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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雪花不无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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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天边那层灰蓝色慢慢变淡,又渐渐染上一点蟹壳青。
实验楼里还笼着没散透的夜色,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从模糊变得分明,一寸一寸爬过地砖上的脚印和灰尘。
江逯带着两人下了楼。
对讲耳机里,“收队,回市局”
警车停在侧门的梧桐树下,没有亮灯,安安静静地融在黎明前的暗色里。江逯拉开后座车门,看了两人一眼:"上车。"
陈屿犹豫了一下,回头望向实验楼。六层的建筑在晨雾中显得灰扑扑的,三楼走廊那扇被他撬开的窗户还半敞着,窗帘在风里一鼓一吸,像什么人在喘气。他妹妹就是从那个方向——更高处,天台边缘——坠下去的。
去年秋天,银杏叶还没落尽,满地金黄,她穿着校服,躺在花坛旁边的水泥地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夏霖轻轻推了他一把:"走吧。"
陈屿犹豫了一下,回头望向实验楼。
六层的建筑在晨雾里显得灰扑扑的,像一件洗旧了的白大褂。
四楼的窗户还半敞着,那扇他昨晚用撬棍别开的塑钢窗,窗帘被风鼓起来又缩回去,一呼一吸,像什么人在喘气。
他的目光顺着墙面往上爬,越过四楼、五楼,最后定在天台边缘那道低矮的水泥护栏上。
江逯发动车子,引擎的低吼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后视镜里,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但陈屿知道他在听。
"我妹妹不会自杀。"陈屿开口,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江逯没接话,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市政大道。路灯刚刚熄灭,橘黄色的光从挡风玻璃上一寸寸退下去,天光从蟹壳青变成鱼肚白。
警车驶出校园侧门,没有鸣笛,碾过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江逯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副驾储物格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饼干,撕开,叼了一片在嘴里。
"讲讲吧,你妹妹。"他说得含糊,饼干渣掉在警服前襟上,他随手掸了掸,"你俩平时见面吗?"
“自从她被领养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很少,直到她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再见面时,她已经长很高了,和我印象里那个跟着屁股后面的小娃娃不同了”
“后来……我带她出来玩过几次,她给我说了很多生活上的不开心”
“……”夏霖谈了口气。
上一次见她,她身上有些伤,我问她,她也不说,我觉得很不对,然后就是夏霖通知我,她死了。
夏霖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江逯从后视镜里瞥见陈屿绷紧的下颌线,把饼干袋扔回储物格里,语调松了松:"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八月二十三”
那次我在学校门口等她。她出来得比别人都晚,背着书包,走路很慢。我问她怎么这么晚,她说帮老师整理卷子了。我送她回宿舍,路上她问我——"他深吸一口气,"她问我,人要是做错了事,是不是就永远翻不了篇。"
后座安静了两秒。
宋子谦从副驾微微侧过身,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低低地递过来:"你怎么回的?"
"我说,那得看什么事。"陈屿的声音有点哑,"她没再说话。到宿舍楼下,她跟我说了句晚安,就上去了。"
警车拐上大路,天色又亮了一些。江逯按下车窗,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气。
"你妹妹的成绩怎么样?"江逯问。
"年级前二十。"陈屿说,"她想学医。我爸是外科大夫,她小时候老跟着去医院,看那些片子,不害怕,还觉得有意思。"
"她有跟你说过学校里有什么事吗?同学关系怎么样?"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她不说。我问过几次,她都说挺好的。但我有次去找她,在她们班门口听见里面有人笑,笑得特别大声那种,她出来的时候——"他捏了捏眉心,"她出来的时候,校服背后有一片水渍。"
夏霖的眉头拧起来:"你没问她?"
"我问了,她说是不小心洒了水。"陈屿的声音平得不像真的,"我信了。我那时候想,她能处理好的,她从小就比我强。"
警车驶入市局大院,江逯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两秒,转头看向后座:"你俩先别走,在接待室等一会儿,张林带他们过去"
“是,老大”张林下了车,对着两人道:跟我来。
宋子谦已经下了车,他身高腿长,走路没什么声音,像一片影子滑过走廊。江逯拔了钥匙跟上去,在楼梯拐角拽住宋子谦的胳膊。
"你怎么看?"
宋子谦停了停:"校园霸凌,大概率。但林知夏——"他垂下眼睛,"她不会自杀。"
江逯挑眉:"你这么肯定?"
"天台栏杆高度一米二,她一米六三。如果是自己翻过去,得先踩上护墙的凸起边缘,那个边缘我看了,积灰很均匀,没有被蹭掉的痕迹。"
宋子谦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汇报一条天气预报,"但她校服裤膝盖处有灰,像是跪过或者蹲过。
坠落的轨迹也偏了,如果自己跳,身体重心会前倾,落点应该更靠近楼体;她落点离楼体三米二,更像是被推出去之后,人本能地往后仰——可惜没稳住。"
“这就是你昨晚勘查的想法”
办公室里,陈一帆抱着电脑带着通宵熬完的沙哑和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老大,有结果了,那些监控,我让同校的师兄帮忙看看能不能恢复,已经好了。
六楼天台门口那段,九点十二分到九点四十分之间的原始录像我拉出来了——画质渣得要命,但能看清人形,而且能听清声音。"
江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声音?"
"对,天台门正上方有个消防广播的喇叭,平常不用,但那个位置刚好收音。师兄用降噪软件跑了四遍,提取了一段对话。"陈一帆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我发到你手机上了,不到三分钟,你听。"
江逯挂了电话,点开文件。宋子谦侧过身来,两个人凑在手机屏幕前,耳机插孔只够一个人,江逯把声音外放开了一格。
先是风声,呼呼的,夹杂着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然后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掌握局面的从容:"林知夏,你把那东西写下来,我就让你走。"
没有回应。风声持续了几秒,那个声音又响起:"你哑巴了?你不是挺能写的吗?年级前十的作文被贴在公告栏上,写得多好啊,连校长都夸你文笔细腻。那你写啊,写'林知夏是个小偷',写五千字,写完了,我就把照片删了。"
江逯的眉头拧起来。照片?什么照片?
然后林知夏的声音出现了,很轻,但很稳:"那些照片是假的。"
“假的,你之前偷偷看他是干什么”一旁的女声很尖锐的响起,他有女朋友,我,你个小三。
“我没有……”
敢做不敢当啊,要不,你从这里跳下去,我们就信你”
宋子谦的呼吸变沉了。江逯看了他一眼,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
接下来是一阵拖拽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林知夏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一点:"你别碰我——"
"碰你怎么了?"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男生,语速很快,带着点戏谑,"你那天不是还跟我说'这件事我会处理',处理出什么了?
然后是一阵混乱的碰撞声,林知夏低低地叫了一声,像是膝盖撞到了什么硬物。紧接着那个男声说:"周漾,别在这儿,楼下保安——"
"怕什么。"那个叫周漾的女声打断他,"门锁坏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谁没事上来。林知夏,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写不写?"
江逯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耳机里的录音还在继续,林知夏的声音在这时候异常平静:"我不写。照片你们爱发就发,但天台边缘挺滑的,你们站那么近,不怕掉下去吗?"
录音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周漾冷笑着说:"你威胁我?"
"我不威胁你。"林知夏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住,"我只是告诉你,这个地方的栏杆为什么坏了,是因为上个月有个学姐站在这里发了一小时呆,第二天她就转学了。她没跳下去,但有人希望她跳下去。"
"你敢做不敢当啊。"那个女声说,语调变了,冷下来的同时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要不,你从这里跳下去,我们就信你。"
录音里长久的安静。风声呜咽着穿过话筒,夹杂着周漾轻轻笑了半声,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跳啊。"那个男生说,"你跳了,我们就不找你麻烦了。反正这栏杆坏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你站上去,朝外一倒,所有事都完了。
又是风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男声说:"操,她翻手机了——周漾,你把那段——"
"跑。"
录音在一声模糊的"跑"字里戛然而止。
江逯按了暂停键,抓人。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窗外早读的声浪从楼下漫上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周漾站在桌边,她身后几个同学偷偷抬头看过来,又飞快地埋下去。
宋子谦的目光定在周漾的手指上。她右手无名指在微微发抖。
"周漾。"江逯把手机收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和周围几排的学生都能听清,"这段录音不是合成的。我已经让人送技术鉴定了,半小时出结果。但你心里清楚,昨晚九点四十分之后,天台上发生了什么。"
周漾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推了她。"宋子谦说。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道解完了的数学题。
"我没有——"
"你昨晚穿的灰色卫衣,帽沿有棕色卷发。"宋子谦往前迈了半步,"林知夏落点偏出楼体三米二,她如果自己翻,身体重心前倾,落点应该在一米八以内。三米二——那是背后发力推出去的距离。你推她的时候她往后仰了,所以飞得更远。"
周漾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她身后那个座位的女生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是,是我推的,怎样啊。"
“她的谣言也是我找人写的,可没有证据,能怎么样。”
说着说着,周漾反倒委屈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我让人P了照片,说林知夏偷拍女同学换衣服,在年级群里传。林知夏去解释过,没人信。她去找老师,老师说她没有证据。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有人把笔掉在了地板上。
几秒后……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周漾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被抽走了所有色彩的照片。
江逯从口袋里摸出手铐,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走到短发女生面前,动作很轻地把她按在椅子上的手拿开,然后转头看向周漾。
"周漾,你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周漾终于动了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颤抖的右手,那根手指还在抖,像是停不下来了。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录音里那半声轻笑一模一样——漫不经心的,与己无关的。
"她抓我袖子的时候,我没甩开她。"周漾说,声音很轻,"我只是——没抓住她。"
宋子谦走过去,把周漾的双手从桌面上拉起来,手铐咔嗒扣上的时候,窗外的早读铃声响了。悠长而明亮的电铃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碎片落进每个学生仰起的脸孔里。
陈屿站在教室门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就站在门框边,眼睛盯着周漾被铐住的双手,一眨不眨。
夏霖跟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把整个校园铺成一片明亮的金色。实验楼六楼的阴影被拉得很长,但它终究被光照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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