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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同居第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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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江逯的别墅,是宋子谦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之一。
另一个错误的决定,大概是九岁那年试图用舌头舔冬天铁栏杆。
但至少舔栏杆这件事,疼一下就过去了。
被江逯投喂,是一种持续的、绵密的、从味蕾一路蔓延到灵魂深处的酷刑。
事情要从搬家那天说起。张林自告奋勇来帮忙,陈一帆也来了,两个人搬箱子扛袋子上下楼跑了七八趟,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宋子谦右手吊着绷带,左手想搭把手,被江逯一个眼神按了回去,只好站在一旁,像一棵只会呼吸的植物。
别墅确实大。
三层楼,灰白色外墙,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亮。客厅的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面,阳光泼进来,把整间屋子灌得满满当当。
茶几上四盆绿萝整整齐齐,叶片油亮,看得出被精心照料过——江逯说“怕植物死了”这件事,竟然不是编的。
二楼朝南的那个房间,阳光从早上八点晒到下午四点,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散发着洗衣液干净的气味。
宋子谦站在房间中央,左手摸了一下柔软的被子,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怎么样?”江逯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他今天天气如何。
“太大了。”宋子谦说。
“房子大我害怕,你帮我看房子。”江逯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又觉的这个理由不太充分,“这次受伤,算工伤,做为你的领导和搭档,特意关照。
宋子谦站在房间里,听见楼下张林和陈一帆在厨房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行李归置完毕,张林瘫在沙发上喘气,陈一帆趴在茶几上摊软。
宋子谦坐在单人沙发上,左手端着一杯江逯泡的茶,水温刚好,茶叶放得不多不少,泡出来的汤色清亮,竟然意外地好喝。
(江逯:不知道,反正老头子不在,他那茶饼放在透明展示柜很久也不喝,不喝白不喝)
“江队,午饭怎么解决?”陈一帆从茶几上抬起半张脸,眼神里闪烁着“我想点外卖”的渴望。
“我做。”江逯从厨房里探出头。
张林和陈一帆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震惊、恐惧、以及一种“我们已经上了贼船现在跳海还来得及吗”的绝望。
“你做饭?”张林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江逯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喝水”。
宋子谦端着茶杯,没有注意到张林和陈一帆的表情变化。他以为“做饭”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无非就是洗菜切菜下锅翻炒,再差能差到哪去?
四十分钟后,他知道了答案。
厨房的门打开,一股白色的烟雾涌出来,不是那种带着饭菜香气的、让人食欲大开的白雾,而是一种呛鼻的、混合了焦糊和某种不明化学物质的气体,像实验室里出了事故。
江逯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
第一个盘子里装的是黑色的、片状的、勉强能辨认出是某种蔬菜的东西。
它的边缘是焦的,中心是糊的,整体呈现出一种在自然界中极少出现的、介于深灰和墨黑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瓦片。
第二个盘子里装的东西稍微好辨认一些——鸡蛋。
……好,竟然是鸡蛋。
但鸡蛋原本应该是黄色的,而这盘鸡蛋是棕色的,带着一些黑色的斑点,看起来像一幅抽象表现主义绘画,充满了对传统烹饪的抽象。
“西红柿炒鸡蛋,”江逯把盘子放到桌上,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表情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还有炒青菜。”
张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刑警队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惨不忍睹的现场,但没有哪一个让他像现在这样——想哭。
“老大,”张林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西红柿呢?”
“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呢?”
江逯低头看了一眼盘子,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这并不重要”的语气说:“炒化了。”
陈一帆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张林用筷子夹起一块黑色不明物体,举到灯光下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放下,像在处理一枚未爆炸弹。
宋子谦看着面前这盘“西红柿炒鸡蛋”,又看了看江逯的脸。江逯的脸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他站在桌边,双手叉腰,像一个等待食客点评的大厨,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宋子谦拿起筷子。
“宋教授,三思啊!”陈一帆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哀求。
宋子谦没有理会。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蛋——棕色的、带着黑斑的、形状不规则的鸡蛋——送进了嘴里。
嚼了一下。
两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张永远滴水不漏的脸上,既没有痛苦,也没有厌恶,甚至连一丝勉强的痕迹都没有。
他嚼了四五下,咽了下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怎么样?”江逯问。他的语气表面上很平静,但仔细听的话,能听出那层平静底下藏着的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紧张。
宋子谦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江逯,用一种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的庄重语气说:“鸡蛋的蛋白质在高温下发生了不可逆的变性,口感上呈现出一种介于橡胶和木屑之间的独特质感。从营养学的角度来说,只要吃下去没有立即中毒,就算成功了。”
张林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诞感,一发不可收拾。陈一帆被感染了,两个人笑成了一团,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像两只被电击了的毛虫。
江逯的耳朵尖红了起来。这一次红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几乎是瞬间的,像有人在他耳朵上点了一盏红灯。
“不喜欢可以不吃。”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伸手去端盘子。
宋子谦的筷子伸出去,轻轻按住了盘子的边缘。
他的力道不大,但江逯没有继续端。
“我没说不喜欢。”宋子谦说。他又夹了一块黑色的鸡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喝水,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张林和陈一帆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两个人瞪大眼睛看着宋子谦,像在看一个活体烈士。
江逯站在桌边,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耳廓,又从耳廓往脖子方向扩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厨房。厨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但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他站在水槽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张林和陈一帆对视一眼,同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个,宋教授,我们忽然想起来队里还有点事——”张林语速飞快。
“对,特别急,十万火急——”陈一帆已经开始往门口挪了。
宋子谦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门口了,手都摸到门把手了——厨房的门开了。
江逯走出来,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大半,表情恢复成平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的目光扫过张林和陈一帆,像一把无形的尺子,精准地量出了他们和门口之间的距离。
“休假两天,”江逯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威严,“队里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坐下。”
张林的手从门把手上缓缓滑落。陈一帆的肩膀塌了下去,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两个人垂头丧气地走回沙发,一左一右坐下来,中间隔了至少一米五的距离,像两个被判了刑的犯人。
江逯从厨房里端出第三道菜。这一次是一锅饭,但锅底已经糊了,米饭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焦黄色,散发着一种介于锅巴和木炭之间的气味。
“饭糊了,”江逯坦诚地宣布,“但底下的还能吃。”
张林看着那锅饭,忽然特别怀念局里食堂。食堂的饭菜虽然也说不上好吃,但至少颜色是对的,绿色的是青菜,红色的是西红柿,不会出现“西红柿炒化了”这种反科学的灵异事件。
宋子谦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左手拿筷子,动作不算熟练但足够稳,夹起一块炒青菜——那块青菜的边缘焦黑如炭,中心勉强保留了一丝绿色,像一片经历了森林大火的幸存树叶——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表情安宁得像在吃米其林。
江逯坐在他对面,自己也在吃。他吃得比宋子谦快,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顿饭的味道完全在他的预期之内,甚至可能还超出了预期。
张林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一个吃得面不改色,一个做得理直气壮,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到底是怎样一种令人费解的化学反应?
午饭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江逯收拾碗筷的时候,张林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老大要不以后还是点外卖吧”,被江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陈一帆缩在沙发角落里,小声嘟囔:“休假两天,本来是好事,怎么感觉像是坐牢……”
话音刚落,江逯的手机响了。
他的手机铃声是默认的,单调的电子音,但在这一刻,那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所有人的神经同时绷紧了一瞬。
江逯擦了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接电话的语气从“在家休假”切换成了“刑警队长”只用了不到半秒钟。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所有人都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只言片语。张林听到了“网吧”和“死了”,陈一帆听到了“年轻男性”和“现场很乱”,宋子谦什么都没有听到,但他看到了江逯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逯挂断电话,放下手机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给自己两秒钟的时间来整理思路。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城东,网鱼网咖。”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在案发现场才有的沉稳和冷冽,“凌晨的客人,到今天中午还没下机,网管去叫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死了。”
张林和陈一帆同时站了起来。刚才那种“坐牢”的颓废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刻在骨头里的职业反应。
“什么情况?”张林已经拿起了外套。
“报警人说表面没有外伤,但嘴唇发紫,指甲发黑,不像是自然死亡。”江逯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动作干脆利落,“技术科已经在路上了,盛玥二十分钟后到。你们跟我走。”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二楼。
宋子谦还在午休,“算了,等他醒了再说,毕竟是伤员,张林你留下,陈一帆和我走”
“是”
陈一帆跟在后面,一起上了那辆黑色大G。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开始向后飞掠。午后的阳光很烈,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有初夏将至的味道。
警笛没有拉,但车速很快,黑色大G在车流里灵活地穿梭,像一条深水里的鱼。
江逯驾驶着车辆在车流里穿梭,网吧在一片老城区的巷子里。
他偏头看向窗外——他们已经开过了城东的桥,河面上阳光碎成一片金色,再往前,就是那片老城区。
网鱼网咖在一条小巷的深处,两栋居民楼之间的夹缝里,招牌褪了色,门口堆着几辆共享单车。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穿着制服的巡警站在门口,面色严肃。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来张望,被劝离后又绕回来,远远地站着,手机举得高高的。
江逯停好车,推门下去的时候,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血腥,不是腐败,而是一种更恶心、更冷的东西。
像医院,像消毒水,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残留的、淡淡的焦痕。
陈一帆跟在他身后下车,站在警戒线外面,透过网吧那扇半开的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很暗。窗帘拉得很低,日光灯只开了靠里的那几根,光线昏黄,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
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饮料的广告灯牌,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发出不真实的、像梦一样的光。
正对着门的那个机位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着,像睡着了。
隔着这么远、隔着玻璃门和昏暗的灯光,他依然能看出来,那是一种近乎紫色的、不健康的、像是血液停止了流动之后才会出现的颜色。
江逯已经钻过警戒线,推门走进了网吧。
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网吧里面那股混着烟味,食物和各种腐烂一样的味道,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