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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毒品还是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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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北市局地下一层,审讯室。
审讯室的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和电台杂音一瞬间被隔绝了。
这间屋子不大,六平米见方,一张金属审讯桌,两把椅子,墙角一个摄像头红灯亮着。
墙面是浅灰色的软包材料,隔音,防撞,整个空间像一只闭合的蚌壳,把所有的声音和情绪都闷在里面发酵。
冯琳坐在审讯椅上,铐着手铐,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她从进来到现在没有喝过一口水,也没有要求过休息,时不时的看过墙上那个转个不停的监控摄像头。
就是坐着,没有解释,任凭谁问问题都是打马哈哈的糊弄过去。
秦野看了眼一旁记录的警员,一句可以追查的线索都没有,他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头,已经一晚上了,这人一早就提前对好了审讯台词,一字一句都滴水不漏。
“江队呢?”
小警察被问得噎了一下,目光往审讯室单面玻璃的方向飘了一瞬,又收回来。
"江队……刚出去了。说接个电话。"
秦野没接话。他把面前摊开的审讯记录本合上又翻开,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每一行后面跟着的答复栏都是空的——冯琳要么说"记不清了",要么说"你们说的这个人我不认识",要么就干脆闭着眼假寐,睫毛都不带颤一下。
隔壁观察室里只剩下宋子谦一个人。秦野二十分钟前被叫去了技术科,说那批52%纯度的货里检出了一项奇怪的添加剂残留,需要当面确认色谱图。
宋子谦独自站在单面玻璃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落在审讯室里的冯琳身上,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站了将近十分钟。
冯琳坐在桌子对面,忽然抬了一下眼。目光精准地穿过单面玻璃,像是能看见站在后面的人。
宋子谦没有动。
冯琳自从看过宋子谦的那张脸后,就觉得十分眼熟,可她记不起来了。
好像在哪里见过来着。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转身走出观察室,推开了审讯室隔壁的走廊门。
秦野正从审讯室里出来,手里端着那个快凉透的搪瓷水杯,看见宋子谦迎面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
"你要进去?"
“嗯”
“江逯呢?这个时候不应该他在这儿吗”
“不清楚”
宋子谦淡漠道。
“你……”秦野的话还没问出口,审讯室走廊的大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江逯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走廊里的冷气,头发有点乱,
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快步赶回来。他手里捏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小堆药品,隔着塑料看不太清,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整。
“他母亲交代了,是她逼着贾玉坤加大药量的,也是她在贾玉坤睡觉的时候,偷偷注射了药物,这才导致了贾玉坤药物过量死亡”
江逯的话音在走廊里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
秦野愣了一瞬,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江逯手里那个证物袋,又抬头看他的脸。
“嗯,现在贾玉坤的案子破了,可里面这位可不好对付,一看就是有经验的滑头,语录没有明显指向”
“行,我试试”
江逯绕过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审讯室那扇紧闭的门上,又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尽头的宋子谦,"你在外面等一会儿,我进去跟她谈。"
宋子谦没有回答,只是偏了一下头,表示听见了。
江逯推门进去的时候,冯琳正盯着墙角的摄像头看。门响的瞬间她收回目光,视线从江逯脸上滑下去,落在那个透明证物袋上,瞳孔缩了一缩。
那一下变化极其细微,但江逯看见了。
他把证物袋搁在桌上,没坐,就站在椅子旁边,手撑着桌沿俯视她。
冯琳没说话,两只手依然交叉着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警官,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
“听说你还有个儿子,今年才7岁,你这些年应该卖了不少聪明药吧,你儿子不会也吃过聪明药吧”
冯琳冷笑一声:“警官,你查过我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和其他人没关”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坐牢了,你儿子怎么办”
“我母亲会帮我照顾他,再不济还有孤儿院”
冯琳一脸平静
“冯琳,你要想清楚”
“我想的很清楚了”
陈一帆:“宋教授,江队这么动之以情,但是这冯琳怎么依旧刀枪不入的”
宋子谦沉思了片刻:“我发现她的语序是固定的,像是提前备好的,应该有人训练过她,这样没用”
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半亮一半暗的轮廓。"我把她的顺序打乱。"
审讯室的门重新合上。
江逯:"你来了……”
冯琳在看见他后,下意识有些反应。
宋子谦拉开椅子坐下来,和之前一样,不急着开口。他坐下的时候目光掠过江逯的脸,两个人交汇了半秒——江逯往旁边退了一步,靠在墙边,双手抱臂,把主审的位置让了出来。
冯琳的视线跟着宋子谦的动作移动,像一只被拽着线的木偶,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和之前截然不同的东西在翻涌。那里面有困惑,有警觉,还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
“刚才说到哪了”
冯琳被他这个问法弄得顿了一下。她那一整套滴水不漏的应答系统里,似乎没有预设过"审讯者自己忘了进度"这个选项。
"刚才秦野问你那批52%的货是从哪来的,你说了四次'不认识那个人'。"宋子谦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你没说你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听说这批次和之前那批不一样。"
冯琳没答。
"我换个问法。"宋子谦用笔帽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你上一批42%的货走完最后一单的时候,距离你收到52%的那十二箱,中间隔了多少天?"
冯琳的手指在铐环下几不可察地搓了一下。"……没算过。"
"我帮你算了。十七天。"宋子谦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写的那个日期,"六月一号你出了最后一批42%的旧货,六月十八号,也就是前天,贾玉坤死了。中间这十七天里你接到了那个送面包车的电话——那通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的?"
"忘了。"
"六月十三号晚上十点零三分。"宋子谦说,"城东旧货站后面那条巷子里有一个社会探头,拍到了面包车进站的画面。车在空地上停了九分钟,驾驶员没有下车,九分钟之后开走了。你接到电话的时间是十点零八分,通话时长四十一秒——这些基站记录我们已经调出来了。"
冯琳抿了一下嘴。
"你接到电话之后没有立刻去取货,你等了三天。六月十六号凌晨你才让手底下的人开着那辆五菱面包去把箱子拉回来。"宋子谦往前探了探身,声音低了一点,"你在等什么?"
冯琳抬眼看他。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超过三秒,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陈立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货到了,让我去取。"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比之前哑了一点,"但那天晚上我不在津北,我人在沧州。赶不回来。"
"为什么去沧州?"
冯琳的嘴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类似于"准备说点什么又临时改了主意"的微小抽搐。她顿了两秒,说:"去看一个人。"
"谁?"
"……我弟弟。在沧州监狱,第三监区。"她垂下眼,"他上个月写信说快减刑了让我去一趟,说有事要当面交代。"
宋子谦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响了两声。他没有继续追问她弟弟的事,而是把话题突然转了个方向。
"你那个弟弟,今年三十五岁,五年前因为非法制毒入刑,判了十二年。他进去之前在一家化工厂当过三年技术员。"宋子谦念得很慢,像是在读一份早就印在脑子里的档案,"他当年进去的时候供出来的供货线上家,姓周。后来案子查下去发现那个姓周的是假的,是有人安排他顶的罪。"
冯琳的呼吸节奏变了。她在控制,但宋子谦听出来了,她的吸气比之前浅了一分,吐气的时候有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停顿。
"你弟弟去沧州监狱之前,在津北城东的货运铁轨边上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叫沈括。"宋子谦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始终钉在冯琳的脸上,"你弟弟见完沈括之后的第七天,沈括就死了。"
冯琳愣了一下,明显被唬住了。
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直起身看向宋子谦道:“宋警官,我们是不是在见过”
江逯微微侧目,宋子谦笑了笑,“是吗,可能是你记错了”
“或许吧,在这里之前,我是一名私立医院的护士,所以,这些药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你们听说过勐海的那场大火吗,七年前,那里还是贩毒的大本营,那一次的缴获,是当年最大规模的一次,还发生了一场爆炸,在化工厂内蓝色的火焰吞噬了整个天迹”
冯琳的话像一根冰锥,毫无预兆地刺进宋子谦的颅骨。
“勐海。”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他眼前闪过一片跳动的橙红色。浓烟、焦土、橡胶燃烧的刺鼻气味,还有……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
“宋警官?”江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脸色不太好。”
宋子谦抬起眼。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嘴角已经习惯性地勾起了那个职业性的弧度:“没事,昨晚没睡好。”他松开手指,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
“勐海……那场大火我确实有印象,新闻报道过,说是缉毒行动中的意外。”
江逯说着,眼神却还停留在宋子谦的身上。
宋子谦扯了扯嘴角“有所耳闻” 。
他只觉的自己的胸口猛的一顿,心脏像是被人揪住一般,喘不上气,毕竟他可当年那场大火的参与者。
他其实记得更多——记得火场里有人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跑,记得泥泞的土路上有人把他推进水沟,记得头顶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热浪从背后扑过来像一头野兽。
但每次试图往深处想,脑子里就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卡住,嗡嗡作响,随即一片空白。
冯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某种了然:“宋警官,你记性不太好啊。七年前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毒品——烧死了十七个人,其中十五个是当地警察和线人。剩下两个活下来的,一个失踪了,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从宋子谦脸上缓缓移到江逯身上。
“不知所踪,那场大火还铲除了棉被和云南边境最大的贩毒集团,为首的那个叫山枭”
山枭。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他脑子里那扇紧锁的门。他听见锁芯转动的咔哒声,门缝里透出火光和浓烟。有人在喊“山枭跑了”,有人在喊“别追了,火太大了”,然后是一声枪响——不知道是谁开的枪。
他猛地睁开眼。
“山枭没死。”他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这么肯定,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冯琳的表情微微变了。她眼里的笑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
“你怎么知道?”
宋子谦没有回答。他重新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冯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弟弟去见沈括,和山枭有什么关系?”
冯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张照片的打印件。画质很粗糙,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下来的。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棒球帽,正弯腰从一辆灰色面包车的后备箱里搬什么东西。背景是一排低矮的货运仓库,铁轨在远处若隐若现。
“这是你弟弟?”江逯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我弟弟。”冯琳点头,“但他搬的那个箱子,不是他的。箱子是沈括的。沈括在见他之前,从津北西郊的一个废弃冷库里取了这个箱子,然后约了我弟弟在货运铁轨旁边见面。”
她顿了顿:“我弟弟根本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他以为沈括只是让他帮忙搬点东西。但沈括死了之后,我弟弟才开始害怕——因为他后来想起来,沈括那天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宋子谦问。
冯琳看着他的眼睛。
“沈括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就去找一个叫老烟的人。老烟欠我一条命,他会告诉你箱子该给谁。’”
审讯室又安静了。
“你弟弟去找老烟了吗?”他问。
冯琳摇头:“他还没来得及。他去找老烟的第三天,就被抓进去了。沧州那边的理由是一个盗窃案的旧账,但我查过了,那个案子早就撤诉了,根本不应该再拘他。”
她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
“宋警官,有人不想让我弟弟见到老烟。而老烟是那场大火里唯一一个知道箱子下落的人——箱子里的东西,足够让山枭再也翻不了身。”
宋子谦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穿工装的男人侧影模糊不清,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面包车后备箱的边缘,有一小块反光的东西。他把照片拿起来凑近看,是一枚徽章,被箱子的边角挡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弧形的轮廓。
那是警徽。
他缓缓放下照片,抬头看向冯琳:“沈括以前是警察?”
冯琳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之前更深,也更冷。
“宋警官,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沈括这个名字——你不觉得耳熟吗?”
宋子谦的脑袋“嗡”的一声。
沈括。
沈括。
他舌尖上反复碾过这两个字,然后脑子里那扇门被猛地撞开了一条缝。一个画面冲了出来:火场外的泥路上,一个满脸是灰的男人把什么塞进他手里,说“拿着,别丢了,这是你以后活命的凭据”,替我们送它出去。
宋子谦猛地站起来,椅子再次发出刺耳的刮地声。他快步走到审讯室角落的垃圾桶旁,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江逯跟过来,按住他的肩膀。
“够了,今天就到这里。”
江逯搀扶着他走出审讯室。
“你怎么了”
宋子谦缓了半刻,“没事,就是想到一些事情,有些难受”
宋子谦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转过身看着冯琳,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出奇地冷静。
江逯看着他,警察的直觉告诉他,宋子谦在说谎,可他没想着拆穿,或许有一天,他会自己亲口告诉自己。
“你的手臂刚拆纱布不久,还是不要太累了”
“嗯”
江逯抬眼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我去趟数据科,看看现场监控,你缓一缓,我让张林送你回去”
宋子谦眼神失焦的点了点头。
走廊里日光灯惨白。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像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鸟,疯狂地撞着肋骨。
蓝色的大火将他吞噬,只剩下一片礁墟。
“你一定要代替我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