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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换算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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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整个月下了有七八场雪。基本上是一波雪刚化,下一场雪就紧接着怕迟到似的落下来。
淮宁市整个十二月都是白色的。
季禾子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满树雪白,倒不像是桂花。
千树万树梨花开,季禾子想到的是这句。莫名其妙地,她又想梨花还是不如桂花。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顷刻见底,她又盛了一碗,还夹了一只鸡腿。病房区并不安静,外面吵吵嚷嚷的,临近元旦,医院里来探望的人也渐渐多了,住院区的脚步声也密集起来。
好歹是一年快到头的日子,就算平时再忙再累,也总要赶着时间来看一眼,在满是酒精味的白色病房过一个冷清的跨年夜。父母平时是不经常来的,只是按时给她订饭,今天也在家炖了鸡汤带过来看她。
季禾子把鸡腿吃完,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将饭盒组装起来,装回了袋子里。病房里的电视播着新闻,预计一月份还会有两场雪。季禾子不喜欢雪,雪是白色的,病房也是白色的。她想起了住院部另外一边的病房里的女孩,这个时间应该还是安安静静地在床上躺着,没有任何动作。
无论是今天,还是第二天的新年,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分别。
想到晚上的安排,她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那个女孩儿。
季海的话将她唤回了神。
“还吃什么吗?”
白芷听伸手又拿了个橘子,嘴里还含着一块糖,含糊地说:“不,不用了。”接着抬头看教室中央。
教室中间的空地站着五个女生,其中一个白芷听有印象,是林茜,前几天刚说过话。另外几个她不太熟,平时见面也只是知道名字,现在化了妆加上关了后排灯就更不认得了。
几个女孩脱下校服外套,里面是露着肚脐的黑色紧身短袖,肩膀有两个黑色皮质卡扣,裤子很短,又是低腰,也是黑色的,还有几条链子挂在腿上,长发披散下来,脸上是深色眼影和偏深的口红,看上去有些最近网上很火的女团的风格。
这身装扮一亮相教室里的同学就惊呼“好酷”,中间还掺杂着几句“冷不冷啊”。班主任是个有些古板的老头,看着她们脱了外套露出这么一身张了张嘴就想呵斥,又想起自己说好的考好了过年随他们折腾,就只冷哼了一声,吩咐道:“靠窗的几个把窗户关上!”
元旦前一天学校里都会以班为单位组织联欢晚会。把桌子挪到教室四周,留出中央的空地当舞台,教室顶上的吊灯上都缠满了学生自己做的彩带,窗户上还挂了彩灯,又提前收了班费买了许多零食。白芷听的面前放着几个橘子,一把糖,一把巧克力,一堆瓜子花生,还有两瓶饮料。
彩灯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几个女孩的身体上,倒真有点舞台的感觉。
主持人先报幕:“下一个节目是:林茜、张一萌、张清、苗翠、赵冉冉带来的舞蹈——《Flower Power》!”教室里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林茜手抬了一下,一段很有节奏的旋律响起,伴随着音乐里的一句日语。
白芷听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好像是一个韩国女团的歌。
开始的幅度还有些紧绷,也许是因为教室里太冷导致她们动作放不开。过了一分多钟,大概是因为旋律太紧凑,大概是因为同学们反响太热烈,她们的动作也越来越自然,表情也丰富了起来。
[Do you know “ADABANA”?]
林茜即兴做了个飞吻的动作,红色的嘴唇显得她有些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教室里马上响起一阵欢呼。底下有许多同学在录像,毕竟是一年的最后一天,看见手机老师并不会多说。白芷听也录了一段,后面就边吃橘子边鼓掌了。
[Do you wanna be my lover?]
白芷听正沉迷于炸耳的旋律,隐约间听到了一声很细微的手机提示音,不太明显。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是季禾子的消息。
[禾子:晚上我要做个小手术,做完累了估计得睡一天,先说一句新年快乐。]
白芷听想到她路都没办法走的样子,心下一跳。虽然季禾子说得轻描淡写,只是一个小手术,但肯定没那么简单。她已经将句子里的“睡一天”自动替换成了“昏迷一天”。
[TING:新年快乐!这么严重吗?]
[禾子:没什么问题,我都睡了好几次,实不相瞒是因为太疼了,醒着还不如睡觉]
白芷听在输入框里打了“你的腿出了什么事吗”,又全都删掉了。她不确定季禾子会不会愿意回答她这个问题,就像她也不喜欢别人和她在一起时总关注她特殊的地方。
[TING:我们从明天开始放假,等你醒了我去看你可以吗]
白芷听抱着试试的心态问了,本来以为季禾子会拒绝,没想到她答应得很痛快,倒是有些出乎白芷听的意料。
[禾子:想来找我玩当然可以了,也顺便带我出去逛逛,我爸妈平时不来的时候我都无聊死了]
[TING:好呀!那我给你带零食过去,你能吃吗]
[禾子:一点点,嘘]
看起来不像是能随便吃的样子,白芷听答应了她,又点开浏览器搜索:手术后的病人能吃什么零食?
“哎,好好笑啊!”胳膊被人杵了一下,白芷听抬头,教室中间已经换了人,是两个人讲着顺口溜,已经把楚音逗得不行了,几乎是歪在她身上。
前面的她都没听到。配合地笑了两声之后她也无心于节目,开始神游,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途还要附和楚音时不时的笑声。想了半天自己都想不起来都思考了些什么,只觉得脑子像一团浆糊。
“好!”
白芷听被一个浑厚的声音吓了一跳,回神发现是一个相声讲到了结尾。应该是最后一个节目了,她看了眼时间已经超过放学时间将近半小时了,周围的同学也开始收拾东西。主持人在讲台上读完了结束词,班主任看了眼腕表,留下一句“走之前把教室收拾干净”就走了。
将桌椅回归原位,白芷听背上了书包。教室突然被照亮,她回头,是有人在放烟花。声音是迟了一秒到来的,即便有准备,白芷听已然被吓了一跳,粉色金黄色的烟火绽放开来,又散成细细密密的星火一样落下。教室里的同学纷纷挤到窗户边来看,白芷听往后退了退,远离在人群之外。她想到了夏晴也。
隔壁班很早就结束了,但还剩一排灯亮着。她一眼就看到了夏晴也,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烟花照亮教室的时候也会照亮他的轮廓,金灿灿的描边。
白芷听没有走到他后面去叫他,而是拿出了手机。她猜夏晴也是带了手机的,如果没带……
那就算她没猜。
所幸她还是听到了细微的振动声,夏晴也同样感觉到了,低下了头。
白芷听没有发什么,只是发了一表情包,在她的预想里应该是他看到表情包猜到自己在叫他,回过身看她。
但夏晴也只是低着头,没有回头也没回消息。白芷听觉得有些奇怪,走上去拍了他的肩膀,夏晴也没有被吓到,抬了头,虽然是极力抑制过的,白芷听还是看出来了,他的眼睛很红。
白芷听又扯了扯他的衣服,是在问他发生了什么。夏晴也摇了摇头,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又低头发了一句“现在回家吗”。白芷听点点头,拉上了棉袄的拉链。
一路上极其沉默。白芷听没有打扰夏晴也,她猜对方现在很难过,没有心情回应自己的话,于是也就只是沉默着在前面走,看着地上路灯照的夏晴也的影子。
脚步声停了,白芷听回头,发现夏晴也在打字,下一秒就和她对视上了,眼睛里的红色血丝已经消失不见,一点看不出来之前哭过。
[小橙:你会觉得我很脆弱吗]
[小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多眼泪]
白芷听愣住了,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想。她确实好奇过夏晴也的眼泪,但只是好奇缘由,而不是他掉眼泪这件事本身,但她也能明白夏晴也这么问是为什么,几乎是第一时间她就猜到了。
他不想让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脆弱又爱哭的人,他怕自己会因此疏远他。白芷听没想到,自己只是给他一点消化情绪的时间,却被他理解成是因为嫌弃他哭。
为什么呢?因为哭了就不是男子汉,因为哭了就会变得很娘,大家都是这么说的。白芷听还记得小学有个老师很喜欢在班里给男生讲道理,印象里他好像只会说两句话,一句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一句是“不要像个女娃一样”。白芷听在心里反驳了他无数次。
哭是太正常的事了。如果是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季海,一个看起来很可靠的中年男人在她面前哭,她也只是会好奇在哭什么,为什么哭。
按照一滴眼泪十斤情绪的换算法,如果不流那几滴眼泪,恐怕人要凭空多出几十斤的重量。没有谁是不能流眼泪的,因为谁都不想被压死。
看着白芷听愣了这么久,夏晴也心里难过的情绪又扩大了一点。他早该改掉自己敏感的毛病,也许他该学会控制。
白芷听打字也就打了一会儿,点了发送就转身继续走,还拽着夏晴也的袖子让他跟上。夏晴也感觉到了振动,边走边掏出手机,上面是几句看起来语气很轻快的话。
[TING:因为你上辈子是神仙呗,被贬下来只有这辈子流够了眼泪,才能回天上继续当你的小神仙,不然就只能继续被贬,这辈子是人还好,下辈子万一变成动物了,你怎么哭?]
夏晴也正看着手机发愣,聊天框里又跳出了一条新消息,他抬头正看到白芷听把手机往兜里装,还是没有回头。
[TING:我觉得会流眼泪的人都是很善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