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触纱幔 那人隔着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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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
李酒歌趴在棺材口，腿还在麻。堂内的丧乐凄哀，他被穿丧服的同门围了一圈。
李氏同门绕着他左看右看。李酒歌半眯着眼，打盹似的：“我是少了只眼睛，还是多了个脑袋？盯着我看，喜欢我啊！”
大伙扒着棺材，齐声说：“不是，都不是。”
一个道：“我小看了你！那个面具大侠是你吧，竟敢舍命去助薛引歌，好厉害。”
另一个又说：“其他兄弟姐妹从空间内出来都好好的，就你险些魂飞魄散呢。好丢脸。”
他们叽叽喳喳地喊“清颂、清颂”，嗷嗷待哺似的，好像李酒歌是可口的饼干屑。李酒歌肚子有些烧，恹恹道：“还管什么丢脸，你们知不知道，你们险些就少了一个最可爱的小伙伴！”
一弟子焦灼道：“我们宗门集合行事，点数时就你不在！大伙儿都担心死了，多亏有催花君保护你——话说，催花君不是向来最讨厌你吗？”
“嗯？！”李酒歌精神一振，“他说的？我真心错付？我以为我和他很要好呢！他这样说，我真的很伤心。”
他说伤心，大伙儿都不信。毕竟人尽皆知，三州四海内，最没脸没皮的人就是李清颂啦！
“好了，都不要在这里蹦蹦跳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叹息，师叔李漆松正在收捡丧烛，打扫灵堂，“清颂魂魄不稳，你们不也鼻青脸肿的吗？这次历练不容易，都回去休息吧，之后我会代各位向诸子请假。”
李漆松驱散了这群门生，忽而慨然：“春风易逝，韶华不为少年留啊……”①
他样貌端方，年轻时也是位好才俊，只不过李漆松心气老成，总认定自己如今已半截入土，时常情至深处，成了个中年文青，跟李酒歌师父“至死是少年”的风流态度迥然不同。
李漆松喟叹完，转身却发现李酒歌脸色不对，关切道：“身体不舒服吗？”
“不碍事，师叔。想来是我喝了芙蓉前辈的过期酒中毒……不，不是，我没有喝酒。”李酒歌腹腔灼痛，像吞了一团火，声音很小，“还请不要告诉诸子！”
李漆松抚摸胡须，笑道：“好。”
李酒歌放下心来：“不过说到这个，师叔，芙蓉前辈死掉了吗？当真没有办法……”
李漆松摇头：“我是收到老师的传信才从外面赶回来，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只从老师那里听到些碎消息。”他坐在棺前，很怅然，“芙蓉前辈与那方空间同存亡，如今魂魄都没有了。”
李酒歌微垂着脑袋，一时很困惑：没有魂魄，她去哪里了？
李酒歌鼻尖潮潮的，这令他想到雨、泥土和锈。
二十一世纪的科学真言里不存在“魂魄”的定义，它是神话、妄想、执念的产物。可人只是一具尸体，若没有灵魂，街上又是什么东西在行走？妈妈比他更先参透“灵魂”的克重，当报纸都在争先诽谤妈妈杀人时，只有李酒歌明白，妈妈不是杀人，她只是驱走了爸爸的灵魂，因此爸爸变回了尸体。
闷潮的夏雨时节，爸爸从土里爬回玻璃站台，浑身锈味，从此一言不发。
“清颂，清颂。”李漆松面露忧色，摇着李酒歌的肩，“去哪里了？快回家来。”
这是家中师长呼唤小孩回魂的话，像咒语，又像轻哄。李酒歌小时候常做恶魇，他师祖便时常这样诓哄。
李酒歌骤然从潮雨中抽身，他回过神，装作无事发生：“不要啊师叔，我都多大了，这话只对李三火他们起效果。”李酒歌单手翻出棺材，“下次还是来硬的吧，贴符下咒砸脑袋。”
他说得很硬气，仿佛拥有金刚不坏之躯。
李漆松叹了口气，无奈道：“之后学宫会召集学士修正史册，我和诸子都要去。”
李酒歌听明白了，揖了一礼：“师父不在，弟子正想先探访一下老师，这就去沐浴。”
他心里仍惦记着先前经历的那些事，想去玉泊那里求解。岂料他刚沐浴完，没过多久，便猝然弯腰不起，蹒跚了两步后，再也走不动！
李酒歌痛得扶墙，连脑袋也抬不起来，一点也不硬气。他能屈能伸，又抄近路回了灵堂，呻.吟道：“师叔，我好像有事，我肚子里有火在烧。”
李漆松闻言扔了扫帚，几名路过的门生已经先一步搀起李酒歌，骇然道：“师长，师长！李清颂快死了！”
李漆松来到跟前：“我知道。”
李酒歌辩解说：“欸——”
李漆松说：“不要声张，将他带回宿舍，我去叫张氏的人来。”
李酒歌天旋地转，难受得脸都皱成了包子。不知是谁将他扔到了背上，一路颠得李酒歌生死难料，人畜不分。
偏偏这个时候，缺德系统火急火燎地上线了，关切道：“宿主君，你难受不？我这里有几个消息要告诉你。”
李酒歌断续道：“是很有……趣的……消息吗？”
系统沉吟片刻，似在竭力修饰：“嗯……是很厉害的消息。”
李酒歌要被颠吐了：“有——多——厉——害？”
系统道：“听了会让你更难受。”
李酒歌心中警铃大作，他浑身抗拒：“那你想不想救人一命？你想的话，就请不要跟我讲！”
他被人换着背，还被人揍了两下。
“乱动什么？再动丢水池里淹死了！”背他的弟子道，“果然你师父很讨厌，你也很麻烦！”
系统见缝插针：“看你左右都要死，也不差我这一根稻草了。宿主君，我长话短说，这里有三条消息。”
李酒歌道：“烦人精，我不听！”
然而系统的心却冰冷得像块石头：“第一条，主角顾临天很早就死了。”
李酒歌趴着不动了。
这点他略有猜想，毕竟按照俗套来讲，主角如果还活着，整本书的剧情应该跟着顾临天走。
系统趁热打铁：“第二条，死因与李氏有关。”
李酒歌道：“你疯了？”
系统道：“我没有！”
李酒歌憋着气不愿再呼吸：“那我疯了。”
系统可不管他的心理情况，继续没有感情地说：“第三条，宿主，恭喜你，解锁剧情信息：张瑾与顾临天是一对死生纠缠、相爱相杀的宿敌！”
……行。
想他中二时期也是阅文无数，当然知道何为“相爱相杀的宿敌”。无非就是对内相爱，对外相杀。
李酒歌平静地“嗯”了声。
他看破红尘了。
什么鬼剧情、破走向！那四舍五入，他跟张瑾不就成仇人了吗？
系统道：“不错，想必你也有所察觉。顾临天与张瑾是十分互补的一对宿敌，顾临天生性阳光，张瑾却心里阴暗，你也知道宿敌文学的威力。宿主君，我也不想让你难受呀，可我怕你被张瑾报复，这才不管不顾地来救你。”
……我还得谢谢你了。
李酒歌道：“道听途说的消息我向来不信，背叛朋友的事情我李酒歌做不到。”
系统喊他：“安如君。”
李酒歌没有说话，不仅因为难受，还有点生气。系统喊了他许多声，终于觉得李酒歌状态不对劲，捧着一颗姗姗来迟的良心，道：“不好，他们要带你去哪里！”
——是啊，这路怎会这么长？
李酒歌被人抛来抛去老半天，感觉自己像个道具火球，最后“嘭”地声，落进一床软榻里。
周围无人，两边的白纱幔帐忽而一垂，掩住了李酒歌，不要别人看似的。
被褥柔得像水，还有股沁人心脾的木香，李酒歌半边脸都埋进了软被。但由于腹里灼痛，额发已被汗湿，他眼里水蒙蒙的，喘.息也像含着雾。
这不是他的宿舍，像是某处医馆。
怎么李酒歌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个地方？
屋外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李酒歌依稀辨认出张瑾与张墨规的音色，还有张盈时不时鱼冒泡的一声“嗯”。
他们正在同一位长辈说话。
李酒歌听到张瑾的声音，仿佛被一条湿腻的毒蛇爬了身子。他发起抖来，不仅因为痛和热，更因为一些惊悚。
饶是他嘴上说着“不信”，试图用理性反驳，却总是不免回想起当日张瑾那句“割喉”的玩笑话，以前觉得不好笑，现在更觉得有一丝毛骨悚然。
这话看似是对旁人讲……却更像是在侧向威胁。
然而，屋内与床被上的熏香似有奇效，冷冷的，像雪水般灌入李酒歌体内，舒缓了他身体里的那团火，还安抚了他的情绪。
不多时，李酒歌恢复些精神，耳边也逐渐明晰，于是他便隐约探听到外面张瑾的谈话，含混说着“嗯”，“讨厌”，“不合”。
李酒歌骤然翻面，将自己闷进枕头里，心里郁闷：讨厌我还跟我玩？这是什么道理——
等等。
他该不会……
李酒歌再次翻面望天，焦躁喊道：“系统……统君，救命，我是不是他报仇计划中的一部分？”
然而，他这比气息还轻的呼唤没来得及召出系统，却令外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李酒歌心里一惊。他立马拉高被子，将半边脸都捂住。
那位长辈的声音传进来：“病人严重吗？”
张瑾说：“我这就——”
“啊！”李酒歌猛然将被子掀过头顶，闷声大喊，“哎呀痛死我了！我肚子好痛，头好痛，心也好痛，全身都痛。我要……要……为之！为之，你来给我看看！”
他之所以这样喊，是因为张墨规是出了名的镇痛妙手。
果然，门被小心推开，又被轻轻合上，有人进来了。
可蹊跷的是，这个人久久不动，也不讲话，仿佛那门是风推开的。这点静谧让李酒歌后背发毛，那人的目光像一条冰冷的尾巴缠上来。
李酒歌试探道：“为，为之？”
“清颂。”
李酒歌分明没听到脚步声，那人却早已幽幽地站在床前，隔着纱，几乎就要挨到他了。
张瑾温声道：“清颂，你喊错了吗？那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触纱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