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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蛀虫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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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花园并不大,转了两圈也就不知道能看什么了。
“我们回去吧,你也歇一会儿,一直走着。”
特意让白芷听陪她下来这一趟主要就是为找沈岁,沈岁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说话的语气也很冷淡。季禾子转头解释道,“她也是在这儿住院的。我刚认识她不久,她也没告诉我她得了什么病。前两天还好一点,估计今天心情不好吧,”
“没,事。”起了点风,顺着围巾窜进了身体里,白芷听缩了缩脖子。
她能理解,她不觉得一个病人这样的态度有什么奇怪,对方不嫌自己碍眼她就谢天谢地了。她看到沈岁的第一眼就觉得她身上疲惫的气质很明显,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成熟,像是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可季禾子说她才十五岁。
“她,真的,不,严,重,吗?”沈岁的皮肤算得上是苍白,脸上都没有什么血色,看起来身体很虚弱,白芷听都觉得她只是在那里坐一会儿都会体力不支。
季禾子没回答,又拆了一包果冻,慢悠悠地吃完才开口:“其实我也在想,她看着确实……哎,我也感觉她在骗我。但我希望她说的是真的,毕竟她也就比我们大一岁。”
虽然沈岁对谁都说自己并不严重,白芷听不愿做那种听起来像是会被说乌鸦嘴的假设,但她的状态是不会骗人的,她只是坐着都显得弱不禁风。
十四五岁本应该是有无限可能的年纪,毕竟未来人生的未知数太多,看起来每一条路都通向光明的终点,每一条路都是郁郁葱葱的。对于白芷听来说,现在的她连人生都还没有正式开始。
所以她当然希望沈岁说的是真的。
她又想到了季禾子,有些犹豫地开口:“那,你……”后面的话她不知道怎么说,但禾子也能猜到。
“我是真没事儿,真的,我呢就是腿有问题,现在治不好以后也就是个截肢吧,活着肯定是不成问题……到了,可算要进去了,冻死了要……”季禾子转移开的话题让白芷听觉得那么多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有些呛。
一楼大厅所有人都是匆匆忙忙的,路过时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所以很多人理直气壮地用胳膊肘用力地别开路过的人,在对方皱眉看过去时先说一句“着急看病,别挡道”,又得到一句“谁不着急,只有你有病吗”的回答。听多了其实有些像喜剧片的情节,但细想下来就有些心里发酸。白芷听绕过他们,往电梯间走去。
又是一波人挤人,好不容易赶上电梯,白芷听按下五层的按钮,整理了一下季禾子被静电炸飞起来的头发。之前见季禾子都是编两条麻花辫,今天散下来看着更温柔一些。季禾子对此的回答是,太冷,散下来不会冻耳朵。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五层,白芷听侧身护着季禾子出去。电梯间不远处就是楼梯间,白芷听推着她路过,身边有不少人,她一抬眼却刚好与一双熟悉的眼睛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的慌乱,像是想要逃离。
白芷听愣住了,季禾子本来正低着头整理毯子,感觉轮椅停了就抬头问了句“怎么了”,抬头后一眼就看见了面前的人。
“这不是那个谁,夏晴也吗?他怎么来了。”季禾子有些疑惑,白芷听没有答话,缓缓摇头,心里有些没底。
如果是普通生病根本不用上五层。五层是住院部,寻常开药去一二层就可以了。夏晴也什么都没告诉她,她第一时间想的是他会不会也得了什么很严重的病。
墙上的钟表闪着刺眼的“12:00”。
夏晴也同样愣在原地没动,眼神有些迷茫,提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沉默的氛围让季禾子感觉有些诡异,没有压着音量又说了一句:“你跟夏晴也不是挺熟的吗?什么情况?”
还是走在前面的张敏爱听到夏晴也的名字回过了头,第一眼只看到了白芷听,有些惊讶地说:“芷听怎么来了,家里有人生病?还是来找…晴也的?”最后一句话张敏爱说得有些迟疑,“他告诉你他爸爸的事了吗?”
“我,来,看朋,友。”白芷听指了指季禾子,“同,学。”
张敏爱这才注意到白芷听是在给这个女孩推轮椅:“……啊,这样,这个小姑娘是怎么了?”
“就是受了点伤暂时没法走路,没什么事。”季禾子抬头笑了笑,眼睛眯起来的样子看着很乖。
白芷听挣扎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有季禾子在,给了她一些勇气。她还是问出了口,心跳像擂鼓一般:“阿,姨,夏,晴也,他,爸……”
张敏爱看了一眼在旁边看他们聊天的夏晴也,从袋子里拿了两个橙子分了白芷听和季禾子一人一个,接着很坦然地说:“晴也爸爸住院了,癌症。”
癌症。
白芷听沉默着不说话,只是点点头。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原本见了沈岁之后就有些沉重的心情又往下落了落。
所以她并不喜欢来医院这种地方,苍白的脸色像是随处可见的景观,随便一个人面上都是疲惫与难过。常人避之不及的普通疾病反而是一些人的奢求,残疾地活也是很多人眼里的“幸好只是”,癌症两个字说出来那么轻飘飘。
白芷听抿着嘴唇,几乎快咬掉一层皮。她头低着,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季禾子先开口问:“谢谢阿姨。叔叔现在怎么样?”
“这两天精神还行,我跟晴也刚下去买了午饭。”张敏爱的精神看着也还不错,起码说明情况不那么差。
余光里人影移动,白芷听看过去发现是夏晴也走了过来,手里只拿着本子,原本手里提的都放在了地上。
[我来医院看我爸的,你就是来照顾她吗,自己没生病吗]
张敏爱说了句“你们说我先进去”拿着地上的饭就先进病房了,白芷听跟季禾子一起说了句“好”,季禾子还补了一句“拜拜阿姨。”
白芷听从夏晴也手里拿了笔写了“我没事”几个字,但脸色还是很差,笔顿在原地,手心都有些出汗,她还是落下笔。
[你之前怎么都不说的,我还不知道……我能去看看叔叔吗,不会打扰他吧?]
把季禾子送回病房,白芷听替她把被子铺好,零食放在一起,又削了两个苹果,弄得季禾子都看不下去,催促着说:“快别弄了,我又吃不了那么多。你快去呗,正好你俩是不是能一起回去?”
白芷听有些震惊,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和夏晴也一起回家的。她看着季禾子有些隐隐笑意的脸张了张嘴,季禾子只是啃了一口苹果,眼睛弯弯的,朝她挥了挥手,“拜拜哦。”
其实白芷听问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她不知道夏晴也会不会觉得自己提的要求太冒昧,但夏晴也看完那句话只是沉默一会儿,也没有说要去问张敏爱,自己就同意了。全程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来愿不愿意,也可能单纯是一直呆在医院有些累。
揣着心里五味杂陈的情绪,白芷听照着夏晴也写的病房号找了过来,进了门瞬间睁大了眼睛。病床上躺的就是下午那个打电话的男人。
“叔,叔,好。”白芷听的声音很小,不仔细听都听不见。夏晴也给她搬了个凳子放在桌边,自己也坐在了旁边。白芷听紧张的心跳稍稍缓解了一些。
夏钦手里端着塑料盒,将一块骨头吐出来,嘴上答应了两句:“哎你好,孩子……晴也同学是吧,吃了吗?”
不等白芷听回答,夏晴也拆了自己那盒饭,连着筷子递了过去,白芷听有些惊讶,但她知道夏晴也估计也还没吃,没有接。桌边有很多他的作业卷子,她随手拿了一张过来翻过面写。
[那你吃什么?]
大概是精神真的不错,夏钦都开起了玩笑:“儿子还真是没长歪……敏敏,记得当初我也是这样不。”
夏钦说的是学生时代的事了,张敏爱看着他脸上的纹路,说:“记得,那么高调。”
从一对夫妻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显得夏晴也的行为也有些别的意味。但白芷听知道夏晴也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吃东西才把饭给自己。
[你先吃,我回去吃也一样]
张敏爱看不见他们写了什么,见白芷听一直不动筷子也开了口:“没事儿,你吃,吃完你们一起回去,他饿了自己再买别的……还在假期呢,你俩出去玩吗?”
阳光落在病房的阳台上,给纯白色的房间添了一点生气。白芷听看着夏晴也把筷子盒饭推过来之后就低下头去玩手机,没有再注意这边,也没有再问,自作主张替他答应了:“去。”
两荤一素的菜色,白芷听吃了不少,唯独把所有茼蒿都剩在了一边。
叔叔阿姨聊天是东一茬西一茬的话题,大多数是聊他们的过往,有时也会聊到夏晴也,聊他小时候的事,她知道了夏晴也从很小就比别人更敏感,被张敏爱教着读了很多书,除了教他日常用字还教他唐诗三百首,格林童话……
她没问出口的很多问题好像都有了确切的答案。
有张敏爱这样的母亲,夏晴也理所当然会和别人有些不同,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白芷听边吃边听得津津有味,张敏爱还跟她说了一些夏晴也小时候的很有趣的事。也许是笑的时候碰到了夏晴也,对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有些疑惑的表情。
白芷听忍了忍笑,咳嗽了两声,放下餐盒按了下笔帽。
[我听见阿姨说你从小就爱哭
还因为觉得一只纸折的青蛙死了难过了一晚上]
[啊?]
夏晴也写这个字之前表情就已经到了脸上。自从上次看了白芷听说的话,他也尝试着接受自己这一点,但真的看白芷听这么说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怎么什么都说
是她说那个青蛙是活的]
白芷听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引得张敏爱和夏钦两个人都看了过来,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夏晴也原本脸色还有些不自然的尴尬,看白芷听笑得那么开心又有些无奈地随她去了,尴尬的感觉反而慢慢消散。
白芷听没有再回他,继续啃起盒饭里的鸡块。鸡块是红烧的,很好吃,她看了一眼继续低头看手机的夏晴也,吃的速度不自觉地快起来,想快点吃完出去给他买个饭。
身后张敏爱从手机上找了部电影和夏钦一起看,两个人也不再说话。听台词是外国的片子,白芷听也听不懂,吃完了最后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催着夏晴也走。
[我吃完了,走吧,你先出去吃饭。一会儿出去玩]
和两个大人打了声招呼,夏晴也背了书包跟白芷听走出了医院。
闻久了走廊里淡淡的酒精味道,外面的空气闻起来就很舒服,有些冷冽的空气进入鼻腔,惹得白芷听想打喷嚏。马路上的汽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顺带着刮起了几片叶子。白芷听随手捞了一片过来,攥在手里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又顺手往身后递过去。
只是一片被蛀了很多洞的叶子,白芷听自己都觉得递过去有些好笑。
下一秒,白芷听感觉到手里一空,那片叶子被轻轻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