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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免娇嗔 “有事烧纸 ...

  •   那行血泪爬下佛面,滴在干净的供台上,奇怪的是,佛泪落下,竟溅起一阵来自远方的哼唱。

      “月儿悬,月儿悬……北曌有座白雪山……”

      众人一听,顿时炸了毛。因为他们正是被这歌声带到这里来的!果不其然,晴日不再,天幕骤然飘红,血月挂在上方,众弟子从未离开过这座死城!

      李酒歌道:“不妙不妙,我师父……”

      张瑾说:“抓稳,要塌了。”

      脚下震动起来,那些裂缝从地面开始扩散,直至撕裂整个天穹。空间开始瓦解,薛乘风迅捷地架起“云中天”,喝令道:“退至我身后!”

      薛森伯也抽出后背的箭,对准四方:“是芙蓉前辈吗?”

      李酒歌道:“前辈,你的执念了结了吗?”

      银芙蓉的笑声承接在童谣之后,她没再现身,声音在空间回荡:“往事随风去,我亦随风去!相识一场,也是缘分。祂困我很久,久到我已与空间沦为一体,与邪祟混成一堆。”

      张瑾道:“师长不想看看结局吗?”

      银芙蓉粲然笑道:“有事烧纸联系,江湖我自先去。”

      薛乘风听个半懂:“她的意思,是要自戕?搞这一出——”

      话没说完,银芙蓉的笑声猛然放大。空间如破镜一般碎裂,大地倾斜,露出脚下深渊的初貌。

      李酒歌立马抓向身侧:“我恐高啊啊啊——”

      众人像被扔进洗衣筒,统统天旋地转,搅和在一堆,难舍难分!

      下一瞬,李酒歌乍然醒来,一头撞上个木板,竟“嘭”地声撞穿个洞来。他稀里糊涂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被装在一方棺材里!

      “清颂,你醒了?”

      李酒歌手脚都软,他懵腾地打量四周,只见白灯曳曳,烛烟三尺,好大一个灵堂!一转头,他师叔李漆松正扶在棺前,为他“披麻戴孝”。

      李酒歌大叫一声:“老天爷,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漆松模样端方,气质也沉稳:“你魂飞天外,家里正在为你聚灵。我回来得急,只听诸子粗略转述,你与银氏第一任家主有过交集。清颂,你们去哪儿了?”

      李酒歌深沉道:“师叔,这事说来话长,我——我师父呢!”

      他师父此刻正和三州四海的曜官坐一堆开会。

      开会地点是一处孤庙。

      这庙比三百年前完整,还比三百年前安然。今日这里,有个人要受审。

      银云剃了发,一身袈裟。他模样未变,依旧风神俊雅,只是相较三百年前的冷然气质,身上多了一份沉静。

      大司寇紫袍着身,亲自来捉人:“银宗主。”

      银云攥着念珠,摇头:“贫僧法号‘慧空’。”

      大司寇一副铁面,却仍旧改口道:“慧空师父,照《正曜律诰》,无故戕害生众、陷害曜官、残杀神祇……当进我刑察司的牢狱,领受剐刑。”

      剐刑,顾名思义,是一种凌迟酷刑。只不过与一般的凌迟不同,刑察司的剐刑是先从体内开始的。问神者体内有三种髓与筋,分别支撑着他们借灵力、通神力、保根骨,于是剐刑分四层:剐神、剐灵、剐骨、剐皮肉。

      这是《曜律》中最残忍的极刑之一。律中规定,掌刑的士师①必须严格按照剐刑的层级执行,不可错剐,也不可漏剐,因此为防止出错,犯人体内往往会被刺入几根探针,用于剥离纠缠在一块的筋脉,痛不欲生。

      银云知道剐刑是什么,但他很平静:“贫僧领罚。”

      大司寇道:“行刑时有探针八十,你有权知晓。”

      “贫僧明白。”银云面色不改,似乎听惯了数字。

      大司寇没有作声,目光示意。他身侧的实习生“哦”了声,慌忙收起笔记:“咳……慧空师父,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没有的话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有。”银云撩开僧袍,跪在佛像前,“在这里行刑就好。”

      庙顶的雪融了不少,雪水淅淅沥沥滴落屋檐,令银云回想到三百年前的那个雨夜——

      屋外暴雨如瀑,屋内好戏开锣。

      咚、咚、咚!

      老伶站于草台上,不闻雨声,旁若无人地开嗓慢唱:“无相面万万,如来身何在?”

      雨中的山林外有家客栈,一位身披袯襫的客人正坐在门口等酒。客人身上的雨未干,鞋底被泥水泡烂,显得很落魄。与客人的潦倒相比,她那把剑却很干净,鞘身上有精琢的银月配云纹,是个上品。

      老板注意到她,赶来招待:“客人从哪里来?”

      客人道:“从沈府来。”

      老板说:“是近日那家受牙仙迫害的沈府吗?哎,真可惜,他家小公子玉面翩翩,是很好很好的人。”

      客人用鼻息回来了一个“嗯”,又说:“店家,今夜雨大,不要开店了。”

      客人是个剑士,束着长发,气质森冷,正是银芙蓉!老板被她的模样震慑住,态度很好:“不能关、不能关,近日接连大雨,咱得让赶路的人有地儿歇脚呀!况且这雨下个没停,风也大,您坐门口干啥啊?”

      “我嘛……”银芙蓉微抬下巴,笠帽下有一双秀气冷锐的眼,“我在等下酒菜,店家,我菜呢?”

      老板忙说:“怠慢了客官!我这就去催单。”

      他稀里糊涂地跑进后厨,对着厨子一顿训。剑士却笑了笑,“嘭”地拍桌,寒剑落进她的掌心,她扬声道:“店家,今日最后一位客人,我来替你接吧!”

      银芙蓉跃身入雨中,一掌拍上大门。她掌下法力无边,金色的咒文真言像浪一样排开,将整座客栈都封死了!

      门外闪过一道黑影,银芙蓉拔剑追入山林。很快,林中的打斗声比雨还响。银芙蓉在刀光剑影中听到佛珠碰撞,辨认出了对方的招式。然而她一记格挡未遂,被对方的权杖砸断右肩,顿时神魂震荡,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原来你想要我魂魄?也是……”银芙蓉右臂废了,但她却跟没事人一样,狠笑道,“这些年来,有多少个乔姑娘和沈公子被你设计丢了魂魄。这是牙仙惯用的手法,又或者,我该叫你银云。”

      站在她跟前的,正是那个三头怪物模样的银云。银云手握权杖,无视暴雨,他一步步靠近银芙蓉,身上的伪装似蛇蜕一样剥落,长发如水鬼缠在袈裟上:“既然没死,回来干什么?”

      “自然是……平灾厄、除凶邪咯。”银芙蓉捂着断肩,环顾四周,看见数以百计的牙仙立在树下。银芙蓉不惧反笑,“世间的牙仙果然是你造的。可桂魄的本相有三个脑袋,他们却只有一个。怎么?你恨他们,不愿意让他们和桂魄长得一样吗?”

      这些人被夺了银云魂魄,可银云连他们的尸身都不放过,将其毁容改造,做成了牙仙模样的尸傀儡!正因为他们缺少魂魄,于是他们闻到活魂的气味,便想要攫取进食。

      银云逼近银芙蓉,答非所问:“祂在哪?”

      银芙蓉也说:“这话应该我问你,桂魄在哪?”

      银云道:“祂死了。”

      银芙蓉说:“死了你还问我干吗?”

      “不。”银云目光冷冷,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滚落,一路渗进他暗色的袈裟里,“只是与我在一起的那部分祂死了,祂的魂魄少了一半。你重伤落入大壑,必死无疑,是另一半的祂救了你。祂在哪?”

      银芙蓉注视着他,眼神像孤狼:“我问你,你不是恨祂吗?”

      银云沉默。

      因为这个“恨”字,他向来漠然的神情竟出现些松动。而后他垂眼,眼中情绪不明:“所以我杀了祂。”

      咚、咚、咚!

      老伶的头顶银丝凌乱,他手击铃鼓,似看不见远方杀生,在雨夜持续哀唱:「他观世,见众生,一世受苦受难婆娑样。他观镜,见镜中,一张救苦救难观音相。怎晓得,他六根不净,五蕴不空,苦厄不渡……」

      大司寇道:“入牢狱受剐,是为了让你不要太难看。大庭广众之下……”他抬头望了一眼佛祖的残像,“佛前不见血光。”

      银云不悲不喜:“罪僧入地狱,佛不在意。”

      雨声如击乐,大司寇道:“将学生们带出去。”银云跪得端正,目光很冷静。他有一身寒梅傲骨,不折腰、不屈膝,屠戮众生时也目光倨傲。他背脊挺立太久,到现在已分不清到底谁是罪有应得。

      大门一关,万籁俱静。

      士师们已分立两侧,司寇道:“行刑。”

      银云没有闭眼,细长的探针从他的后脑刺入。他又听见老伶嬉笑的腔调,唱说:「假观音入世去,真如来坐高堂。谁晓得,他为佛塑金身,走六道,坐轮回,入幻海。到头来,佛陀垂泪,不为他,如来观世,不见他,笑话一场……」

      门外瓢泼大雨,银云恍惚,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山洞。有人白衣不染尘,走到他跟前,问:“为什么不吃饭呢?你痛吗?痛的话……”

      银云很想说。

      痛。

      我痛了,你要怎么样?

      可那时的他只是双目猩红地说了一个字:“滚。”

      他狠心背叛了银芙蓉,逼他们堕入大壑,目的就是为了趁山神力量最弱之时杀了祂,为家人报仇。可谁曾想,桂魄为防止自己的心绪引发精灵暴乱,造出了一方孤境藏意念,阴差阳错地将银云拉了进来!

      银云断了手臂,却没能杀得了桂魄,攻心之火让他久病不起。他瞧见桂魄,便想起血海深仇,可桂魄蹲在他跟前,只笑他:“孩子话。”又问他,“你伤害了朋友,后悔吗?”

      后悔。

      银云道:“不悔。”

      桂魄又问:“你这么生气,也很讨厌我吗?”

      我早就不……

      银云道:“我恨你。”

      可桂魄的年岁比大山还要古老,这点爱恨无法在祂恢宏的时间尺度上掀起风浪。祂不觉得“恨”可怕,于是笑道:“好。”

      好什么?

      说清楚。

      告诉我吧。

      雨还在下,雷声轰鸣似鬼哭,银云没听到任何答案。探针尾部没入银云的皮肉,血珠渗出来,他困在那个“好”字中,连眉头也忘了皱。

      他记得,自己提剑杀了桂魄七次。古神的血比一切生灵的都要艳,红得像滚进地狱的业火。

      银云挥剑砍进桂魄的肋,桂魄却无动于衷——不,祂笑了,祂为什么要笑?祂害死了我全部的亲人,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银云说:“你不知悔改!该杀。”

      桂魄没有痛感,他看向银云,忽然摇头,像是拿他没有办法:“我没有错。”

      银云痛喝道:“你为何没错!”

      桂魄叹说:“你这样,我实在难以袖手旁观。命注定,我在这。”

      桂魄说:“孩子,你一身清白风骨,不要拿剑,回头是岸。”

      如祂所言,这是银云第一次握住红剑,手在抖。他不想杀生,一旦被血泼上,便再也洗不干净了!可仇、仇、仇,灭门之恨在前,要他如何分得清对错。

      桂魄不责怪,也不反击。祂像一棵宽容的古木,慈悲道:“你觉得自己分不清对错,便已是分清了对错。洁素,你是叫这个吧?你的名字也很干净。不要怕,跟我来,我渡你。”

      探针扎满了四肢百骸,银云能感受到它们在体内穿针引线,很好笑,仿佛他是一块做新衣的布料。

      “咚、咚”响如战鼓,这次银云瞧见跟前有一滩水渍。

      他抬眼,银芙蓉正站在他跟前,像个水鬼,质问他:“你真是疯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知道,银芙蓉不该在这里,但他仍旧耐心道:“我解释过,我杀了人,祂便要用自己的魂魄救人。祂很想死,可我不愿祂死,我想看祂活着受折磨,所以只能继续杀人取魂,为祂补命。你知道吗?这事永无止境。”

      银芙蓉咬牙,恨声道:“你杀的是什么人?是那些痛恨牙仙、广传谣言的人!你认为他们羞辱了牙仙,也羞辱了桂魄。”

      其实银芙蓉从来不会露出这种破绽百出的表情。但没关系,人之将死,谁的恨都不重要。

      银云坦诚道:“不错,他们所行并非君子行径。贫僧纠正不了,只能杀了。”

      银芙蓉道:“混账!你半点不悔吗?”

      银云轻摇头:“我为祂重写青史,为祂正名,也算功德一件。”

      戏台上的老伶骤然回首,他脸上挂着两团滑稽的粉黛,眼神因这话而透露出怜悯。

      「为善时,却看他蘸血为墨,数得杀伐几多,哪怜得下众生兰因絮果?行恶时,又见他合眼成佛,诵得经文几秋,怎辨不明自身菩提修罗?」

      剐刑开始了,第一步是“挑”。

      探针刺入体内,仔细挑拣出他那些掌握神力的经脉,这其中免不了刺中脏腑,可无妨,士师们技艺精湛,不会让他死在这一层。

      银云还是没有表情,他眼里有空佛像,耳旁还有老伶的戏声。他思考着善恶,忘了当初剃发的缘由。

      咚、咚、咚!鼓声急促,铃响犹在。老伶入戏大深,痛哭流涕,连连哀嚎:「曾在莲座下,跪求那,南无观世音,容他大慈大悲,断他大善大恶……」

      戏声中,银袍出现了。这次是他自己——那个傲气干净的银云,银洁素。

      银洁素绕着他走:“你剃度入释道,真以为能洗干净脏骨头,重新做回清白人吗?银云,你数清楚没有!自己手里有多少条无辜性命。”

      这句质问终于令他感受到了噬心的折磨,刺痛的余韵击碎了他的骨头。银云说:“……数了,还不清了。”

      「如今哪晓得,桂月当空照,魄散影空投,造他大妄大悲,留他大嗔大痴。」

      银洁素道:“祂慈悲为怀,渡你一场劫,你出了幻境,便将祂庇佑疼爱的众生千刀万剐!祂要拦,拦不住;祂要救,你不让!最后你为了困住祂,竟调动地火力量,将祂塑进佛像里!要祂空有救世心,再无救世法!银云,你好恨祂,竟要将祂报复至此!”

      银云沉默许久。他的肩背变得很薄,雨忽然很沉重。

      他窒息道:“我……”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②

      ——剐刑第二步,“断”。

      银云骤然弯了下背,他的第一层筋脉被探针磨断,灭顶的刺痛袭来,令他剧烈地发起抖。

      银洁素观景似的,在他耳边讥讽:“祂劝你回头你不听,酿成大错后,你好像幡然醒悟。你剃了发,套上袈裟,白天拿起修罗刀杀人,夜里手拨佛珠为亡者超度,这真真假假正邪善恶,你分不清吗?祂说得对,你分得太清!”

      银云说:“我……”

      一层筋脉断,银云没了神力,此后他再也不能问神。探针再次刺入,这次要剥夺他借灵的资格!

      银洁素大快人心:“桂魄为何一开始只剩一半魂魄,你没有答案吗?你逼得银芙蓉等人掉进大壑,令桂魄不得不以身躯化空间相救!银芙蓉受大壑浊染,已经变得与里面的邪祟别无二致,如今混沌无常,桂魄和她都要死,你开心了吗?快意了吗?解恨了没有!”

      第二层筋脉断,银云似断了骨。他跪也跪不住,挺直的脊背像雪山一样崩塌。

      银云说:“我……”

      银洁素道:“祂答应渡你,祂做到了,可你竟敢要求祂只渡你!那幻境里六十余载,与祂而言不过蜉蝣入梦,只有你,短命鬼!没头脑的混账,才要以‘一生之长’相挟!祂对你的悲悯,与芸芸众生没有两样!皆是你痴想,皆是你的妄!你好可怜、好可悲啊!”

      银云说:“我……”

      「笑他窥不破,恨他渡不过。如何所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银云狼狈地趴在地上,手里的佛珠串似目,凶狠地盯着他。

      我……

      一曲终了,老伶颓然坐在台上,目光怔怔「只道一声阿弥陀佛,叹一句苦海无涯……」

      叮。

      八十根探针落了出来,银云体内的筋脉与血髓已尽数被剐尽,百年修为做了土,魂魄微弱,他成了废人一个。

      可银洁素怎么会怕痛呢?

      士师们将他架起来,拿起剐刀,最先割的是他的大腿。银云几近昏死,可这场雨、这场下了三百多年的冷雨,浇得他分外清醒。

      阿弥陀佛。

      银云残喘望着佛像,被雨蒙了眼睛:“阿……阿弥陀佛……”

      苦海无涯。

      “苦海、无涯……”

      回头是岸。

      “回头是……”

      “是……”

      是一具空佛、空佛。佛面破碎,金身残败,其间的真佛怎会受他所囚?祂早已自断命脉,随逝水而去。

      苦海无涯,回头是——

      生时最后一眼,银云仿佛又看到了佛祖眼下的一滴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免娇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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