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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是我的狗 我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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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忘了那是几岁的夏天,那天的动物世界播放着人类的进化史,我捧着半个红通通西瓜挖着吃,认真投入,目不转睛。
“离远点,别近视了。”妈妈敲了敲桌子。
“哦。”但不妨碍我死不悔改。
直到我妈采取了物理攻击,我才不情愿的从冰冰凉凉的地板上爬起来。
“哎呀,我知道了知道了。”
………
“所以人类从古猿进化而来。那么人们会在几万年后再次变成古猿么?”
我看着电视中提出的这一个问题,还有模拟原始人类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开始忍不住大声干嗷。“呜…呜呜爸妈姐,我不要变成大猩猩。好丑。”
“那是古猿,不是大猩猩,而且我们一家子活不到那时候。”姐姐低着头不知在忙些什么。但是还是抽出来回了我一句。那时她应该在初中,因此对这些还是有点了解的。
“啊?”
虽然但是那时候的我一直以为自己与众不同,每天担忧一些奇怪的事情,直到我姐残忍的告诉了我,我根本不用担心变成大猩猩,因为我活不到那时候。
不知道哪个冲击力对我更大,小小的脑袋开始高速旋转。最后,我的出了一个结论。【人不会一直活下去。】但是我真的好爱我们一家人啊,小孩子嘛,情感总是格外真挚的。
所以,我开始做泪如雨下,一边嗷嗷大声哭起来,一边还不忘吃着西瓜。
“把西瓜放下…”一旁的爸爸无语的看着我,觉得好笑,又怕我呛到。“你和爸爸妈妈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呢。别怕。”
怎么才几十年?比几万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我不能接受,一点都不能。
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哭着就挖上一勺子西瓜往嘴里塞。
“呜…呜…我不要…”
“咳咳咳~”
“果然被呛着了。”妈妈耸了耸肩,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每次非这个要吃亏才能知道事。”我耷拉着眼睛,还是很难受。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被呛着了,还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接受“死亡”这个话题。
………
我不是没见过死亡。
但是在我尚且年幼的时候,尽管爸妈会打击我一些幼稚的想法,比如开个超市自己吃完所有的零食啊,开个蛋糕店自己吃完所有的蛋糕啊…
但还是会逗趣似的在我异想天开的时候问一句。
“那爸爸/妈妈/姐姐要吃的话你给不给?”
我感觉他们肯定是不太聪明,毕竟姐姐比我大,但是她上学肯定是上傻掉了;至于爸爸妈妈他们都不上学了肯定!更不聪明!
我仰着脸,叉着腰,头上我妈妈为了追求时髦给我烫的小狮子毛随着我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我肯定啊,我开这些不就是为了养你们嘛!”
“诶~”他们总会有一些令人恼羞成怒的语气词。
大人的恶趣味好像都是这样。
“喜欢爸爸还是妈妈”这种无聊的话题,聪明的我早已经觉察出了破局之法。“我姐天下第一!”拉扯另一个人进入战场。
姐姐对我的操作习以为常,抚了扶额头“那你能不能别在我的作业本上画小猪了。”
“什么小猪?”我一下气炸了毛。“那明明是小狗!小狗!”
………
我一直认为没有狗的童年,肯定是不完整的。
所以,我有了一条自己的小狗。她小小的,热乎乎的,黄黄的毛。
我对它汪汪叫打招呼,但是她笨笨的,连眼睛都睁不开。
妈妈为了我的一时兴起不得已担当起了喂狗大任,拿过小狗的盆,笑笑假装埋怨到“我的二小姐嘞,就属你麻烦”,我眨巴着眼睛,只笑着看她,不说话。
我每次都是顾着玩从来不管别的,麻烦的事情,我知道,家人是由不得我来干的。
小狗我已经忘了起了什么名字了。但我敢肯定按照我当时的文化水平,估计就黄黄小黄大黄那些。
随着时间走过去,小狗睁开了眼,牙齿开始锋利起来。我还是很爱她,因为她还是毛茸茸的,可可爱爱的,更重要的是,她是我的小狗。这是独属于一个小孩子奇奇怪怪的占有欲。
“汪~汪!”我朝着她叫。她蹲坐在地上,跟着我叫“汪!”
爸爸笑着从旁边走过,大声调侃。“老婆,咱家啥时候养了两条狗?”
他完了!
我蹲下来气呼呼的把并不小了的小狗抱起来,转身要走,但是因为高估了自己加上小狗确实有点重,我一下带着她一起摔倒了地上,她反射性要了我一口。
随后在妈妈对爸爸责备的目光中,我打了狂犬疫苗挂了七天水。
但是!我始终相信她还是世上最好的小狗!
谁教的小狗能一下把人咬破皮啊!我家的!
带着一股莫名的骄傲,我雄赳赳气昂昂的迈出了吊水室。回到了家中,或者说,那只是泡沫板子打起来的一个临时住处,爸爸是工地上的包工头,平时也会画画图纸之类的。
虽然被咬了口,但是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和小狗玩得开心。
“孩子他爸,…”妈妈站在门口,拿着小狗的小铁碗看着我,笑眯眯的,但是却叹了口气。“忘性大点也好,哈哈”他装模作样的点点头,挠了挠头上两个据说是小时候造成的小小的秃了的地方。
………
作为包工头的女儿,我觉得我有责任保卫我们工地仓库的安全。
“所以这就是你在这蹲了那么久的理由?”爸爸和妈妈忙忙碌碌的从中午找到了晚上,急得喘不上气,听到我的理由,一时不知道该生气好还是该笑好。
我摸着已经成为大狗的小狗,一下顺毛摸一会逆毛摸,把她的毛摸得乱糟糟的,随即坚定的点了点头。挺着腰,嘚瑟的等待夸奖。
然后妈妈给了我一招物理平A,爸爸在一旁附带语言教导。“这是大人的事情,还不用你小孩子来管。”
“可是,是家人啊。”
“我护着的是我们家的东西。”
这也是属于小孩子奇奇怪怪的占有欲,对家人,对家人的东西。
………
爸爸的工地上,有一只大黑狗。
她毛亮亮的,像是墨水画的。爸爸和妈妈让我离她远点,因为她是野狗,没人管。而且大黑狗好凶好凶的,见人就追,会把我这个小不点一口咬噶。
我不管啊,我是谁?我那时候尽管认识到人会死,但是我对死亡毫无敬畏之心。于是,趁着爸爸出去检查,妈妈做饭的功夫,我拆了一小袋子火腿肠去喂大黑狗。
大黑狗那是谁啊,工地上混久了,这种乱七八操的东西都是很有可能被想吃她的人下毒的,所以她警惕的看了看我,躲开了。
我一下斗劲上来了,追着她开始跑,势必喂她一口。她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她简直插翅难飞。
路过的工人笑着吐了口痰,操着一口粗嗓子骂到“小屁孩,真皮。”
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大黑狗终于接纳了我。
她开始习惯于人类的投喂,并且不会再追着人跑,甚至会窝在我和我的狗狗旁边,闭上眼睛,像拖拉机一样咕噜咕噜的。
………
我不知道我那样做是不是对的。
但是,我很清楚的知道,大黑狗死掉了。死于工人的投喂。
我好像不是个负责的人,我让她接纳了我,但却忽视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对生命怀有善意。于是当她开始习惯时,灾难也来临了。
之前被她追过的工人买了药,和火腿肠一起喂了毫不设防的她,然后,把她杀了。黑黑亮亮的皮连着爪子挂在墙上,锅里翻涌着煮肉漂浮起来的白色沫沫。
“小姑娘,来吃一口不?”他们敞着衣服,露出黑黑的胸膛,咧着牙,好像也想把我吃了。
我哭了。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因为那不是我的狗,因为,…我和她只是投喂的关系。我以为我是那么以为的。但是那一瞬间,还是忍不住的崩溃。
我拽着爸爸的衣服走出那群人的房子,鼻涕眼泪蹭在他后背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报复心很强的“爸爸!扣他们工资!”
爸爸为难的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都是自家人”我不明白什么是自家人,往年家里走亲戚没见过一眼算什么自家人,我愤愤不平的看着他。
“而且,”
“那只是条野狗。”他小声嘀咕到,我听到了,眼泪流的更凶了,强烈的悲伤让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认识死亡。
来自人的恶意。
………
爸爸的这个工地结束了,我们也要搬走了。
我指着我的狗,说要一起回家,回我上学的地方。
爸爸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因为家里没有车,而火车不让带狗。
………
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是爸爸结了尾款,准备走。
我又看到了那群男人们。秋天到了,他们的衣服也终于合起来了。什么都变了,可那只锅里,还炖着我的狗,另一只,不是野狗的狗,我从小养到大。
我失去了我的狗,哭的很凶。
我嘶吼着,咆哮着,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什么都不能干,只能让我的狗死。
爸爸只能说“他们只是工人而已,没义务。”
但是,为什么,上一次他告诉我的是,都是自家人呢。
狗是我的家人,是比他们更加亲切的家人,对我来说。
所以,我陌生的亲戚吃了我的家人,然后又变成了普通的工人,他们没失去什么,只有我失去了我的狗。
那是,我的,狗。
明明这次,不是野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