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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此生长伴 “为了和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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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门外马车已经套好,一匹枣红马正站在车辕前甩着尾巴等出发。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食盒、药包、绸缎布匹、几坛好酒、几口袋上好的药材,整整齐齐码了半车。
胡小七走到那匹枣红马面前,伸手在马头上方停留了片刻,俯身贴着马的耳根说了几个字。
柳二掌柜站在三步之外,见胡小七的嘴皮子动了动,那匹枣红马耳朵转了转,前蹄在地上踏了半步,接着整颗马头低了下去,在胡小七的肩头轻轻蹭了一下。
胡小七道,“我跟它商量过了,它愿意载我一程。”
“商、商量?”柳二掌柜的舌头打了好几个弯才捋顺这两个字,“胡七兄弟,这马是前月才从北边买来的,性子也不算好,府里好几个车夫都使唤不动它,你怎么?”
“它脾气挺好的。”胡小七拍了拍马脖子,那马又蹭了一下他的肩头。
柳二掌柜心想大公子认识的人果然都非同凡响,忙从袖中掏出信封,双手递到胡小七面前,“这是在下写给少爷的,劳烦胡七兄弟转交。”
胡小七接过信,“放心,一定带到。”
柳二掌柜又拱了拱手,“此番辛苦胡七兄弟了。待少爷伤好之后,在下再亲自登门道谢。”
胡小七没再客套,翻身上了马车,坐稳后回头看了眼沈府的门楣,对那枣红马亲昵地哼声道,“走吧。”
那匹枣红马仰头打了个响鼻,四蹄迈开,拉着马车稳稳地驶出了巷口。
马车驶出县城之后,胡小七把缰绳往车辕上一搭,自己半躺在车厢看两旁的田野向后退去。日头高了,官道两旁的庄稼地里有农人弯腰锄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和近处车轮碾过砂石的声音混在一起,倒也动听。
那匹枣红马跑得刚好,稳当得像是跑了几十年这条道的老马,连转弯都不用胡小七拉缰绳,自己就能选对岔路口。胡小七跷着二郎腿,心想这趟县城来得值。回头到了青牛镇,把马拴在医庐门口给南星代步。不过转念一想,南星那方向感,怕不是马认识路他也能走岔了。算了,到时候把马绳拴在白青手上,让白青牵着走。
待到未时一刻,马车在医庐门口停下,白青正在院子里锯木头。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看到车辕上穿着宝蓝绸衫春风满面的胡小七。
胡小七从车辕上跳下来,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三分得意七分显摆,“快让南大夫出来看看,一车都是柳二掌柜孝敬的。”
白青放下锯子走过来,他绕着那枣红马走了一圈,伸手在马脖子上摸了一把。枣红马打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掌心,比刚才蹭胡小七的时候还亲昵。
胡小七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身从车斗里往下搬东西,一样一样摞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他每放下一样就跟白青报备一声,“这是补品,给沈济的。这是给南大夫的料子,柳二掌柜说让南大夫做几身新衣裳。这是给胡小七的零嘴,”他拎起那包东西晃了晃,“南方的蜜饯呢!”
“柳二掌柜还专门给你包了零嘴?”白青挑眉。
“那是自然。我是给他送信的,他好生款待是应该的。”
南星听到动静从诊案后面出来,瞥了眼满院子的东西,快步走到马车旁,见着胡小七安好,笑道,“小七这副打扮倒像是个贵家公子哥儿!实是俊朗啊!”
“我野惯了,冷不丁穿上这囹圄衣装,像个人吧!”胡小七从怀里掏出信,朝身后走来的沈济努了努嘴,“这个是给你的,柳二掌柜亲笔写的。”
沈济接过来信,收信入袖中,对胡小七行了一礼,“小七兄一路辛苦。”
“不辛苦。”胡小七摆了摆手,“柳二掌柜知道少爷要在青牛镇静养,托我转告少爷安心养伤,府里的事他会看着办。”
南星站在那堆物资前面,“这也太多了,也过于显眼了。”
胡小七拈了一颗梅子丢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眯起眼睛,“这是沈济要做的,不这么显眼,谁知道这里藏着个沈少爷啊?”
南星显然也是欢喜的,沈济笑道,“这样刚好,一应的吃穿用度也算是齐了。”
白青看着胡小七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你穿这么一身,是打算在镇子上当新郎官?”
胡小七嚼着梅子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那匹枣红马在院子里安静地甩着尾巴,南星在他们身后把石桌上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归置到廊下。
这些天来,这间医庐里的人和东西越来越多。刚来的时候只有一口锅、一张炕、一个药箱,如今药柜是新的,后院架子是新搭的,院子里多了这堆东西。他虽然还是觉得东西太多了,但他没有把这些往外推。
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有人愿意为他去张罗的。
天擦黑的时候,胡小七蹲在灶房门口不肯走。
他今日立了大功,自凭这个任性,一手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南星正在灶台前淘米。“南大夫,今晚做什么好吃的?你教教我呗,我也学两手。”
南星侧头看他一眼,笑道,“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学。”胡小七一溜烟钻进来,在灶台前站定,搓了搓手。
南星被他这句话逗得眼角弯了一下,“先去换下来这身衣裳。”
胡小七应声而去,胡小七换了南星的旧短褂,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正站在南星旁边,手里抓着一条还在扑腾的鲫鱼,南星让他把鱼拍晕再刮鳞。
灶台上的砂锅里炖着党参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胡小七凑过去掀锅盖,被热气熏了一脸,往后跳了半步,又凑回去闻了闻。南星让他抓把山药和枸杞过来,胡小七翻了一阵,连忙捧了把枸杞举给南星看,南星点头说够了,他便撒进汤里,时不时探头往里看。
南星开始教他认调料,胡小七一一记着,嘴里还跟着念。
白青从灶房门口经过,往里瞥了一眼,正看见胡小七低着头切姜末,南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便收了目光,转身去了前堂药柜给沈济熬药。
他按着记忆一个个拉开抽屉,用戥子量了份量放进砂锅里。水烧开之后他调小了火,拿一把旧蒲扇蹲在炉边扇风,火苗稳稳地舔着砂锅底,药汤的苦味慢慢弥散开来。
可现下他眉头拧得死紧,南星教了他火候,说要先武火烧开再文火慢煎,他嘴上说知道了,但蹲下来之后才发现这活比他想象的要磨人。
那砂锅里的水位降得太快,白青觉得不对,又加了一碗水,加完之后想起南星好像说过不能中途加水,又觉得不加水药就糊了,盯着砂锅看了半天,表情像是在跟一个不知好歹的对手对峙。
沈济在旁已经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他有些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走过去,南星不在廊下,他生怕那句话惹恼了白青。
白青头也没回,“沈公子站那么远,是怕我往你的药里下毒?”
沈济还是走了过去,“白兄说笑了,好好的药若是煎坏了,我怕南大夫心疼。”
“南星心不心疼跟沈公子有什么关系。”白青转头看着沈济,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沈公子把身家性命交代在这儿,若是在这里出了事,大夫的名声就完了,我们现在确实不得不好好保护你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沈济瞧着白青就算是蹲在药炉前被烟火熏了一脸,也依旧是那副眉目凌厉的模样。
他迎着白青的目光没有躲闪,心下能猜出来几分白青的顾虑,索性直接开了口,“此事是我欠南大夫的,日后定当报答。”
沈济见白青没有反驳,便是当作白青默认了,端正一礼,“那便麻烦白兄了。”
白青闻言笑了,“沈公子麻烦的不是我,是胡小七和南星。不过我希望这里的一切不要有什么损失,否则无论是你,还是伤害你的人,我都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夜风明明已经停了,可这马上进五月的天怎么还是凉飕飕的。沈济认真道,“不会的,他们不敢。”
白青直击要害,“依沈公子的判断,会有人来置于死地吗?”
沈济道,“我目前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让他彻底翻不了身,但如果把他逼得太紧,未必不会狗急跳墙,牢狱之灾可不等人。”
白青听懂了,“我知道了,有什么需要沈公子跟胡小七说便好。想必今天沈公子也看出来了,胡小七不会让别人占了自己便宜。”
沈济笑了笑,“小七兄确实是个难得的妙人。”他看了一眼砂锅里的药,“白兄,这药的武火时辰差不多到了,该转文火了。”
白青低头看看炉子里的火,眉头拧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济世堂的少东家,虽然不会开方,但煎药的火候还是懂的。我不打扰白兄了。”沈济笑道,回了偏房等着南星喊他吃饭。
白青倒是个听劝的人,依着沈济的言转了文火。南星虽是被胡小七缠着分不开身,便从窗口探出头来,“恩人,药煎好了吗?”
“快了。”白青应了一声。
等白青把煎好的药汤滤进碗里,胡小七那边的饭也做好了。他破天荒地亲自给沈济送去了药,“饭好了,先吃饭吧,这药先凉着,一会儿正好喝。”
沈济应道,“多谢。”
胡小七的白芷炖鲫鱼汤端上桌,奶白地汤色卖相竟有几分像模像样。
白青问他,“这又是打哪来的心思?瞧你这样子,倒真是像奔着厨子使劲一样。”
胡小七道,“吃吃喝喝对我来说可是正经事,我现下可觉得辜负了什么,也不能辜负了我的嘴和我的胃。”
夜里,南星收好最后几页脉案,灯花爆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寸,屋里霎时暗下来。他伸手去够灯台上的铜剪,指腹刚碰到剪柄,一只手已先他一步伸了过来,捏着剪子把灯花修了。
屋内重新亮起来,白青站在灯台旁边,手里还捏着东西,往南星面前的桌上一搁,是一个油纸包,边角折得整齐。
南星低头看着那油纸包,“这是?”
白青道,“胡小七那儿拿的蜜饯。”
南星愣了愣,“那不是小七的零嘴吗?”
白青理所当然道,“我拿来给你吃的。”
南星低头拆开油纸包拆开,里面躺着七八颗裹着糖霜的梅子。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恩人吃了吗?”南星含着梅子,说话的声音有些含混。
“吃了。”白青寻了处坐下,“就是因为吃了觉得不错,才去他那儿抢来的。还行,不算太甜,你应该能接受。”
南星拿起一颗递向白青,白青接过放进嘴里。梅子被南星的指尖捏过,表面带着一点温热。他嚼了两下,又恢复了他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这一颗酸。”
南星又拈了一颗放进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合上医书,归回书架上的位置。
白青重新包好蜜饯搁在桌角,“今天煎药的时候,沈济跟我聊了几句。”
南星道,“是很严重的事?”
“还不确定,不过他说了句牢狱之灾不等人。”白青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查到的东西,足够让一些人进牢房,而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南星开始脱去外袍,“那沈少爷留在我们这里,会不会连累到医庐?”
白青看了他一眼,“怕了?”
“不怕。”南星答得很快,“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因为这件事被卷进去,镇上的人会不会就不敢来看病了。”
白青看着南星的眼睛,“我们不一定非要掺和到底,当初我们救他只是因为遇到了,现在你让沈济走,他依旧有办法查案。”
南星道,“可是有恩人在,我什么都不怕。”
白青准备好的话全白费了,他想告诉南星这件事很危险,想让南星明白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几个混混,而是一个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
“那你怎么不问我怕不怕?”白青问他。
南星道,“恩人怎么会怕?”
白青叹了口气,“我自是会怕的,我怕的是万一我没护住你。”
南星眼尾含笑道,“为了和恩人过完这一辈子,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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