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勘查[刑侦]》柏纣卿

61、第 61 章 纹身的秘密

　　警笛声是从东边那条巷子口先响起来的，刚开始只有一两辆，乌拉乌拉的，混在拳场里震耳欲聋的音响里不算扎耳朵。

　　但没过两分钟，巷子两头全堵上了，蓝红交替的光从窗户和门缝里打进来，把墙上的关公像照得一闪一闪的。

　　拳场里正打到第三回合，台下的人还在扯着嗓子喊“打死他打死他”，台上两个拳手光着膀子互抡，谁也没听见外面已经围满了警车。

　　最外面的铁门就被人撞开 ，防爆盾牌先探了进来，后面跟着穿制服的，手里举着喇叭喊“所有人蹲下抱头”。

　　拳场里那些看热闹的炸了锅，有人往台底下钻，有人往厕所跑，还有几个想从后门溜的，一推开门就撞上了堵在那儿的警察。

　　大部分人很快被控制住了，蹲了一地，双手抱头，DJ台上的音乐也被人掐了，就剩应急灯在头顶亮着惨白的光。

　　许知州站在拳场后面那道铁门前面，低头看了看锁。

　　锁是新的，黄铜色，但挂锁的搭扣上全是锈，明显是临时换上去的。

　　他伸手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后面有东西顶着。

　　许知洲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有两个穿便衣的跟上来，其中一个从腰后摸出根撬棍。

　　让开半步，点了下头。撬棍插进缝里一别，搭扣崩开，铁门吱呀一声往里退了半尺，后面堆着的啤酒箱哗啦啦倒了一片。

　　门后面是一条窄楼梯，往上通，墙上刷着绿漆，下半截蹭得全是黑印子。许知州带头往上走，脚步放得轻。

　　楼梯拐角有一摊碎玻璃，水晶吊灯的坠子滚得到处都是，踩上去咯吱响。二楼的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两个弹孔，边缘的木茬子还是新的。许知州侧身贴墙，慢慢把门推开。

　　屋里一片狼藉。

　　沙发翻了个个儿，靠垫掉在地上沾着炉灰，博古架上的瓷器碎了好几件，铜关公像不见了，地上散着几块货砖，还有一把黑星扔在墙角。

　　慧姐被捆在地上，胳膊反剪到背后，用尼龙扎带捆住了手腕，脸贴着地毯，头发散了一地。她身上那件墨绿丝绒套装蹭得灰扑扑的，翡翠珠子歪到脖子侧面，有一颗裂了缝。

　　宋子谦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猛地一僵，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神发直，嘴唇微微发颤。

　　江逯几乎是下意识地冲过去，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另一只手稳稳地压在他背上，把他的颤抖一点点压下去。

　　“没事了，我在。”江逯声音放得很低很缓，胸膛贴着他，让他跟着自己的呼吸节奏慢慢来。宋子谦起初还绷着，指尖攥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找到了着力点，额头抵上江逯的肩，整个人一点点软下来，呼吸也渐渐平了。

　　许知洲喘着粗气，看见两人安然无恙这次彻底送了口气，拿起对接机:“安全，确认”

　　二十分钟前。

　　宋子谦拿着枪抵在了慧姐的脑袋上 ，“别动”。

　　江逯的手还按在宋子谦后背上，掌心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汗。他本来只是低头确认宋子谦的状态，视线却无意间扫过地上蜷着的慧姐，落在她脖颈侧面——那颗裂了缝的翡翠珠子歪到一边，露出一小片皮肤，上面纹着一只飞鸟，线条很细，翅膀张开，尾羽往下勾，像是从锁骨一路飞进衣领里。

　　江逯的手猛地一收，把宋子谦往旁边轻轻一带，自己蹲下去，一把捏住慧姐的下巴，把她的脸和脖子整个抬起来。飞鸟纹身在应急灯的白光下泛着一点青。“这个纹身哪来的？”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慧姐被扎带捆着手腕，脸被捏得变了形，嘴角还蹭着地毯上的灰。她盯着江逯看了两秒，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像是被勒住脖子的人硬挤出来的：“我自地狱而来。”

　　这句话一落地，江逯的手指僵了一下。

　　身后的宋子谦忽然动了。他从江逯怀里直起身，脸上那点被安抚下去的慌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眼神冷得像换了个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慧姐，声音很平：“鲨鱼在哪……”

　　慧姐脸上的笑凝住了。她眯起眼睛，把宋子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像在翻一本旧相册。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开口：“你知道鲨鱼？”

　　她愣了愣，又盯着宋子谦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气，被捆在背后的手都挣了一下：“难怪我看你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宋子谦没接话，只是蹲下来，和她平视。江逯侧过身，手还虚虚搭在宋子谦肩上，没松开。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警察喊话的回音，还有谁踩在碎玻璃上咯吱一声。

　　许知洲从门口跟进来，看到这架势，脚步顿了一下：“怎么回事？”

　　没人答他。宋子谦盯着慧姐脖子上的飞鸟，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更慢了：“鲨鱼，在哪。”

　　慧姐咽了口唾沫，喉结在纹身上面滚了一下。她看看宋子谦，又看看江逯，最后把声音压得很低，“哦，我想起来了，那个赘婿，是不是你，哈哈哈哈，你还活着呐 ，如果不是你娜朵小姐不会死”

　　宋子谦看着她，“你还知道什么”。

　　慧姐啐了口唾沫 :“你当年 ，如果不是娜朵小姐，你早就死了，他的父亲，其实一点都不爱她，她就是个棋子，而你，……哈哈哈哈，不过是个垫脚石罢了，对了，忘了告诉你，山爷没死。”

　　“顾山魁”

　　宋子谦那声“顾山魁”出口的时候，嗓子是劈的，像是这三个字在喉咙里压了很多年，压成了碎玻璃，一张嘴就往外冒血。

　　江逯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膝盖差点磕到地上，连忙一把捞住他腰，把人半扶半抱地稳住。

　　“宋子谦。”江逯叫了他一声，声音压得低，贴着他耳朵，“看着我。”

　　宋子谦没看他。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慧姐，瞳孔缩着，脸上那点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慧姐被捆在地上，仰着头看他这副样子，笑得肩膀直抖，扎带勒进手腕的肉里也不在乎，嘴里还往外吐字：“哟，你们不知道吧，他可是当年“暗渊的军师” 。

　　“我还当你这些年改了名换了姓，把从前那点事儿都忘干净了呢。山爷要是知道你还活着，得高兴成什么样。”

　　“闭嘴。”江逯的声音冷下来，手上把宋子谦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挡住慧姐看他的视线。

　　宋子谦却从他胳膊底下挣出来，蹲下去，一把攥住慧姐的领口，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半截。他手上在抖，指节攥得发白，但眼神硬得很：“娜朵怎么死的。”

　　慧姐被他提得喘不上气，脸涨红了一层，还在笑：“你问我？你当时不是在场吗？哦……我忘了，你那时候昏过去了。也是，山爷下手，你能留条命就不错了。”她喘了一口，嘴角歪着，“娜朵替你挡的那一下，肋骨全碎了，肺都扎穿了，抬回去撑了不到两个钟头。她爹在客厅坐着喝茶，连医院都没去，你知道他说的什么？他说，棋子废了，换一颗就是了。”

　　宋子谦的手猛地收紧，慧姐被勒得咳起来。江逯从后面覆上来，一只手扣住宋子谦的手腕，没使劲掰，只是握着：“松一点，问完再收拾。”

　　宋子谦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松了手指。慧姐跌回地上，咳了半天，咳出一口带灰的唾沫，反倒笑得更厉害了。

　　“哈哈哈哈好，你还活着，事情变得有意思多了。”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二楼里撞来撞去，混着应急灯电流的嗡嗡声，听得人后脊梁发麻。宋子谦刚压下去的那股劲又往上顶，肩膀一绷就要再蹲下去，江逯从后面一把将他揽住，手臂横过胸口，把人整个箍进怀里，往后退了半步。

　　“宋子谦，冷静。”江逯的声音贴着他耳廓进来，低而稳，像往沸水里兑了一瓢凉水，“没事了，没事了。”

　　宋子谦被他箍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睛却死死钉在慧姐脸上，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出棱来。江逯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一块一块地跳，像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他没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一只手从后面扣住宋子谦的后脑，把他的脸往自己肩窝里按了按，挡住他看慧姐的视线。

　　“别看。”江逯说，“看我。”

　　宋子谦挣了一下，没挣开。江逯的胳膊像铁箍，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又沉又稳。宋子谦僵了好几秒，呼吸才慢慢从嗓子眼里退回去，鼻息粗重地喷在江逯颈侧，烫得江逯脖子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栗。

　　慧姐被两个警察从地上拎起来，胳膊反拧着，扎带勒进手腕，她也不喊疼，歪着头看这边，嘴里还不停：“她死了，被你害死了。”

　　江逯偏过头，看了慧姐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慧姐嘴上的笑收了收，不吭声了。

　　“带走。”江逯说。

　　滇北市局。

　　审讯室里，许知洲一行将人带回了警局。

　　慧姐被按在铁椅子上，手腕上的扎带换成了手铐，铐在椅子扶手的环扣里。

　　她倒是不闹了，靠着椅背，歪着头打量这间屋子——灰墙、单面镜、顶上一盏白炽灯，桌上摆着个记录本和一支笔，墙角立着个摄像头，红灯亮着。她看完一圈，嘴一撇：“比我想的寒碜。”

　　许知洲把记录本翻开，笔帽咬开，坐到她对面：“寒碜归寒碜，该说的还是得说。自己交代，还是我来。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靠在椅背上，扫了一圈屋子，最后把视线落在许知洲脸上：“就你一个？刚才那两个呢，那个姓宋的小白脸和那个大高个。”

　　“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许知洲把笔帽拧开，往记录纸上一按，“姓名。”

　　“慧姐。”

　　“全名。”

　　“就叫慧姐，道上都这么叫。”她歪着头，“怎么，你们局里不认外号？那我说个正经的，周慧。智慧那个慧。”

　　许知洲写了，又问：“年龄。”

　　“四十二。”她答得痛快，往后一靠，“你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没资格谈条件。”

　　“那我不说了，我有权保持沉默。”慧姐闭上嘴，真就不吭声了，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一楼大厅的台阶上宋子谦一个人坐着，冷风呼呼的吹了过来 ，他没动，就这样愣着看向远方。

　　勐北不比津北，地处偏南，昼夜温差大，中午酷暑难耐，到了晚上却冷风呼啸。

　　冷风从玻璃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脖子发凉。

　　江逯把手里那件外套抖开，往宋子谦肩上一披，顺手拢了拢领口，把人裹严实了才收手。

　　宋子谦没动，任他摆弄，眼睛看着大厅地砖上的一道裂纹，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逯在他旁边坐下，两条长腿伸出去，脚跟点着地，也没急着开口。大厅里就剩他们俩，值班民警在里头那间屋里写材料，偶尔传来键盘敲击的声响。

　　“所以，”江逯先开的口，声音不高，混在冷风声里，“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身上的纹身是怎么来的吧。”

　　宋子谦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裹着外套往椅背上靠了靠，侧头看他：“你知道。”

　　“嗯。”江逯没绕弯子，“上次你洗澡，我不小心看到的。后背上也有一只飞鸟，跟慧姐脖子上那个很像。但和飞鸟案的图案又有点不同。”

　　宋子谦沉默了两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笑得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就不怕，我是坏人。”

　　江逯偏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没被他这个笑带过去：“坏人不会是你这样的，我相信组织。如果你真有问题，他们是不会让一个卧底当警察的。”

　　宋子谦脸上那点笑收了收，但没接话。江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你是廖局的侄子。”

　　这句话落下去，宋子谦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他偏过头看江逯，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你果然知道了”的了然。过了几秒，他笑了笑，像是自嘲。

　　“其实，飞鸟案，我一直在查，廖局那已经有了结果”

　　江逯有些惊讶，“你…… ？”

　　“那个胸针是切尔诺贝利地下的清道夫。”

　　江逯的眉头拧起来：“你一直在跟这个案子？”

　　“从第一起就在跟。”宋子谦说，“第一起死的是个退休的老缉私队员，姓陈，当年在码头上查过山爷的货。第二起是个做外贸的女会计，她手底下走过一批来路不明的单子，查到她头上之前人就没了。第三起是个开修车铺的，姓周，是周劲的远房表弟。”他停了停，“三条线，全都能拐着弯连到山爷身上去。”

　　江逯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那个胸针，”宋子谦抬起眼看他，“胸针背面有暗纹，放大镜下能看出来，是一串俄文。翻译过来是‘切尔诺贝利地下的清道夫’。”

　　江逯愣了愣：“什么？”

　　“清道夫。”宋子谦重复了一遍，“苏联时期切尔诺贝利出事之后，底下有一批人专门负责清理高辐射的废料，拿命换钱，干完就没人记得他们了。后来这个词在暗网和地下圈子里被借用了，指的是专门替人抹痕迹、处理麻烦的人。拿钱办事，不留名，不留活口。”他声音很平，“山爷那条线，底下养的就是这么一帮人。飞鸟胸针是他们留的标记，每做掉一个跟山爷有关的人，就留一枚，算是给山爷交差。”

　　江逯消化了几秒，把这几天的事往一块儿拼：“所以慧姐脖子上的飞鸟纹身，跟胸针是一个来路？”

　　“不是，是暗渊，如果说，切尔诺贝利是清道夫那么暗渊就是一个杀手组织，需要经过极其严苛的选拔才可以 ，每一个通过的人都会纹上图案，并在下面刻下编号，慧姐那个是假的 ，仿的。

　　“她只是见过真的，照着描了个大概。暗渊独行，诸神退避。”

　　江逯抽了抽嘴角，一时有些接受不了，消化了好几秒才把话接上：“那你……”他话到一半停住了，视线落在宋子谦后背的位置，隔着外套和衣服，看不见什么，但他记得那个纹身，线条利落，翅膀张开，尾羽往下勾，底下确实有一小串东西，当时他没细看，以为是装饰性的点线。

　　宋子谦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一下，很淡：“我那个是真的。”

　　江逯半天没说出话来。大厅里冷风还在灌，值班室的灯管嗡嗡响，他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把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所以……你当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宋子谦愣住，眼睛闪过一丝诧异。

　　“我还以为你要问我是不是手上沾了很多血。”宋子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飘，像是没太反应过来。

　　江逯道:“我相信你”

　　宋子谦笑了笑，“很巧的是，我当年还没来的极执行任务就被人带走了”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廖局的侄子”

　　………

　　宋子谦抽了抽嘴角，心想:“你想问我的就是这个？！”

　　“不是，是廖局看我可怜，收我做了徒弟，侄子那些是骗人的。”

　　江逯眯起眼:“我就说陈一帆那小道消息不可信。”

　　宋子谦低着头，有些颓萎。

　　江逯从一旁戳了戳他，“诶，叫师兄”

　　宋子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