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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同抉择     “ ...

  •   “我想先听青鸟的故事。”芙媱开口,如果她的记忆可以被串联,那这位女仙不出意外就是会创立缥缈峰的那位真君,绿衣和少黎的师尊。

      “我们的小妹妹,婋顷。”对她的选择,朝吾并不意外,“她仍在外游历。”

      “不过上次遇见她时,她改变主意了。”朝吾指尖点在虚空中,青鸟的幻影在星海里穿梭,“她说她不再期待能找到一片安全的土地,因为她和我一样,已经意识到「天陨」是天道早已书写好的,既定的结局。”

      芙媱补充:“就像名字的法则那样?有位……朋友,曾经担心过我会丢掉自己的名字。”

      “不错,有很多东西是自混沌分明以来,就已经约定俗成的。”

      青鸟从幻境里消失,空中狂风骤起,一团云雾过后,芙媱看见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数万模样一致的人形状的虚影。

      他们齐刷刷地维持着抬头的姿势,手下却一颗不停地落笔,就好像什么东西在暗中驱使着他们拼命。

      原本,芙媱该因为这样诡异的场景感到可怖,但事实上真正让人畏惧的,是这些人死死盯着的那个东西。它藏在厚重的白雾里,

      “怎么会是这样!”芙媱睁大眼睛看见,左手下意识地纂住右手的衣袖,看着青铜做成的巨大机枢,她有种想要战栗的冲动。

      这个庞然大物上,有世间所有的文字,部首偏旁、横竖撇点折尽在其中,它们不停地组合拼凑,在空中形成金色的词句,再由这些白影抄录——他们正在编写整个九界的事,甚至包括某个不知名小人物,忙里偷闲时,随口说的玩笑话。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些被展开的长卷轴里上演,芙媱看到了属于婋顷的那一卷。

      “他们是什么人?”芙媱没有细看,她不知道贸然窥探会为自己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毕竟世上,不是所有的鸟都叫凤皇,“他们会一直这样吗?”

      “不必担心。”朝吾看出她内心有些紧张,撤下了这一幕,转而换上了一片赤色的丹霞,就像站在白玉京空旷的巨大露台上,抬头就能望见的那片天空,“他们不是人,而是天道分出的执笔者,只是些被操纵的傀儡。”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发现的吗?”朝吾岔开话题,在这里买了个关子。

      芙媱缓慢地摇了一下头。

      “书接上回……”朝吾左手变出一把折扇,将它抛向空中,等扇子再回落时,大地变成了茵茵山谷。

      芙媱看见了一个精灵般的女子。她银发如瀑,穿着条月白色的裙子,慢慢地从草地上站起,用孩童般懵懂的双眼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她赤足走着,跌跌撞撞的,像走得不太稳。

      可当她对上芙媱的视线时,芙媱忽然有股亲切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她们可能曾经相熟而带来的,却是灵一种,作为自然生灵面对如母亲般的大地时,那种想要扑进她怀里的急切。

      可她的视线却又很快穿过芙媱,落在了她身后不起眼的一朵小花上。

      精灵看过花,悠闲又仔细地行走在群山中,吟唱着没人听得懂的曲调,也会更接近于箜篌演奏时的脆响。

      不用朝吾补充,这一回芙媱大概猜到了她是什么:“她是姮女,一个常年出没在群山间,只有女性精灵的特殊种族,可以让看见她们的人产生安全和依赖的感觉。传闻她们不通人言,每次都是独自现身,我不知道她们族群内会不会有交流。”

      “她们的交流方式大约会比你想象中的更特别。”朝吾替芙媱补充。

      天空中浮出一轮硕大的满月,泠泠地照在大地上,姮女而后站定,做出祝祷的姿势虔诚地拜向月亮的方向。月色如水,更趁着她面庞似玉。

      “姮女是通过拜月的方式来交流的。”朝吾开口时有些骄傲,“她们在寻找的是,任何一个已经存在,却没被天道收录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这样做,是因为我们终于悟出,还有别的方法也同样可以实现改变。那就是证明天道并不能算尽一切,那样它预示的「天陨」就也并非绝对必然的事情,或许我们也就有了扭转终局的可能。”

      芙媱看见姮女身形飘逸地飞向月亮,与此同时,天空中也出现了数道颜色近乎相同的光亮。她们合聚一起,重新变成一只绕着月亮盘旋的青鸟。

      芙媱听见遥远的天外,传来清冷的女声:“吾为「太初祀姮真君」,为寻真相,游迹九界之内数万年未能穷尽,故散身形为众姮女,日访群山,暮归恒我,未解「天陨」之困局,立誓不停。”

      「日访群山,暮归恒我……」芙媱反复地咀嚼着这句话:“如日之初,如月之恒。无限地拆分,又无限地融合,但却可以不改其愿,最终形成的那个永恒的自我。为什么她会敢于做出如此宏大的行为,就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媱媱,这是她的选择。”朝吾又换了叫法,这次他开口时更亲昵,“而我也有我的,尽管出发点不同,但终究殊途同归。”

      “我创造了你。”朝吾的话像一根刺,第二次刺入芙媱心上,“在过去某段时间里,我反复地穿梭在这些幻境中,通过层层遮掩,看到了九界的本源,就是那个青铜机枢。我越往近看,画面就越清晰,直到我终于在一张卷轴上,看见了自己完整的生平,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芙媱如鲠在喉,她第二次听见这句话了,她不再质疑真假,但她仍然感到心中莫名的难受。她好像知道自己为何存不住情感,因为她本身就是非人的存在。

      当一阵微风吹过来时,她意识到这阵风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就像当时「朝吾」用自己鲜血帮她洗髓那般,可现在带来的却只有虚无一般的冷。

      所有的温热的、不含旖旎的感觉全都没了,芙媱即使没站在雪月河,可仿佛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旷古的寒意。

      朝吾看着她的反应,露出了被层层剥开后,才会出现的痛苦又挣扎的情绪。

      “很难形容我那时的性情,因为自从九界初分后,我就一直是仙界瞩目的天才,我留在东海的那柄耀刃,至今都稳稳地封印着一位作乱的上古邪魔。但我那天,甚至能看见天道写着「凤皇窥梦,得见天机,心生惶惶……」。”

      “然后我真的躲起来了。”也许是对自己的反应失望了太多次,朝吾说这句话时甚至还笑了,他分出神来将幻境的掌控权重新掰回自己手里,“为了将自己藏起来,我躲在生死海造出水镜,为了将水镜藏起来,我回到白玉京造出空镜。”

      “人总会美化自己做过的事情,大约我也不例外。”幻境再次改变,朝吾将自己的过往剖开,却只有鲜血淋漓的创口,“但我并没只藏在里面,我还做了些别的事情。”

      “我想试试,天道说的这些内容里,到底还有没有可以让我稍加改变的空间。”

      所以凤皇开始更频繁地在自己做出来的这两个混乱的幻境中穿梭,不断地试探着机枢的边界。但他必须向自己最亲厚的两位故友保守秘密,只为了不打乱他们自己对抗「天陨」的节奏。

      他变得更孤傲也更沉默,但混乱的幻境很少给出结果。终于在某天,他扛不住压力,第一次用真身飞出幻境,凤皇鸣叫的声音响彻九界。

      凤皇飞到人间,看见凡人跪伏在地,不是跪他尊贵的身份,而是谦卑的求救。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为祸的小妖,对方就被吓到道行尽失化成瑟瑟发抖的小兽。

      那天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看见妖兽遁形后,凡人重新过上平淡的生活,他们养蚕缫丝、耕田狩猎。凤皇站在那里,静静地看到孩童变耄耋,看到人人歌唱凤皇的美名。朝吾意识到,他改变了这些凡人「陨落」的结局,也许……

      也许这是他新的突破口。

      他开始在穿出幻境的日子里,去处理那些真正为祸一方的凶兽了。
      随后,九界尽知高天之上有位真君,可除天下不平事,封号「朱明悬世真君」,见其出时,可见五彩霞光,可闻丝竹铮铮。

      但朝吾还是感到惋惜:“但是这样带来的改变太细微了,直到某天我意识到,必须做些更直接的事情。”
      “我想证明天道的法则不对。”

      芙媱心中炸起阵惊涛骇浪,但她抿住呼吸,不愿开口打断。

      朝吾接着往后说:“但我没笨到一开始就去做最麻烦的事。经过挑选,我最终准备去尝试打破一条看起来不太起眼的规则——天道说:万物有窍方能聚气、聚灵,人与鸟兽有七窍故修行容易,花草树木只有单窍故修行困难。”

      “而风雨雷电、砂砾尘埃,这样没有生命的东西,便是「愚」,注定无法塑出仙身。但我借来的是,孟章大哥呼出的一缕龙息。”

      「应龙吐息,可生万物」

      朝吾拿到的时候,按捺着激动,将风中的水汽凝结成一块小小的冰晶。他什么都没做,但他先为这块冰晶起了了个名字:“大鹏一日随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那就叫你芙媱吧。”

      白玉京外风雷滚动,向下降下百道雷罚。这是他犯的第一条罪:给不该有名字的东西取了名字,天道没有承认。

      但得益于他做出来的这么多幻境,芙媱很快被藏到了极深的位置。

      凤皇舔舐着被雷罚烧焦的羽毛,看着重新平静的天空,以为自己偏过了天道,或者那一瞬骗过了天道。

      可被他瞒下来的芙媱,无论经过多少次尝试,甚至他用自己的一小块魂魄,为芙媱捏出肉身,芙媱仍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不动、不笑甚至不会呼吸。

      “愚不可及!这和你随便捡一块木头来雕,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但婋顷的驳斥却点醒了他。

      朝吾瞪大眼睛,想到了还有个东西可用——仙门至宝、定魂凿。

      这是他犯的第二条罪:偷盗至宝。

      一下下、一下下,他潜入幻境中,用自己的精血做引,为芙媱凿开了七窍。‘

      天地间第一个违背天道法则的人,出现了。朝吾觉得,无论如何犯下多少罪,他也可以死得其所。

      “然后我重新尝试潜入天道的本源机枢,这一次它果然有了不一样的变化。”朝吾如获至宝地继续往后看,但之后的文字却是触目惊心的。

      自诩正派的凤皇、高风亮节的凤皇,他却看见因为自己的强行改变,他看见自己一步步迈出细微的变化,然后这样的变化将他推进更深的泥潭。他违逆天地、欺瞒天道,故友断交,形神受创……

      “即使是这样的结果,若能改变终局,我也无怨无悔,但最后它写道,我会死在爱人的剑下。”

      “而我的爱人,是有悖纲常的,出自我手、由我教导,我可自称为父也可自称为师的,我的徒弟——芙媱。”朝吾伸手盖住芙媱的双眼,不想看见对方视线的倒影中,自己破碎的神情。

      “我长你如此多,我早就窥见过世间万物,而你却懵懂无知。我……于心何忍!况且我身为九界唯一的凤皇,竟受爱情困苦,于我的骄傲更是不能容忍!所以我对你悉心教习,守持分寸,直到你逐渐长大成人……”

      后面的他没有再往下说,但芙媱终于想起来了,所有的、在雪月河之前的记忆。

      她到底是被造出来的人,生来便没什么情绪。为了让她更好地感触世间万物,朝吾生生为她造了个能存住情绪的池子。可芙媱用这片池子的情感,却生出了对师尊的爱意。

      朝吾默然许久,最终没有答应。为了避开那个结局,他选择闭关修行,甚至请求婋顷,将芙媱接去缥缈峰。

      婋顷抚养了芙媱百年,和她说了许多,她从未不曾得知的事情,「天陨」的痛苦、九界的浩劫以及……她自己的那段沉痛的爱情。

      可芙媱初出茅庐,她听不明白,也不能理解这其中的缘由。她只知道师尊说自己爱苍生,要为苍生制止「天陨」的坍塌,却不能接受她的爱慕。

      终于在某日她留下一封信便飞下界去:

      芙媱说,师尊,我要去见苍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不同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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