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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什么都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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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铭杰顺利获得取保候审,当天便被派出所民警带离了看守所。
随着铁门上的锁芯“咔嗒”一声转动,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过来,他下意识抬手遮住眼,从指缝间漏进去的光线依旧灼得眼眶发疼。
看守所里的白炽灯冷硬又暗淡,照得人头脑昏沉,分不清白天黑夜。
明明只被拘留了两天,他却仿佛与世隔绝,连此刻的阳光都感觉鲜活得有些狰狞,难以适应。
脚步虚浮地走出大门,在外边儿等了足足俩小时的洛青见他出来,按捺不住激动,一下子扑了上去,像经历过生离死别。
电影看得多了,又没什么见识,往外走的路上,洛青一直在忙着询问他的状况,怕他在里面遭受严刑逼供,又怕他在里面缺衣少食。
好在他问这些蠢问题的出发点是好的,否则陈铭杰早就甩脸了。
两人走到路边,刚想招手拦出租车,一辆白色卡宴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没有鸣笛催促,也没有摇窗喊话,只是让前挡风的双闪在日光中不声不响的交替。
“你自己回去吧。”陈铭杰抽出被洛青缠着的胳膊,拉开卡宴的后排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车内冷得不像话,刺骨的凉意混着某人身上劣质的脂粉味,在狭小空间里拧成一团,如同受了潮又发霉的香膏泡在冰水里,从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中腐败糜烂。
金礼年沉默的启动车辆,变道时连被几辆车加塞儿也一声不吭,整个行驶过程中没发出一点动静。
陈铭杰一直不理解怎么能有人反差成这样,叫/床时能把隔壁叫过来敲门投诉,一些时候却隐忍得哪怕半句怨言也吞进肚子里。
SUV驶过一条条眼熟的街道,自然而然地拐进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车子将将停稳,陈铭杰便开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电梯间里钻。
他对洛青去找金礼年的行为毫不意外,一个无权无势,收入飘渺的平模,想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城市中站稳脚跟谈何容易,没底气可依,没背景可靠,除了低头求助几乎别无选择。
说实话,这事儿要换作别人未必能有这么大度,他料定了金礼年会帮,对此也没什么好表示的。
干涉他人的因,就要承受他人的业,这都是金礼年自己选的。
终于回到家门口,他推开门,拖着从看守所带出的一身滞重与憋闷进屋,鞋都没踢掉,便不管不顾地一头栽进沙发,家里紧随其后进了个人也懒得理会。
要偷要抢随意,反正他现在也没什么可失去了,要钱没有,要命还欠着法院,孑然一身的轻快,大不了他人就瘫在这儿,要哪颗肾哪块肝自取就是。
他是破罐破摔了,可惜来人对他此时能给的东西没什么兴趣,到厨房简单收拾了一下,不一会端出几个菜。
“来吃饭吧。”
蹲看守所那两天过尽了苦不堪言的日子,陈铭杰下定决心,从今往后不能再委屈了自己,没任何心理负担地在餐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碗就开始大口扒起饭来。
金礼年拉开椅子坐在一旁,将饭菜全部往陈铭杰面前推。
和身旁的人谈过两年恋爱,做过的爱竟然比在一块儿吃过的饭还要多。把回忆往前翻一翻,陈铭杰发现上一次和金礼年像这样坐在同一张桌前,为的还是他刮了那姓肖的车的破事儿。
事出有因,他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跟那姓肖的奸夫也脱不了关系!想到这儿,他便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嘴里的食物也似乎变了味儿,酸水顺着喉咙往上涌,恶心得胃里翻江倒海。
碗里还剩着半碗饭,陈铭杰撂下筷子,碗底与桌面撞击出清脆又刺耳的声音。
他猛地站起身,没再看桌边的人一眼,径直冲向浴室,重重甩上房门,门框震颤的余音回荡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方才咽下去的食物仿佛一层油腻的薄膜,死死附着在胃壁上,又顺着食管漫到心口,那种去不掉的粘稠感裹得他浑身发紧,堵在胸腔无处宣泄的烦躁连连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陈铭杰拧开喷头,冰凉的水柱像无数根针般劈头盖脸地扎在背上,尖锐的刺痛感顺着背部扩散开,激得他浑身一颤,却没能浇灭体内那簇邪火。
他一手撑着瓷砖,一手确认着这具身体还能够感知到疼痛,而不是被未来的刑期所禁锢的一副麻木的躯壳。
他仰起头,迎着朝面上扑打而来的水。水珠顺着面庞滑落,混淆了其他东西。
几道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性/欲带来的一时欢愉。陈铭杰侧过头,磨砂玻璃将出现的那道人影抹得朦胧不清。
门轴转动的轻响过后,外面的人推门而入,原本虚化的轮廓骤然变得清晰,连衣角的褶皱都看得分明。
“衣服我给你放在架子上,你洗完赶紧换……”
金礼年话音未落,一条湿透的手臂钻了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人拽进水幕之中。
金礼年措不及防,踉跄着撞在陈铭杰湿滑的胸膛上,头发和衬衫瞬间被浇透,昂贵的面料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肢体的线条。
陈铭杰压着那副单薄的身体吻了下去,蛮狠地撬开金礼年的齿关,勾出里面那条舌头吮吸,凶得像是要篡取其口腔中所有的空气。
金礼年愣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抬起下巴回应着他的亲吻,任由下身的衣物被褪去。
澡间还是太小,可能是这栋房子本来就小,浴室面积整体不大。
两人浑身是水的滚到了床上,以一种极不雅观的姿态纠缠在一起,搞湿了一大片床单。
陈铭杰得恢复一阵子,金礼年趁着这个时候从床头柜摸来剃须刀,坐在他身上,一点一点给他把这两天没打理的胡茬清理了。
他怕弄伤陈铭杰,于是凑得很近,以便动作更加仔细。
男人的鼻息尽数喷打在他的脸上,这种感觉很熟悉,金礼年一时间回想起太多同这个男人在一起时的片段,鼻腔突然很酸涩,手一松,剃须刀便从他手里掉了出去。
这回是他先按耐不住地覆上对方的唇,最后两人都张开嘴,互相舔舐着彼此的口腔,一股腥热的气息在唇齿间蔓延。
耳边只听得到交换唾液时湿漉漉的响声,这个绵长的吻耗尽了金礼年的所有。他与陈铭杰分开,偷懒地啃咬着对方的下巴。
陈铭杰一个翻身将人按在身下,故意用了很大的力,把那两条腿分到最大程度。
“进来……”金礼年不自觉地挺了挺腰,动情的催促。
陈铭杰跪在床上,每一下都卯足了劲。全身的血液化作两道,一道冲向下边儿,一道冲往脑门,比嗑了药还兴奋。
金礼年起初叫得还没这么放肆,越到后面越不知廉耻,边叫边流口水,手也撑不住了,只能全权交给男人,自己则反手缴住了床单。
陈铭杰见他眼神逐渐涣散起来,空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问他大不大,爽不爽,让他重新把注意力找回来。
金礼年浑浑噩噩地点头,嘴比脑子清醒地回答着他的话。
“操!”陈铭杰破口大骂,“妈的骚货……你他妈就是个骚货!老子干不翻你……”
他猛然抽息,全身肌肉紧绷如铁,终于在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中释放——一个念头与其他的东西一并涌出。
他毫无留恋地出来,到自己的设备房翻出一台老旧的手持DV,拿回房间在金礼年面前举了起来。
跟他那些长枪短炮比,这台DV根本算不上什么,甚至可以说一文不值,画面噪点丛生,细节尽失,音质也干瘪失真,毫无层次可言。
可就是这样一台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留着的垃圾,在对准金礼年时,他还是下意识将镜头偏移。
他想起第一次将他们的做/爱视频上传到网站之前,四十分钟的原片,他却坐在电脑桌前剪辑了两个小时。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那段难堪到只剩下爱的日子里,他们谁都没有想过彼此会走到今天。
镜头旁的红灯慢闪,陈铭杰自觉无趣,冷笑一声要把机器放下,金礼年却探出手,握着他举着DV机的手慢慢往上移,直到镜头的角度可以拍到自己的脸。
陈铭杰怔住了。
他透过DV,茫然的看着金礼年注视镜头时的神情,不明白画面为何忽然变得那么纯净,色彩油润,似乎能够呼吸……
“阿杰,我喜欢看你拍照的样子。”这是金礼年第一次对着他的镜头笑。
陈铭杰勾了勾嘴角,带着几分自嘲与遗憾承认自己过去实在愚蠢,爱人拥有一张堪比任何模特的出众的脸,却从未在他的镜头里,体面地做过一回主角。
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第二个人喘息的余痕,刚才的抵死缠绵的厮磨好似一场荒诞的梦,醒来就什么也没有了。
金礼年没有待到后半夜,整个人混乱不堪的离开,翌日又光彩照人的出现在公司。
公司的氛围近来很是紧张,还是因为肖凌跟那几个董事僵持不下的事,上到总裁办下到基层组,搞得所有人人心惶惶,唯恐神仙打架,百姓遭殃。
金礼年明知有些话不该在这个节骨眼开口,尤其是在肖凌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时。可陈铭杰的案子一天没有着落,他心里那根弦就随时像要崩掉似的,更何况对方是男人,这世上能有几个男人可以不计前嫌地出手相助一个曾与自己不对付的人。
他叹了口气,拿着其他几个部门负责人准备的计划书去找肖凌审批。敲了敲总裁办公室的门,等了好一会,没得到任何回应,便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看到里面没人,打算将计划书留下就走,却无意瞥见桌面上一封被拆开的邀请函。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地点是市里顶级的艺术馆宴会厅,日期是今天。
这无疑是一场在业内极具声望的闭门活动,不对外宣传,不对外公开,能收到邀请函本身就是一张身份名片。
肖凌一向厌恶参与这种社交,碰杯的热情里全是言不由衷的算计,寒暄的笑意中尽是各怀鬼胎的筹谋。
但这一次他非来不可,目的也很明确——他需要获得那份关键的政策指导,为自己赢得权威背书,彻底堵上董事会那帮老东西的嘴。
善缘迎良机,这话没有错。他先前去X市实地考察时结交的那位教授一直对明辉的项目赞赏有加,借此机会将他引荐给了领域内一位话语权十足的人认识。
对方是上了年纪的人,守着之前的成果过了大半辈子,还能在当今听到那样一番别出心裁的构想,布满皱纹的脸舒展而开,嘴角也止不住地上扬。
他跟肖凌说今天算是赶上了好时候,自己有个老朋友堪称平时难得一见,倘若明辉的项目能在今晚收获他的认可,那不仅是技术上再无短板,在整个行业都等于拿到了金字招牌。
几经介绍,肖凌得以一睹那位行业泰斗的真容。其本人如周身的冷冽气场一般,不苟言笑。
未等肖凌介绍完毕,便直接截断话头,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坦言明辉的商业模型过于花哨,对项目核心毫无理解。
他甚至连老友的面子也驳,称对方的评价简直是谬赞。
有些滋味儿是一个人打心底无法接受的。肖凌握着酒杯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脸上的从容险些撑不住。
宴会厅里的弦乐不知何时断了音,连杯盏碰撞的轻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强压下心头的错愕与狼狈,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对方沟壑纵横的面容,眼底丝毫没有敬意。
“老师,您批评得对,是我们浅薄了。”
手肘被人很快地挽了一下,刚触到布料的暖意,又在下一秒迅速松开。
肖凌一僵,下意识侧过头,视线撞进金礼年含笑的眼眸,瞳孔微微一缩。
这样的场合,人人皆是画中仙,宾客们身着剪裁完美的礼服,每身行头都承载着对场合的敬畏,金礼年却只穿了件单调的衬衣,头发也温顺的放了下来,身上不再萦绕那股浓烈得有些不协调的香水味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人见识过的本真和清简。
短暂地交换了视线,金礼年不再看他,旋即面向那位泰斗,语气诚恳又敬重:“老师,您刚才指出的问题确确实实说到了我们心坎上。肖总前段时间还在跟我们感慨,学术的严谨才是商业成果的基石,只可惜我们自身能力也有限,一直困在这儿走不出去,以至于今天有幸见到您这样有真知灼见的前辈太过激动,无法以一个最好的状态向您陈述我们对这个项目真正的愿景。”
他声音放得轻柔,姿态温顺得像个等待教诲的学生:“倘若您愿意,能否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关于核心技术的落地细节,我们整理了一份基于实证研究的补充报告,里面或许能让您看到我们对学术严谨性的敬畏与实践。您时间宝贵,我们只占用您十分钟,哪怕是再尖锐的批评,我们也甘之如饴。”
大概是这一声声“老师”融化了这群老学究骨子里的执拗与疏离,又或许是金礼年目光中的恳切殷殷,让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的学生,那位泰斗冷硬的下颌线微微松弛,苛刻如刀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之外的沉吟。
沉默片刻后,他给出了答复:“十分钟,我只看我想看到的东西。”
金礼年顿时露出几分兴喜,再次致以感激的目光:“老师,谢谢您。”
另一位教授有意成全,见状赶紧把他们都引到楼上的茶房,这一坐下,就不只是十分钟了。
那群老东西表面装得再清高,里子始终脱不去老派的俗性,一旦聊得投机尽兴,必然要凑在一起整上几口。
原本只是点到即止,肖凌却喝得酣畅淋漓。与公司固执己见那一部分多日以来的僵局总算在今晚得到转机,紧绷的神经一旦缓和,便贪恋起这片刻的眩晕与自由。
宴席散场,宾客渐稀。同几位前辈作别后,肖凌摇摇晃晃地往厅外走,金礼年要扶他,他还不肯,非说自己没喝多,可以走。
金礼年担心地跟了他一路,确保他真的不会走着走着摔一跟头,才掏出手机给他喊代驾。
他站在艺术馆门口打电话的时候,肖凌就靠在一旁的石柱上,静静地凝视他寒夜里只穿了一件衬衣的身影。
明明是看他最近太辛苦,一阵风刮过都要把那副身子吹垮的样子才没着人将邀请函递给他,结果他还是来了。
零下几度的天,为了在那群老东西面前扮乖学生,就把自己给脱成这样。
这块儿安保管束比较严,代驾赶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金礼年刚放下手机,一阵沉甸甸的暖意瞬间裹住了他的肩头。
一件带着酒气和体温的外套从身后披了过来,随之喷打在脖颈上的,是肖凌温热的吐息。
“太冷了,我们去车上躲躲。”
辉腾的后座很宽敞,暖气也调得恰到好处。肖凌连着外套将人裹在怀里,舒适地靠着真皮座椅。
酒精在血液里越积越多,头晕的不适越来越明显。肖凌没忍住眯了一会,即便动作有些迟缓,大脑却还是在不停的运转。
同一个人睡了那么多遍,对方就是抬抬屁股,他也能知道其尾巴要怎么摇。
平日里金礼年就像片无人惊扰的湖,不论往里面砸多少石子儿也掀不起一点波澜,可这片今夜为他兴风作浪的湖,底下怕是沉着件要他亲自去捞的东西。
“你有事情求我。”
金礼年的脸颊贴在肖凌透着源源热气的胸膛上,身体几乎不可察地一颤,清晰地感受到那句话落下时胸腔里传来的震荡。
他没否认,也的确不知道自己若是否认了还能怎么办:“……我们改天再说吧,你现在不太清醒。”
“没关系,”肖凌低下头,手掌亲昵地抚摸他的脸颊,还拿鼻尖蹭着他的额角,“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什么都答应你,不用像今天这样为我做什么,跟我说就好。”
金礼年垂眸,心里的顾虑与夷犹统统被男人给看破。
他像在哄一个孩童入眠那样轻轻晃动着身体,言语也像是在哄骗:“告诉我?嗯?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什么都愿意,这句话实在是太能蛊惑人心。
“……是阿杰他……出了事,”金礼年试探地开了口,“我想……求你帮一下他。”
肖凌“哦”了一声,看似心情很好:“可以啊。”
金礼年愣住了,没想到他竟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忍不住从他怀里爬起来,确定似的询问:“真的?”
“真的。”肖凌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说了,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但是你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吗?”
“什么?”
“对我说句‘我爱你’。”
空气陡然静了下来。
他没想到肖凌的“条件”会是这样,嘴唇翕动了两下,垂着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
“我爱你。”
肖凌没有答复,只是眼底的醉意的逐渐褪去,闪出一丝怔忪与不知所措,胸腔里那点因期待而发烫的角落瞬间凉了下去,连带着里面的气息都变得滞涩,发不出半点声响。
“金助,”他开口,“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被男人骗吗?”
“小时候被班主任骗处,长大了被男朋友骗去拍片,现在还要被我骗,你知道为什么吗?”
金礼年不明所以,眼神变得茫然。
人在自顾不暇的伤痛里,根本没余力顾及旁人。肖凌接着往下说:“因为你一点都不了解男人。你只懂得在床上叫得好听一点,腰扭得带劲一点,男人真正想要什么、听到什么话,你全都不知道。”
“否则你就不会敢在这种情况下对我说‘我爱你’。”
明明有过那么多次机会,有过那么多个夜晚,偏偏要等到为另一个男人的生死奔走时才肯勉强说出口。
他是什么都愿意做,可这不代表他能任人将这份掏心掏肺的深情,当作可有可无的廉价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