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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   冬夜寒风呼啸,路边堆的雪沾了泥土,灰灰的,脏脏的,路灯尽职尽责地在空荡的街道上站岗。

      走出很远的距离,才能看到寥寥几个人,向亦冶都觉得自己是只孤魂野鬼。

      他出来得急,身上只披了件挂在玄关的冲锋衣,收紧了下摆和袖口,还是冷得牙关打战。

      他给向母回了电话,说自己去朋友家待一会,让她别担心,还说外面冷,不要出来找他。

      向母说等爸爸消气了就回来,向亦冶不吭声,几乎算得上无声拒绝。

      电话那头,还能听到奶奶训斥儿子的声音,向父的叫喊格外清晰:“他不解约就不是我儿子!……”

      吴纤宜发来道歉,说半个多小时向父给她爸打电话拜年,两人好像聊到了他的事情,问自己有没有给他添麻烦。

      向亦冶回了个“没事,我自己会处理”,就不再聊下去。

      说是找个朋友家待会,可大过年的,怎么好意思过去打搅别人?

      突然间又想到徐绰,今天一整天音信全无,是不是和自己想法一致,不想打搅他和家人相处的时光?

      寒意迫人,原来除夕之夜孤身一人是这样的感受,四周空茫茫的,黑夜好像没有尽头,和冷气一起往骨头缝里钻。

      他把注意力放到步伐或者街景上,不去回忆刚才那场难堪又狼狈的冲突。

      上辈子因为职业选择,他和父亲已经吵得够多,以至于现在只要触及到这个话题,他就没办法保持冷静。

      漫无目的走了一会,手机不剩多少电了,趁电量耗尽前,得找个地方落脚。

      软件上翻看着周边的酒店信息,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消失了一天半的徐绰在电话那头欣欣然开口:“新年快乐,小冶,没打扰你吧。”

      耳边热热的,不知道是手机在发热,还是耳膜正在声波的侵扰下震动,向亦冶木木地回了句“没有”。

      “这个点你应该在家看春晚吧,”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徐绰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看看遥控器放哪了……好多年没看过了,现在到哪个节目了?”

      向亦冶沉默片刻,依据对节目单的印象,猜测:“应该是小品吧。”

      其实这样你说东我说西地聊下去,没有什么意思,可他不想就这么草草挂掉。

      手机电量正在飞速消耗,酒店还没定,可是他不想挂,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对徐绰这通电话竟然是期待的。

      然而他有点分不清,是自己现在情绪低落所以渴望关注,还是对徐绰这个人有所期待。

      徐绰闲聊的语气突然收紧了:“我怎么感觉你不太对?声音闷闷的,感冒了吗?”

      他为什么总能察觉出来?向亦冶放慢呼吸。

      徐绰好像总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其他人的情绪。

      所以他在情场上无往不利,那么多人爱他,那么多人恨他。

      “没感冒,我是……”向亦冶咬了咬因寒冷而打战牙关,编不下去了,“我离家出走了。”

      “现在?你一个人?在外面?”徐绰顿了几秒,没问原因,很坚决地说:“到我这来,或者我去找你。”

      发完地址,手机就黑了屏关了机,路边有个废弃的报刊亭,向亦冶走过去避风。

      这样没有退路似的等着一个人的感觉,并不好受,特别是在看不到时间流逝、短暂与外界失联的情况下。

      可向亦冶好像没有想象中烦恼,可能因为徐绰语气太过笃定,他说“或者我去找你”的时候,电话那头就传来穿衣服的声音,让人相信他一定会来。

      向亦冶开始在心里数数,像十几岁的时候,放学回家猛然发现没带钥匙,坐在门口等父母下班那样。

      数到第1031个数的时候,徐绰悄无声息到了。

      附近居民楼灯火通明,但照不到路边来,路灯也不够明亮。

      可徐绰还是一眼就看见站在破旧报刊亭旁边的身影,远远看去,像只长在树下、孤苦伶仃的蘑菇。

      徐绰小跑几步过去,朝他摊开一只手:“小可怜,走,跟哥哥回家吧。”

      这回他记得带向亦冶的衣服了,从袋子里拿出羽绒服,让向亦冶穿上。

      穿上衣服,不断消散的暖意终于聚拢起来,仿佛一片蒲公英的绒瓣,风里飘摇许久,终于被一只张开的手接住。

      徐绰说要带他回酒店套间,向亦冶拒绝了。

      又说送他回家,向亦冶再次拒绝,可又不说想去哪。

      “你这是在考验我能不能猜中你的心?”徐绰无奈笑笑,攥了向亦冶两只冰凉的手,放到摩挲着,“傻小子,穿这么少就跑出来。”

      他自己的手也没有多热,就拉下派克服拉链,把向亦冶那两只手揣进怀里。

      手边觉出暖,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针织衫布料,向亦冶立马收成拳,怕碰得太近,也怕冰到对方。

      而那暖不止停留在手边,还一点一点蔓延到心上。

      徐绰想到一个去处:“上回不是说想去你高中看看吗,离这远不远?”

      不算远,但两人也步行了半小时,走到后边向亦冶已经不冷了,手脚都暖和起来。

      H市十一中大门紧闭,除夕夜晚上九点,怎么看也不是一个适合探访的好时机。

      向亦冶并不担心,沿大门右边,绕到侧边一块隐蔽的围栏处。

      徐绰一看那角度和底下堆着的砖块就知道,从这可以翻进去。

      一前一后毫不费力翻进去了,下去的时候徐绰跳了一步,借着搀扶的当口,对向亦冶来了个熊抱,无比自然地揩了个油。

      今天向亦冶有些迟钝似的,被扑了也没有推开。

      两人往学校里走,徐绰放肆窥探向亦冶的高中生活:“以前念书的时候没少翻墙吧,出去干什么?网吧打游戏还是约会?”

      向亦冶如实回答:“没翻过。”只是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那今天是第一回?”徐绰笑出声,“怎么好像我把你带坏了。”

      离家出走、翻墙、夜不归宿,今天向亦冶的确做了好几件高中时期从来没做过的事,像迟来的叛逆期突然发作。

      学校里连个鬼影子也没有,自然也没必要开路灯,徐绰打开手机电筒,两人夜间巡视似的,在学校里漫步,经过钟楼、教学楼、实验楼、操场、礼堂。

      每经过一个地方,向亦冶就介绍一两句,平铺直叙地,有点像景点里到地方就自动播放的解读机。

      回忆起高中,除了伏案学习,似乎就没有太多别的印象深刻的事。

      徐绰却听得津津有味,还会追问一些细节,在心里勾勒向亦冶高中时期的样子。

      走马观花逛了一大圈,两人在避风的长椅上坐着休息。

      “你高中好乖啊。”徐绰伸长腿,一只胳膊撑在身后,微微仰头。

      “听上去有点乏味吧。”向亦冶也不希望自己太乖,总觉得那和胆怯、循规蹈矩和不知变通相挂钩,像向父过往说的,他不够闯荡,不会来事。

      “不,”徐绰扭头看他,语气诚挚,“你只是平稳。”

      向亦冶平时沉默寡言,语言对他来说更多是一种表达需求、回应指令的工具。

      这会他能感觉到,自己说的话在慢慢变多,徐绰没问今晚发生了什么,但一直在暗暗引导他开口。

      手机屏幕散发微光,徐绰目光锁定在他身上,表示自己在听。

      夜色带来一种隐蔽的安全感,向亦冶缓缓开口:“可能吧。从小我就……挺平庸的,周围的朋友和同学都目标明确,像考哪所大学、以后做什么工作,很有主见。我只知道自己不喜欢做什么,没有特别想做的,不如就听爸妈的,让他们满意,但现在……”

      徐绰很自然地接下去,轻轻的疑问句:“你找到自己想要做的事了,但这和叔叔阿姨给你规划的人生矛盾了,是吗?”

      向亦冶点头:“也怪我没有提前铺垫吧,他们觉得突然、觉得无法接受也是正常的。”

      冲突过后,会站在对方的角度看问题,骨子里还是乖,徐绰笑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向亦冶也把胳膊撑在身后,腿向前伸,放松的姿势。

      “我有个朋友,”徐绰下意识想摸烟,但止住了,“他和你有点不一样,十三四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他喜欢画画。”

      向亦冶立即意识到这个朋友就是徐绰自己,默默听着没出声。

      “他又和你有点一样,他爸爸也不想让他画画,因为对家里的生意没有帮助。”徐绰很会讲故事,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但那小子铁了心要学画画,他爸一气之下,停了他的零花钱,他又大手大脚,只能苦兮兮地想办法赚钱,给自己买画材。”

      向亦冶忍不住问:“都做过什么?”

      “什么都做过,给同学跑腿、代写作业、咖啡店端盘子。要不是水平一般,他都打算去街上拉小提琴卖艺了。”

      向亦冶想象不出徐绰年少时做那些事情的样子,但能感觉出他对画画的喜欢非常强烈,听他继续往下说。

      “但想学画画,只有画材是不够的,还需要老师,这时候,很凑巧地,他认识了一个愿意教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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