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的小树苗》姝淼

6、羞辱王子

　　我的人生仿佛被罩在了一个玻璃罩子里，外面是现实世界在时间的流逝中不断变化前进着，而我的时间在这个罩子里好像停滞了。所以我每次看到外面的世界都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好像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而我和他们好像很难产生深入的交集。而乐奇的出现，点燃了我想要打破这个玻璃罩子的热情，我无比热切地想要和他融合在一起，想要和他牵手约会，想要和他外出旅行，想要见到他的家人，想要参与他的社交活动。但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这些愿望带来的幻想反而让我更加痛苦。那种痛苦就好像是灵魂深处的饥渴，在沙漠深处没有一口水喝，我好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野草。

　　乐奇知道吗？他想我吗？我不知道他的想法，他从来没有直白主动地回应过我的爱意。他就像是一片沙漠。

　　“玉宁，我感觉自己喜欢上了那个洪城的男生。但是他在跟我约会的时候，说我太胖了。” 我鼓起勇气，还是和玉宁坦白了。玉宁不会安慰我，但是她确实是比小圆更加会处理现实问题。我觉得这样的困惑问她会得到更好的解决方法。

　　玉宁放下手机，眉毛一挑，惊诧地看着我，“大王，我以为你已经和他断掉了，怎么就变成喜欢他了？你们发生了什么吗？”

　　我觉得特别尴尬，只是一次约会而已，我的感情好像显得很廉价，“我就是觉得他很好。”

　　她的表情露出一点无语，“这个男生对你没有任何价值啊，他既没有给你情绪价值还说你太胖了，又远在洪城那种三线小城市。你要他没有用啊，他甚至讲话都不尊重你，如果是我的话，就直接删除了。”

　　我惊了，乐奇这样的约会反应就已经要删除了吗？这对男生来说是不是太苛刻了，而且我是真的很喜欢他，“他只是觉得我胖，好像说的是客观现实。我的确挺胖的。”

　　玉宁的眼神已经写着嫌弃了，“大王，一个对你有意思的男生是不会讲这样的话的，会非常主动地推进和你的关系。他没有珍惜你也无法欣赏你的光，为什么要留着这样的一个人在自己的生命里呢？你尽快删除他吧。”

　　我的心感到了非常真实的疼痛感，仿佛有一个人拿着锤子重重地击打着玻璃罩子，乐奇是这样想我的吗？

　　我回到了昏暗的房间里，巨大的卧室空旷地只有我一个灵魂。“你今天在干嘛？”

　　“和朋友去游泳了。” 乐奇发了一张他在游泳馆很帅气的照片，转手又发在了朋友圈。我想自己真的很不能理解他的行为，既然和我私聊了，那为什么又要多此一举地发在朋友圈里呢？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很帅啊。你觉得我的身材怎么样呢？” 我想着这些天我七上八下的猜测根本不能够安心工作，而他似乎不会主动给我发送消息。再回想起约会的时候他对我身材的评论，怒火就油然升起。

　　乐奇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分钟，毕竟确实是自己主动发生了关系，如果再讲些难听的话，显得自己特别糟糕，“我觉得手感挺好的，哈哈。”

　　“可是你说我很胖啊。我希望男生对我的身体是尊重的。” 我决定直接问了。

　　乐奇感觉情况有点棘手，没办法打马虎眼了，“我认真想了想，感觉你虽然比较肉肉的，但是摸上去明显就是锻炼过的。”

　　我看到这个评论，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想到他在约会的时候讲的那些对我身材的鄙夷和审视，迟来的委屈已经控制不住了。在这一刻，我的眼前闪过了乐奇、沈书生、还有好几个其他对我曾经造成很大伤害的男生们。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不被珍惜？我有如此糟糕吗？说一句“你很好，我很喜欢你。”对这些男生来说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情吗？

　　我的怒火达到了顶峰，我用玉宁的办法，发了一个“？”。飞快地删除了乐奇的微信号，让他也尝尝被羞辱的滋味。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往后瘫倒在了床上。一场长达两个月的凌迟终于结束了，我不用再去猜疑乐奇对我的想法，不用再绞尽脑汁想和他聊天的话题。不一会儿，我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天早上，阳光洒满了房间，还是六点。在经过了10个小时的睡眠，我像是一株喝饱了水的小草，整个人都舒展开来了。

　　减肥吧，为了自己，我突然想。这些赘肉是前些年工作时留下来的，如果减掉了它们，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和过去告别了。这样想着，我打开大众点评开始搜索，一下子就跳出来了一家美式铁馆。家附近竟然有专业的健身房，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一家收藏了很久的拳击馆，说不定也能去看看。这样想着，人生一下子就有了一点点的盼头。

　　“小圆老师早！” 我举着咖啡杯，很开心地和小圆打招呼。小圆老师的眼睛亮晶晶的，“姝淼老师感觉特别有活力，是不是有新进展啊？” 她偷偷地跟我眨眨眼。

　　我喝了一口咖啡，坚决地说，“没有，我删除了他的微信。我觉得他看不见我的光。” 其实我还是不懂什么叫做“看见我的光”，但是玉宁这样子讲应该是有道理的，毕竟她真的是阅人无数了。

　　小圆惊讶了，“你真的好勇敢，相信一定会有更好的人出现的。加油！” 我笑了笑，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好的人出现，但是乐奇的离开让我终于可以安心工作了。不用猜测另一个人的想法真的很舒服。

　　周五的晚上健身房人很多，前台是个卷发黑皮肤的小哥哥，抬眼的时候额前的卷发滑落，他抬起手把头发捋到了一边。他看我犹豫地站在门口，开口问，“你好，想要了解一下吗？” 声音有点奶，我估摸着年纪应该比较小。

　　我举着手机，凑上去说，“我在大众点评上看到你们健身房的介绍，想要了解一下。” 他站了起来，肩膀宽阔，手臂看起来结实有力，两侧都纹满了刺青。“没问题啊，我带你转一下。” 我走到他身边，大概到他肩膀的高度。这个男生比乐奇高不少，身材好棒，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

　　美式铁馆的装修仿佛是个钢铁丛林，墙上画着巨大凶猛的犀牛，丛林中穿梭的男人们有着野兽一样的身材。十多年前当健身刚刚在国内兴起的时候，我从施瓦辛格撰写的健身书籍中开始自己摸索练习。第一次进入健身房还是在英国上学呢，我当时内心揣着紧张走进校园里的小健身房，只有简单的器械和几个跑步机。旁边的男学生看着我对照着一本书举哑铃的样子，莫名就为我尴尬了起来。我好像总是自说自话地做着在旁人眼里看起来傻乎乎的行为，但是我并不想屈服于他人的目光。于是常常只能和自己玩耍，更别提还特别讨厌和人群一起消磨时光，真是孤寡满级选手。我真的不懂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一些人缘特别好的朋友一样，和人打打麻将、玩玩剧本杀、唱唱KTV呢？

　　在健身房举铁也是我特别孤寡的兴趣之一。在十多年的练习时间里，这是我第一次正经地花钱找一个教练。阿伟是个潮男，他听说我要报课，催促我找他练习。我本来是想了解一下教练们的教学风格和能力，看着他气势颇足的样子，莫名就矮了一头，窝窝囊囊地掏出了钱包。“教练，我大概什么时候能瘦下来啊？” 手机上跳出来三万块钱的费用账单，心疼地不行。阿伟露出了微笑，这么看着确实年纪小，“那你要跟着我好好练好好吃，不要偷懒。走吧，跟我去体测。”

　　我跟着阿伟进了小房间，墙角是万恶的体测仪器。阿伟站在我旁边，他身上的香水味混合雄性身上的荷尔蒙气味飘了过来。我一下子就乖了，看着镜子里黑矮胖又脸色蜡黄神情麻木的自己。他神色自若地让我转圈拍照，可能是看多了这样的水桶身材。150斤，这辈子我都没有重到这个分量。难怪衣柜里已经没有了我能穿的衣服，也难怪了再也没有男生会因为我的友善而感到愉快。她好丑啊，我要怎么活下去？这一刻的焦虑达到了顶峰。阿伟拿着报告，他看我的眼神甚至有点可怜。

　　“你平时锻炼吗？”他的手臂露出来，粗壮有力。我窘迫地说，“一直做锻炼的，我健身都十年了，只是今年工作太忙完全放弃了，又暴饮暴食。其实我是有健身基础的，真的。”在解释的时候，我甚至有点羞愧，这样的身材实在太没有说服力了。

　　阿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带我去了练腿的器械。这层健身房只有我一个女生，但是也只有我一个胖子，如今我终于承认自己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胖子了。在过去的好几年时间里，我看着脂肪慢慢增长却对自己说，女生太瘦了也不好看，我更喜欢卡戴珊那样的审美。可是丰臀肥乳的卡戴珊腰围也不至于完全变成了一个桶，我站在乐奇身边比他大了一圈，他有一次甚至故意当面告诉我自己的体重是130斤。一直离群索居的生活让我对委婉的暗示，特别是恶意完全不敏感。现在想起来当时他大概是想要让我有自知之明的意思吧。

　　我萎顿地扛起杠铃做着深蹲，心思散漫。阿伟也有些没精打采地数着数。我心里的痛苦要溢出来了，“我真的特别想要瘦下来，才被一个男生甩掉了。他说我太胖了。” 这送上门的八卦多少减轻了无聊感，阿伟附和道，“这男的也太下头了。” 我不敢也羞于向玉宁倾诉，这下子有个已经付过钱的帅气教练仿佛想要了解我的痛苦，“确实是这样的。那个男生跟我约会了，又说我太胖。” 阿伟云谈风清地说，“这种男的素质太低。” 我好像找到了战友，“是吧！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我们其实已经发生过亲密的关系了，后来我跟他发消息就爱答不理的。我对男生的心思真的是不了解。”

　　这下子阿伟的神情一下子就尴尬了起来，“可能就是孩子饿了。” 孩子饿了？我的话头打住了，这又是什么意思，朦朦胧胧地透着丑陋的真相。这个真相可能会谋杀一个女人的自尊心，所以只能沉默。

　　“动作很标准啊，看起来确实是练过的。” 话题终于转向了本来的轨道。认真的男人是真的发着光，他的手放在我的背上。肌肤触碰的感觉真好啊，终于是一个女人了。这样颜值的男人从来没有那么耐心地和我相处过，那三万块钱是值得的。我的眼睛没办法从阿伟的身上移开。

　　当我特别想要亲近一个人的时候，会用那副开朗热情的样子拉近距离。“我当时在英国的时候是对着施瓦辛格的书练习的，回国后在一兆韦德自己练习。” 阿伟脱口而出，“原来你在英国留过学啊，好厉害。” 他身上那种年轻人的天真感出来了，真的是还小。“哈哈哈，这有什么的。你是怎么开始做教练的呀？” 我对他充满了好奇，这种好奇可能是想要他多透露自己的信息，不要停留在冷冰冰的教练关系。

　　“我在体育院校啊，毕业就做了教练。之前我就在一兆韦德做教练啊，后来到了这一家。” 太好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些，“哇！这也太巧了吧，我在一兆韦德练了五年了，怎么没有看到过你啊！” 我故意发出小姑娘那样的惊叹声，小学的一个老师曾经夸奖我的声音甜甜地特别适合做播音。阿伟的表情明显放松了，“确实很巧啊，可能锻炼的时间是错开来的吧。” 很快这一层的健身房里充满了我们愉快交谈的笑声。

　　锻炼结束后，阿伟把我带进了展示的房间，从天花板到四周围满了镜子，为了方便锻炼的人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体。阿伟一把脱下了T恤，对着镜子左右比划肌肉的形状，“我最近也要减脂了。” 真是个爱美的男孩子，我心里暗自发笑，“已经挺不错的。” 他皱了皱眉头说，“还不够，体脂率太高。我要准备赛季了，到时候要脱脂才行。” 我对着腰里洪金宝一样的一块“腹肌”，无力吐槽肥瘦的话题。

　　回家的时候，我的心情有小小的雀跃。好看的教练让我短暂地从名叫“乐其”的地狱里有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说不上是不是喜欢他，但是帅哥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个时刻能够让人产生“我还没有烂到底”的感觉。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跟玉宁说了，可是她不在家，最近她常常很晚才回来。

　　深夜，玉宁穿着性感的黑色连衣裙出现在客厅。我正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从食物到手机，容易上瘾的我通通上瘾。玉宁听着我的叙述，脸上挂起了笑容，“啊，那挺好啊。大王你加油哦！我相信你。” 我本来想跟她细细展开讲讲自己的帅哥教练，听到她的语气突然好像没那么想说了，“我的教练长得挺帅的。” 玉宁的笑容真诚了几分，“你试试下次约他来家里看电影啊。” 还可以这样吗？每次和玉宁聊男生，她总是会给我一些从来没有听过的操作。好像我真的从来没有和男生在家里正经看过电影，当然除了乐奇，但是那个情况可能和玉宁说的看电影不是一样的。可是我不想再问下去了，玉宁不是一个有耐心听我讲太细的人，有时候我总觉得她对我不是表面上那种和颜悦色的感情。

　　躺在床上，我的心里那些细腻的感受密密麻麻像藤蔓爬满了房间。乐奇乐奇，删掉他的快感夹杂着后悔，被可以掩埋在心事里。我的脑子里常年雾蒙蒙地，这样要命的糊涂事在糊涂人的心里想不明白好处坏处，只是多少感受到人生的方向往前面正儿八经地走了一小步。我妈妈经常用家乡话念叨我，“那个魂灵头儿好像不在身体里，明明挺聪明的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 其实我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强烈感受到自己和周围人经常有隔离，所以总是躲在癖好里像只胆小的兔子。乐奇也好，还是阿伟也好，亦或是玉宁也好，他们身上那种黄毛的混不吝气质，强烈地吸引着我。他们不是兔子，是危险的食肉动物。我无比地想要躲在他们的后面，至少要弄清楚食肉动物的秘密。

　　那种雾缭缭的黏腻感稍微退去了一些，我终于有了些力气，举起大众点评开始搜拳击馆子。其实除了健身，在几年前我还为了减肥学习过泰拳。记得那时候好像也是为了哪个男生，但是他的面孔已经模糊不清了。其实现在看起来当时的我并不胖，挺多有一点点的小肚子，甚至回味那时候的照片还有些可爱呢。这次是正儿八经地升起了想要努力地为自己的身体冲一回的那个冲动劲。看好的拳击馆子好像是早就在收藏夹里待着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去学习。

　　明天就去！睡觉前我开始盘算起了明天的下班时间。我紧紧地抱住被子，柔软的被子裹在身上，那种感觉仿佛被深深拥抱了。在深夜的孤寂里，一个被子的拥抱显得安心极了。乐奇乐奇，意识朦胧的时候他的照片又浮现出来。如果他能像我这样毫不遮掩地表达爱意就好了，没有流动的感情深深卡在心里，那种滋味是如此憋屈。阿伟可能是个好男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