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狗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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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黎以为大门打开那刻，会看到被龙卷风摧残过后，徒留零落残片的实验室。但是并没有，实验室内与她离开前一样整洁，他反常地听话。
感应门打开时，床上突起的一角微微颤抖，又被他用翻身掩盖。郁黎没有揭穿他，推开浴室门，就要收拾一地残渣。
浴室碎裂的镜片已被取下，全数倒进垃圾桶，干干净净的像什么也没发生，根本不需要她动手。
空气中也没有铁锈的腥气，郁黎看了许久才回过神，收拾完床脚散乱的染血床单，坐在床边。
他装睡的技巧实在生疏，眼尾在被触碰抚摸时，忍不住地战栗，却固执地不肯睁开眼。郁黎看够了那张倔强的脸，终于肯放过他的眼睛，指尾一路下移，落在陆白脖颈上不再渗血，结上层白膜的伤口。
冰冰凉凉的粘腻触感被抹上脖颈，刺激性的阵痛让陆白放弃伪装。他睁开眼，两道说不清道不明的视线在空中交织，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罕见的，没有针锋相对的呛嘴，带刺的目光被平和的眸光代替，仿佛两人像相识多年的旧知，气氛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舒心。陆白甚至觉得床头那排刺眼的橙光，落在郁黎的淡山烟眉上，衬得那张冰块脸也添了几分柔软。
郁黎算不上绝世的美人，陆白在心中偷偷想着，她最让人难忘的，是那一身淡漠疏离，如同天堑横亘在她与他人之间，遥不可及的气质。哨所有关她的学习影像中，每当郁黎利落地斩杀人头，光脑残留的最后一刻记忆，总是那双冷眼睥睨的眼睛一晃而过，从未把任何对手放在眼中。
人们对她的印象，总是停在对黑雾的恐惧上，却忽略她身上那股独属于N国特有的古典之息。陆白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郁黎像那极了那个老头口中赞不绝口的乌金釉，“黑如漆，明如镜”，那人就是这么说的。
陆白第一眼就被光屏中的她吸引，入迷地反复翻过她的资料，对她所有摆在明面上的资料了如指掌。知道她生在N国的领地，在那片土地沦陷后，成了M国的难民，靠着M国的资助长大。
“这是能让你最快恢复正常的办法，虽然有些副作用。”郁黎手上的动作不停，涂抹好膏药，又取出纱带，一圈圈缠上他脖子上的破口。
她是在说黑雾大胆的举动。
陆白配合地微微抬头，看着她手上包扎好的纱带，闷闷嗯了声。目光下意识跟着郁黎的动作走，肌肤渴望她的触摸，几次试图贴上她手心，又被他竭力压下那股冲动。
“作为你隐瞒不报的惩罚，今天你只能喝营养液。”黑雾从柜子中拎出一瓶淡绿色的液体，打开后塞到陆白手中。
惩罚吗？陆白喝惯了这没有味道的液体，并不觉得这是惩罚，坐起身一口饮下玻璃罐中的液体，还给郁黎。
“没有奖励吗？”
黑雾接过罐体的动作静止在空中。郁黎知道他在说浴室中的镜子碎片，在为没有用它们割开他自己的动脉邀功。雾气接过罐体，随意丢在脚下。
玻璃瓶滚到床下，丁零当啷的声响像是警钟般敲在陆白心头。下一刻，郁黎便掐住他颌骨，“功过相抵，不然你怎么还会有力气和我提条件。”
说完，她像是累极了，解开外套，压着陆白翻身上床，从背后捆住陆白腰身，室内的灯光骤然关闭。
陆白僵硬的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听着耳边那道不属于他的呼吸声，尝试挣开郁黎。察觉到他的意图，郁黎强行把他的手扣进手心，疲惫的声音自陆白耳侧传来，似乎还带着无奈地叹息。
“别动，陪我睡会，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陆白再也不敢乱动，直到身后的呼吸变得平稳，他也没有睡意，只能望着黑暗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鳞片摩擦的声响从他耳边划过，陆白被白蛇钻出精神海乱窜的行为吸引。还在疑惑，又见黑雾紧随其后，从他的精神海跑出，把白蛇堵在墙角，盘成一团不敢抬头。
化成蛇躯的黑雾如同绳索般钻进蛇躯缝隙，绕着圈缠上白蛇，黑白的尾巴拧成麻绳。白蛇还欲挣扎，黑气层层缚住它的脖颈，收缩尽白蛇的喘息空间，精神体自知再无逃脱的可能，开始讨好地吐出蛇息，乞求黑雾的怜惜。
可惜并没什么用。
陆白将侧脸埋进软枕，死死咬住布料，堵住那些即将溢出的轻吟。
这还不算惩罚？被共感折磨地闭上眼睛前，他忍不住恨恨地瞥了眼白蛇，嘲讽道：“真没用。”
郁黎说到做到，一整天没有出过实验室，连她自己也在喝营养液。醒来后，发现卧室门口没有摆好的食物，陆白心中还是忍不住的失落。
她不知道又在实验室摆弄什么，火花频闪。陆白踏进实验室门口，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他根本站不住脚，只好在门口看了会，又回去补觉。
看来今天的实验不需要他帮忙。
没有颈环的约束，白蛇不愿意呆在陆白的精神海，转眼便忘记对黑雾的畏惧，跟在黑雾屁股后面，满实验室乱窜。雾气不耐时，两条身影又会扭打在一起，掀翻一桌子的瓶瓶罐罐。
陆白再次醒来，是被它们吵醒的。
他盯着发黑的眼圈，倚在实验室门口，见郁黎竟然放任它们捣坏她的实验器具，还像个没事人摆弄手中的银色铁链，不解地盯着黑雾，“你不管管它吗？”
话音刚落，白蛇又在雾气的追逐下扫下一罐液体。陆白实在没眼看，不明白他的精神体为什么像是中毒般兴奋。
“过来。”郁黎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实验台上。
虽然不知道郁黎在搞什么鬼，陆白还是听话地坐上实验台。见她取下锁链末尾的暗扣，朝里面注入黑雾，陆白这才发现铁链镂空的设计，内部的缝隙充满黑雾后，银白的表面透着黑意。
她把锁链挂在他脖子上，又取过一把枪械模样的东西，融掉暗扣，铁链便成了取不下的存在。
脖子上的伤口在醒来便已经愈合，纱布也被他扯下，空空荡的脖颈此刻只挂着那根项链式的铁索，让陆白生出，他被郁黎栓住的错觉。红眸涌动着暗色光芒，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你知道这东西，是士兵用来拴狗的吗？”他不是没见过战场上的军犬，有时候，那些甩不掉的犬类，要比哨兵还要难对付。
“有用就行。”郁黎对她的成果很满意，确认好链子没有问题，转眼看到他眼底的黑迹，疑惑问起，“没有睡好吗？”
陆白朝她冷哼一声，扭头看向她身后的罪魁祸首，却发现他的精神体竟然安静下来，昏昏欲睡，圈在黑雾中心没了动静，余下的雾气正在清扫一地碎片。
郁黎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副作用的作用，转身帮着黑雾收拾杂乱的实验室，解释道：“你对寻常的抑制颈环有严重的过敏反应，或许是因为这样，N国才不让你带颈环。”
“不过我的精神体，对你没有那么严重的作用，用来做你的抑制颈环正好。”
陆白看向还在他精神海之外的白蛇，并不觉得她说的过敏反应有那么严重，他摸上脖颈，再三确认颈环留下的伤痕已经愈合。
他看过，那些红点也已经褪去。
“不是身体，是心理。”
陆白沉默下来，回味着她的话，走下实验台，接过郁黎手中的垃圾桶，跟在她身后帮忙。
许久，他才开口，“我的精神体狂化也和那东西有关系吗？”
“不止如此。”郁黎不忍的神情说明了所有。
得到答案后，陆白反倒松了口气，斟酌着语气，用不在意的态度描述那段记忆。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很久很久之前。直到我被抓到的那一刻，我才敢确信。”陆白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恨意。
“他们派我去执行刺杀行动，却给我错误的资料，等我混进M国驻扎在S国的营地时，才发现根本没有我要找的人。他们甚至还派出了一只小队，特意暴露我的行踪。”
他就像个废物残渣，被N国丢给了M国。
那是个几千人的野营，陆白便是再能杀，也抵不过精神体狂化时的失控。为了防止他自杀，那只小队甚至向他注射镇定剂，留下他一个人走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白执拗地反驳她。
郁黎随即改口，“好，我不知道。”
陆白却并未感到高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向郁黎说出这些话。那些带着倒钩的猜测，他本打算把它带进坟墓，再也不提。
无意识间，他抓住郁黎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既不再进一步地贴上，也不说话，低着的头让郁黎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于是主动握紧他的手，无声安抚他消沉的情绪。
她继续清理，陆白被她牵着来回走，看着两人相交的掌心，心中似乎泛着酸水，连舌腔也被酸气弥漫，说不出一句话，似乎有根倒刺卡在喉心，脑海中胀痛得难受。
但郁黎在，不知为何，陆白觉得，她能帮他止住那种奇怪的感觉，所以下意识朝她伸出手。反应过来后，被打碎的容器已经被收拾好，地上只残留着各色液体。
陆白想，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哨兵会选择接受向导的精神疏导。
黑雾携着睡去的白蛇，轻轻送回他的精神海，甚至留在他的精神海中一起沉睡。
却只是部分雾气。
“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你的精神体离体后，还能存活。”陆白犹豫后，还是问出口。
按理说，哪怕是雾气，精神体也是一个整体。郁黎的雾气在分开后，必定会有一半会快速衰死，切断与本体的链接，这是哨兵与向导必学的基础。
可为什么……他学到的一切，对郁黎来说，像是胡乱编纂的骗人鬼话。
她的精神体甚至可以分成无数组，就连被切割进铁链的极少部分，还在活跃地涌动，释放着属于她的潮湿气息，在他胡思乱想时释放出安定的气息。
郁黎松开陆白，把他按到椅子上，站到他身前，让他清晰地看着，她分出一缕雾气落到掌心，变换成一颗极为普通的纽扣。陆白接过纽扣，扣子在他手心眨眼又变回不起眼的黑气，顺着他的衣袖游到肩头，轻轻叮咬后消失不见。
不痛不痒，可若是他没有事先注意到纽扣的存在，这便是无形的杀人利器，陆白心中突地掀起滔天巨浪，震惊地抬头看着郁黎。
她又进化了。
“离开战场这么多年，你那些过时的研究资料，看起来不太够用。”
“想学吗？”黑雾中走出另一个郁黎，在陆白面前又散回雾气。
陆白眸中闪过惊异的光芒，下意识转头看向实验室角落的监控，发现监控被黑雾笼罩，猜到她的异变程度，M国并不知情。
可为什么，她要告诉他，难道她就那么相信他不会泄密。若是M国高层知道她如今的身体数据，怎么还会让她返回前线，她只会落得和他一个下场——成为实验体。
陆白默不作声，若有所思，随口回到，“不想学。”
他就算学会了，又有什么用？他看向实验室的大门，如今就连这一扇一拍即碎的金属块，也能困住他，更别提脖子上的“项圈”。
可是……
陆白回过神，郁黎依旧在看着他，勾起笃定地微笑，继续问道：“还想学吗？”
“你敢教吗？”可是为什么，郁黎看向他的眼神，总让他生出，总有一日能离开这个牢笼的错觉。
“我更怕你不敢学。”郁黎取下陆白的手环，从中拷贝陆白身体数据的变化，语气中似乎藏着可以刺激心跳的电流，“不过，我要先提醒你，如果你试图逃跑，我可不会一直这么好心。”
“看到那个空闲的实验室吗？”郁黎转过他的头，将他的视线固定到玻璃墙外的走廊对面，封锁严实的外墙上，“你会在那里度过段今生难忘的时光，就算求饶也没有用。”
陆白神色幽暗，撇开她的手，没好气地回道：“我会好好完成我们间的交易，你不用担心。”
终了，他又小声念道：“变态。”
冰山融化般，郁黎的黑眸微漾，向下弯的弧度与唇角勾起的幅度相映，透着被暖阳照透的柔和，陆白的目光一时迷失在郁黎身上。
“你知道就好。”郁黎还想说什么，手环发出轻微震动，她看过后，笑容顿时变得凝重，隐约浮上烦躁的气息，朝陆白说道：““项链”会随时告诉我你的情况，我出去一趟，希望你乖巧的伪装能坚持到我回来。”
“不然的话，后果自负。”
陆白只觉得没有好事发生，但那与他无关，他不喜欢郁黎说的“乖巧”一词，于是什么也没说。
实验室的大门开开合合之后，他又忍不住失望地盯着门口。就算在翻阅手环中的图片时，也要时不时看向门口。
陆白并不知道这种行为叫做“思念”，只一遍遍幻想郁黎会从那扇门走进来。许是察觉他的急躁，锁链释放出雨后浓雾的气味，他才静下心来。
没过多久，实验室大门的认证声音突然响起，陆白满含期待地从实验台上坐起，认证身份的机器女音却在顷刻间转为高昂的鸣叫。
“警告，您的权限不足，即将通知十号实验室的最高指挥，同步上报中控室，请您尽快离开。”
“警告，警告……”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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