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南星成神前的日子》半缘道长

38、医庐惊变 “多谢小七

　　来人声音沙哑，气息短促，听着倒确实像心肺有毛病。南星心想这怎么又来个症状相同的病人？

　　他侧身让开门口，伸手虚扶了来人一把，将人引到诊案前的竹椅上坐下，又倒了碗温水搁在他手边。那人在竹椅上坐定，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抬头环顾了一圈屋内的陈设。前堂不大，药柜靠墙，诊案临窗，通往后院的门虚掩着，偏房的门也关着，灶房那边没有动静，整个医庐里似乎只有眼前这个戴黑纱斗笠的大夫一个人。

　　南星回到诊案后面坐下，将脉枕往前推了推，示意他把手腕搁上来。那人依言照做，南星三指搭上他的手腕，垂下眼帘开始诊脉。指尖下的脉象浮中带弦，弦中带紧，不像心肺之病，倒像是情绪紧绷之下才会出现的脉象。

　　南星微微皱眉，正要问他近日是否受过惊吓，话还没出口，那只搭在脉枕上的手腕忽然猛地一翻，反手扣住了南星的手腕。与此同时，那人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刀，寒光一闪，刀刃已经抵在了南星的脖颈上。

　　“别出声。”那人方才气短力竭的病态一瞬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扣着南星的手腕从诊案后面拽出来，另一只手持刀稳稳地架在南星颈侧。

　　南星被他拖着往前踉跄了两步，黑纱斗笠已是掉了，露出布满胎记的脸。刀刃的凉意从颈侧传过来，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吞咽。他闻到了那人手上湿黏的汗味，膝盖几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只能靠那只扣着他手腕的手勉强站着。

　　忽地那人沉声喝道，“沈大少爷在哪儿？”

　　没等南星答话，沈济从偏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本。他这几日养伤，气色已比刚来时好了不少。可此刻站在偏房门口，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血色。

　　沈济举账本到身前，让对方看清封皮上“济世堂”的标记，“你要的是这个，放开南大夫。”

　　来人目光在那本账本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将刀刃又往南星颈侧贴紧了些，又命令沈济将账本丢过来。

　　沈济照做将账本被丢到了那人的脚下，那人用脚尖翻开封面，飞快地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确实是济世堂的账目，其上还沾着挥之不去的血痕。

　　那人让南星屈身弯腰将账本捡起来塞进他的怀里，沈济有些焦急道，“他是给我治伤的大夫，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你今日来为了拿账本，不是为了背人命。青牛镇独一份的郎中，你伤了他，那便是一桩官府要追查的人案，你觉得你的主家会替你扛这桩官司吗？”

　　沈济这番话是警告，南星在镇上不是无名之辈，伤了他事情会闹大。这话不需要来人回答，只需他听进去，而他确实听进去了。

　　来人在南星背后猛地一推，南星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待南星回身转望时，那人几息之间便消失不见了。

　　南星十指皆抖，双腿无力。他试着攥紧，但手指不听使唤。他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沈济快步上前扶住南星的胳膊，他拉开南星的衣领，仔细看了看脖颈上被刀锋贴过的地方，还好只留下两道浅浅红印，没有破皮见血。他确认之后才松开手指，退后半步长出了一口气。

　　“南大夫，你还好吗？”

　　南星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嘴边连个音没发出来。

　　沈济看着他，“那是假账本，真的还在我手里。这人只是来取东西的，让他把假账本带走，他主家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足够我把事情解决了。是我考虑不周，今日一切是在下的疏忽。”

　　南星摇头道，“前几日沈少爷说了应是有人会假扮病人，让我留心，是我不当心。我方才很害怕，刀贴上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沈济道，“既然他们已经知道我住在这里，与其等着他们下一次再来，不如把这里变成他们不敢来的地方。”

　　“沈公子有办法？”南星问。

　　“办法还在想。”沈济放下手，“不过假账本被拿走了，他的主家至少会安分几日。”

　　南星应了一声“好”，去了灶房。

　　他站在锅前舀水，明明也不是满瓢，却还是洒地上不少。待划了火柴引起火苗舔着干柴烧起来，他蹲在灶前看着那簇火苗，方才在诊案前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他盯着自己仍在颤抖的手指看了几息，左手覆在右手上，却也压不住那阵颤抖。

　　当灶房的门帘被掀开时，南星以为又是沈济，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打铁庄来回怎么也要近两个时辰，可现下也不过半个时辰，白青便回来了。

　　白青出门在外时心慌的很，一进门便敏锐地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对。胡小七没回来，沈济坐在堂前，不见南星。他放下药箱，走到沈济面前，还未及询问，忽而听到灶房里舀水的声音，他转身大步走向灶房，掀帘而入。

　　南星正蹲在灶前，背对着他，听见动静偏过头来仰视而去，见着白青有些意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拘谨道，“恩人回来了。”

　　白青自是注意到南星脖颈上两道细长的红痕横过喉结下方，他走上前蹲下身跟南星平视，开了口，“出什么事了？”

　　南星道，“有人假扮病人来医庐，用刀架了我的脖子。不过事情解决了，我没有受伤。”

　　“解决了？”白青蹲在灶前，“胡小七没回来，沈济带着伤，你怎么解决的？”

　　南星道，“沈公子引开了他的注意力，他拿了账本就走了。”

　　白青道，“他想拿你的命也可以拿，只是你的命对他没好处，你明白这件事吗？”

　　南星觉得眼眶有些酸，他低下头，“我明白，所以我没喊叫。”

　　白青蹲在南星面前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南星垂在脸侧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手背贴了一下南星的额头，确认他还在发热。

　　“我今天不该出门的。”白青道。

　　“恩人出门是因为要去替我给病人送药，这是正事。”

　　白青把南星别过去的那一缕头发又拢了一下，心想着这小大夫是不是得吓傻了，头发散成了这样。

　　“是不是害怕了？”白青扶南星站了起来。他见南星光张嘴不说话，接过南星手里的舀子，“我来吧，你先缓缓。”

　　白青接手后，灶里的火开始旺了起来。

　　南星眼圈微微泛着红，声音几乎被灶里的火声盖过去，但还是落进了白青的耳朵里。

　　“恩人回来了，我就不怕了。”

　　白青听到这句话，添柴的手顿了一下，“饿了，晚上吃什么？”

　　南星道，“灶上还有早上发的面，晚上烙饼吃吧。”

　　“行。”白青走出灶房，“我去劈柴。”

　　前堂的沈济听着院子里那一声接一声的劈柴声，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事。

　　直至院门口枣红马的蹄声在院门口停下，胡小七翻身下马，怀里揣着柳二掌柜塞的点心，脚刚跨进院门，正要扬声喊一句“我回来了”，胡小七的狐耳差点当场从头发里弹出来。

　　他瞥了眼正在深思的沈济，而后便忧心忡忡地盯着周身妖力已是汹涌澎湃的白青。

　　他走到白青面前，神念问道，“白青，你的法力是怎么回事？”

　　白青看了他一眼，胡小七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我从门口就感觉到了，你体内的法力一直在被你自己压着，你的修为不是才恢复到四五成？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白青倒没有像胡小七一样用传声，直接开口说了，“所以你要帮我。”

　　胡小七瞪大了眼睛，“帮你？帮你什么？帮你继续压着？”

　　白青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冷峻的蛇瞳有怒有恨，有隐忍，还有一种胡小七从来没在白青眼里见过的恳求郑重。

　　“我现在不能离开医庐太久，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盯着县城那边的动静。南星只知道我灵力在恢复，他今天已经够害怕了。”

　　胡小七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包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点心，再次瞥了眼沈济那张写满自责的脸。

　　他整了整衣襟，换上那副平日里那吊儿郎当的模样，扬声朝灶房里喊了一句，“南大夫！我回来了！今晚吃什么？”

　　灶房里的南星闻声回过头来，看见胡小七站在院子里朝他挥手，脸上还挂着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他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些，放下手里的水瓢，擦了擦手走出来。

　　“小七回来了。路上累不累？我去给你倒水。”

　　“不累不累。”胡小七一把拽住南星的胳膊，瞧着南星脖子上那两道红痕，“那孙子长什么样？你跟我说，我回头替你揍他。”

　　南星被他问得有些招架不住，摇了摇头说不疼，又说忘了脸什么样了。

　　“忘了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找人。”胡小七站起来，“对了，柳二掌柜又给我塞了一堆点心，我放桌上了。你跟白青先吃着，我去跟沈少爷说几句话。”

　　他走进前堂，在沈济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柳二掌柜的信搁在桌上。

　　“柳掌柜的信，府里一切安好，沈老爷子已经从巴蜀往回赶了。另外，”他收起方才那副嬉闹的表情，“我在你们家仓库里翻到了一些东西。你猜得没错，是那个管药材入库的老账房，姓吴。他这些年一直在把绕关税的私货混进公账里，你查的那本账本上，有几批货的批号和入库单对不上，就是他的手笔。雇山贼追杀你的人应该也是他安排的，因为一旦你查到他头上，他就得进牢房。”

　　沈济接过信，“多谢小七兄，这人是二叔手下的人。”

　　“那你得快点了。”胡小七跷起二郎腿，“我希望家里一直是安安静静的。”

　　家，这间医庐在胡小七嘴里已经成了家。不只是白青和南星的家，也是他胡小七的家，甚至是他沈济可以暂时躲进来的避风港。

　　沈济收好信，起身道，“我去和南大夫说，这几天尽量少接外诊，不要让陌生人进门。”

　　胡小七也站起来，“南大夫的事不用你操心，今日的事我虽不知全貌，但也猜了大概。像这样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你就负责养你的伤，剩下的交给我。”

　　他走到院子里和白青又说了说话，直到南星端着晚饭从灶房里出来。胡小七凑过去闻了闻，“咦？怎么是豆腐？我明明闻道肉香了啊！”

　　“这是先放出来凉着的，”南星放把菜在石桌上，“面已经发好了，我去烙饼，小七去炖肉吧。”

　　胡小七爽朗一声，“我来我来！”

　　酉时过半，胡小七终于将他的红烧肉端上桌，他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吃饭了！白青，沈济，你俩再不出来我就把肉全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