去记录这片破碎,去发出警示的声音。
下午,我遇到了昨天那个红十字会女护士。她看到我,点了点头,递给我一小块巧克力。
“他出去了?”她问,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这里,生死离别都是日常。
“嗯。”
“习惯就好。”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在这里,等待是常态。”
是啊,等待。从林城到北京,再从北京到这里,我似乎一直在等待。但这一次的等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我不再是那个只能通过信件和想象来感知他世界的旁观者,我就在他的世界里,呼吸着和他一样的空气,感受着和他一样的紧张。
傍晚时分,吉普车的引擎声再次由远及近。我几乎是冲到了营地门口。
他回来了。带着一身的尘土和疲惫,但眼神是亮的,甚至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任务后的、压抑着的兴奋。他看到我,快步走过来,没有任何犹豫,在周围零星的目光中,紧紧抱住了我。
“拿到了。”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很重要的证据。”
我没有问是什么证据,只是回抱住他,感受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这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我无法,也不能将他从这条路上拉回来。这是他的战场,他的使命。
晚上,我们依旧挤在行军床上,分享着那块小小的巧克力。他比昨天话多了一些,断断续续地告诉我他们今天去的地方,见到的人。他的描述依旧客观,但我能听出底下深藏的愤怒与悲悯。
“步行秋,”他忽然停下叙述,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等这个阶段的报道完成,我会申请轮休。”
我心头一跳,看向他。
“我们一起回去。”他补充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回去。回到那个有春夏秋冬,有烟火人间的世界。
我没有问“真的吗”,也没有欢呼。我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炉火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他伸出手,与我十指紧扣。
这一次,不是短暂的停靠,而是共同的归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