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怪物》屠甜

20、第 20 章 来世我想做

　　成岁振臂一扬，泥俑落地的的瞬间四分五裂，滚出里面的残破枯骨。

　　轻轻一拽，她的手骨就断掉了，碎成脚下一小堆齑粉。

　　“你要杀我性命，我叫她永不超生，这很公平吧？”

　　玄门几个弟子听见动静，左右张望，欣喜难掩，以为门中前辈到了，就见到了什么东西像蜘蛛般手脚并用从防护层爬了出来。

　　乌糟糟的头发里露出一双青白的眼睛，歇斯底里扑向祭台。

　　刚站起来的众人吓得吱哇惨叫，重新跪下，李琦安更是直接能看到扁桃体。

　　“公主！”

　　杨五柳落地后起身，脸上的皮肉在震怒下一块块掉落，他挥动手臂，台下碎石朝着成岁砸去。

　　成岁飞身跃下祭台，一刀砍断李琦安身上的绳子，提起她后撤。

　　其他人却没这么幸运，眼睁睁看着石块乱砸。

　　主墓里一片惊吓躲避的声音，混杂几句玄门弟子请前辈现身这种傻话。

　　没有谁觉得方才那样震天憾地的法术是成岁这种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所为，成岁也不解释，把李琦安推到了门边角落，递给她一把匕首自保。

　　又从地上捡起她的长刀，一刀斩断了陈嚣等人的绳子，粗暴地推了陈嚣一把：“那边那个有话跟你说。”

　　赶紧解决，收到新的一魄，她要做的事情就更近一步。

　　成岁直挺挺站着，一点笑模样也没有，也不管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时机，大有陈嚣不过去就要动手的架势。

　　陈嚣懵着朝她走一步，李琦安跟着咽了口口水，此情此景，保命的匕首恨不能把自己割哑巴了。

　　身旁的石门却轰然被撞开，无数迎亲泥俑冲了进来，偶有那么几个完好的身体，但是更多的甩着残肢断臂扑簌掉泥块就来了。

　　李琦安转头跟面带笑容、腮红喜气、眉眼一丝不动的嬷嬷打了个惊天照面，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出不去。

　　身后一只有力的手将她身体压弯下去，避开了喜婆的致命一击，然后把她推向成岁。

　　陈嚣自己捡起工具开始挥打，不多时石室里就如同下饺子一样将要挤满陶人，随后才被陈嚣同伙松绑的三个玄门弟子开启防御阵法，将人都叫到身后。

　　圆脸见着成岁不动，情急下将她拽了进来。

　　“牧师妹小心。”

　　既然他们没死，成岁便不得不装一下了，她抽回袖子，在阵中呆下，目光搜索到杨五柳，他已经将公主的尸骨转移到安全的角落，底下还铺着他的外套，小心珍重的包裹着仅剩的骨架。

　　察觉到成岁的视线，眼底恨意翻涌，扑腾到她身边的的泥俑更多了。

　　他们一具跟着一具接踵撞在法阵之上，陈年尸体撞得泥块手脚一起掉落，那些新鲜的便撞得血肉模糊，誓有绝不罢休之意。

　　法阵颤动，几个弟子面有吃力，成岁盯着他们，忽然冷劣一笑：“直攻不守，可坚持不了多久。”

　　蓝发看不惯她，回怼：“你连设阵法都不会，怎么好意思开口讲话的？”

　　成岁只是挑眉：“其实，若是有个人愿意牺牲自己，去抢那堆骨头就行了，我们可以谈判，互相放人。”

　　静默了一瞬，圆脸率先开口，“我去。”

　　蓝发立即道：“你是阵眼，我去。”

　　泪痣最后说：“我的能力最差，还是我去吧。”

　　成岁心花怒放，瞧着他们互抢送死。

　　“不如三位师兄一起去吧，这样赢面更大，我留下来保护这几个人。”

　　三人同时看向成岁，圆脸说，“不可。”

　　成岁“哦”了一声，嘴角缓缓勾起，又听见他说，“我与小白一起去吧，阿臣留在这里，留下一人保护你们。”

　　不待其他人反驳，他将法阵转给了泪痣弟子：“阿臣，以后上课要认真了。”

　　蓝发和他一起提剑冲了出去，成岁冷眼瞧着，顿觉没有意思。

　　舍己为人，不过是还没有到绝境，还不够害怕而已。

　　然后下一瞬，这两个弟子又被扔回了阵中，成岁耳边传来炸耳的欢呼声，泪痣弟子跟着如获新生地大喊：“三师叔！”

　　许鸣山提剑落在祭台，扬出一把朱砂，以衣为笔，凡土为符，几息之间，结出张风御阵。

　　“心随我动，万象万新。”

　　他将风御阵推到了向众人，所有人挤了进去，只有成岁走了出去。

　　随着光芒闪过，七人已经全部转移。

　　许鸣山又结出护身阵，退到成岁身边，阵盘琅琅声洞响此地，甩出一张天地法网。

　　这是他最出名的一招，就连成岁在天麒宗也略有耳闻。

　　正统天师结阵需要择地、定位、布阵基、画符、踏罡、引气、封阵、收仪。

　　为了便捷，又为生死关头保命，许多人都是带现成画好的符箓，阵旗，有钱或者本事更高的用快速变幻结阵的高阶阵盘。

　　听牧隗说，许鸣山幼时被宗主捡到，原本是首徒。偏偏他小时候怕鬼又怕神，不愿入宗，更不肯学道，到了八岁才开始入门。

　　十岁却已堪比寻常，能一眼勘破阴阳气机，牵引天地之力，就地取材做基，落一子就可成阵。

　　天地法网是他十五岁时成名之作。

　　入阵者即入天地牢笼，一念成囚。

　　外物不能缚君，君自困其身。

　　只渡不杀。

　　全宗上下至今还无人破解。

　　虽然很妇人之仁，但是很管用。人活在世，怎么可能没有我执，只要起心动念，就会被困。

　　要不是上次照焰跑得快，也得栽。

　　成岁忍不住偏头看去。

　　照理来说，能做出这种阵法的人只可能洞悉原理，勘破我执，参悟大道。

　　可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存在吗？
　　十五岁就堪破大道的，到底是不世天才，还是诡谲怪物。

　　许鸣山神色浅淡，没有急促的报复之色也没有得胜的欢欣之意。

　　那种静跟成岁发火前夕的静不一样，成岁发火就像是只饕餮，所有一切她都想吞噬入腹，绞杀殆尽。

　　他的淡是一捧轻纱薄云，仙气袅袅，吹一吹仿佛就散净了，只落得云散雾藏后的一片凉意。

　　有且仅就那一次，成岁毫无防备苏醒，瞧见了他眼底的一丝厌倦。

　　仿佛是错觉，再也没有出现。

　　阵中的惨叫声打断了成岁思绪。

　　不知何时，杨五柳皮肉脱落，放弃了伪装，竟然摇身成了个迭丽貌美的女子，还穿着万昭国的襦裙。

　　精怪幻化成人的第一个模样，便是她的第二本相，或许是思慕公主，就连眉眼都生得与李慈窈三分相似。

　　而她七窍流血，竟然万分痛苦。

　　许鸣山对她竟然改了杀阵！

　　小精怪痛苦跪地：“请你们放过我，我把其他人都放走。求你们……让我再多陪公主几年……”

　　“你伤我门中弟子，用她们祭祀，我不会留你，”他开口竟然冷淡薄情，“就陪着你的公主，长存于此吧。”

　　小精怪吐血不止，周围被操纵的泥俑分崩离析，就地溃烂。

　　她不停磕头：“我想长久的陪伴公主。她只有我了，她只有我了。”

　　许鸣山慈悲之名玄门皆知，此刻竟然未见半分动摇。

　　口中吟诵声起，成岁细细辨别，竟然是——诛魂咒。

　　真是一再颠覆成岁认知。

　　这是真动了气。

　　小精怪没有了气力，摔在地上，自知乞求无用了，绝望地回头，朝着那堆枯骨的方向爬行了几步。

　　颤巍巍地伸出手，好像这样就能捞到公主，把她捞在自己身边，死在一处。

　　“许鸣山，等等。”
　　成岁忽然出声。

　　阵法骤然停转。

　　小精怪眼中一振，用尽气力爬到枯骨身边，用袖子抹去脸上的血，把枯骨隔着干净的衣服，小心抱在怀中，气息奄奄靠在石壁上。

　　“我改变主意了。”成岁走向她，混不吝一笑，“你施展的功法还不错，那个绳子怎么变出来的？要是送我，我饶你一命。”

　　小精怪眼睛一亮：“当真？”

　　许鸣山道：“你要是想要法器，我有很多……”

　　“谁稀罕你们玄门法器。”成岁嗤他。

　　小精怪立即子念了个诀，黑符绳飞进她手心，她又递给了成岁：“这是我本体的一部分，现在我赠予你。离开我的本体，它将只听命于你，即便是我消散天地，它依然是你的法器。在方原一里内，可无限延长，你可以用它困住任何人，然后绞杀。”

　　她真诚道：“很简单的两个口令，‘困’、‘杀’。”

　　那东西通晓灵性，沾到成岁的皮肤便迅速缩寸，直到变成一尾蝌蚪般长短的黑铁，乖巧地圈住了成岁的食指，然后不动了。

　　看上去只是一枚普通的黑色单圈戒指。

　　如今成岁法力全失，正巧需要这么一件便捷的杀器。

　　她抬手，指向身后的许鸣山：“困。”

　　下一刻，符绳蹿了出去，延展数米，将他牢牢捆住，许鸣山猝不及防摔在地上，洁白胜雪的衣服滚了一身血泥，狼狈道：“牧隗。”

　　“叫什么叫，你解不开吗？”

　　小精怪胆战心惊地低下头。

　　成岁身上的枯骨与她有着天壤地别的差距，可她却更怕许鸣山。
　　这个人身上仿佛有一种可怕的说不清的威压。

　　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动作。

　　成岁声音愉悦：“可以，我要了。”

　　她动动手指，符绳重新收成了戒圈。

　　许鸣山理理衣服，走了过来：“她杀了很多人，不能走。”

　　成岁不悦：“但是我已经说了，要放她走。”

　　许鸣山看向这只精怪：“我可以帮你超度公主，让她从这里解脱。”

　　“那我呢，”女子咬牙，粉腮沾泪，小声说，“我因她而生，她却因我而死，我要跟她在一起。”

　　许鸣山：“公主生前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祭台下，死后还要被困在你身边，她会高兴吗？”

　　成岁：“你管她高不高兴，在世的人高兴就行了。我可以让你们走，远远的离开这里，直到你消融天地或者被天劫劈死。但是离开之后你不得再做恶事，不然还会被这些麻烦找到。”

　　公然说天师是麻烦，许鸣山浅浅笑了，思索片刻又说：“我可以用我派一种特殊的超度方式，渡你跟她下世重逢，但你需要放弃你的多年修为，忍受法咒涤荡全身的痛苦，直至神魂湮灭。且你恶业太重，生生世世只得为鸟兽鱼虫，无有解脱。”

　　小精怪犹豫地转过身，眼泪噗噗下落。

　　那堆尸骨已经被她擦得白净无污，她仍然在轻拭着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片刻后，小精怪下定决心：“我愿意放弃修为，来世我想做她身边的一只家犬。”

　　许鸣山摇头：“你没得选。我也无法左右来世你是什么。”

　　“没关系，生生世世，再世后世，总有机会，我会是她养的一只家犬。”

　　成岁不爽道：“十几载光阴陪伴，赔上一切？”

　　那女子却目光坚定起来，用力抹了一把脸：“可那是十几年啊。我能见到活着的她，闻到她的味道，触碰到她温热的有弹性的皮肤，陪她吃饭睡觉，伴她读书长大。这很值得。”

　　“这世上的人尽是蠢货，就连妖怪在尘世里待久了，也蠢得很。”

　　成岁不快，但没所谓干预，只睨了许鸣山一眼，显然觉得是他妖言惑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