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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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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久咖变成了连锁店。
唐欣然决定跟谢峣签署拖了很久的离婚协议。
他没出轨,没私生子,但她还是要跟他离婚了。俩人进行过不止一夜平淡的交流——从初识到恋情,再到孩子,领证……直到现在。一夜又一夜太短,说不尽也说不清两人这些年间的羁绊。那些零碎日常,真实存在。
他说他在弥补过错,他知道以一抵十不能够,所以他以一抵百,事实证明,还是不行。那些陈年旧伤是任何时间都修复不了的疤,除不尽,也消不了。他或许自始至终都高估了自己在唐欣然心里的位置。
时至今日,谢峣还是没能跟唐欣然举行一场人尽皆知的婚礼。他同她商讨过多次,甚至讨好。她觉得多此一举,不如不办,就真的没办。
如今,婚姻也将近走向尽头。
谢峣也终于知晓多年前——那晚一巴掌后的离婚通知她是认真的。如若不是全家集体上阵帮他,唐欣然早跟他离了。她离得开他,是他离不开她。从来都是。
他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惯用伎俩已经完全哄骗不了她了。她不愿意上当了,她也不爱他了。
白兰地见底,谢峣还清醒,露天阳台的浅卡其色遮阳伞没收。烟灰缸里的烟蒂七零八落,他没能戒掉烟,也没能挽回她的心。他对她不再重要,他们之间的感情现在全由两个孩子连接。
他低声下气索要的唯一一个要求她还没有立即回复,他处于焦急地等待中……
“爸爸?”谢熙突然出现在露天阳台上。
谢峣当即掐掉烟,挤出笑容。“怎么了儿子?”
谢熙走过来,把手里端着的马克杯放在桌上,是杯清澈的绿茶。
谢峣看着这个已经上初中的儿子,脸跟他小时候特像。谢熙比他小时候乖巧,礼貌,也比他得到的爱多的多。
谢熙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坐姿端正放松,“你签了?”
谢峣摩挲打火机的手指停顿两秒,随后又若无其事道:“你爸天天签合同。”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合同,是离婚协议书。”谢熙说:“妹妹早睡了,下午在马场玩太久,回家吃过饭就进房间了。”
“别告诉她。”谢峣叮嘱他。
“我是来拜托爸爸你的,演戏要称职点,别被橙子发现。她性格敏感。”
“爸爸努力。”
谢熙合上张开的烟盒,说:“茶水是妈妈让我端上来的。”
“我知道。”谢峣说:“我跟你妈生活了那么久,怎么会不清楚她的习惯呢。”
谢熙说:“对啊,我以为你们不会离婚呢,结果还是要离了。”
“幼儿园那年冬天,我跟你妈妈闹冷战,你偷偷告诉她,我们离婚你要跟她,妹妹也要跟她。我一想,你妈妈不要我就等于你们也不要我,天塌下来也不能离。赖到如今,感情也不再是感情了。”谢峣端起茶,喝了两口,杯子握在手里,“是我当时一时兴起,非要招惹她。”
“你爱她吗?”谢熙问。
这个问题,唐欣然之前也问过他,不止一两次,他说爱,很爱。
“当然,越来越爱,越爱越难。”
“挺可惜的。”
“什么?”
“我妈也是这么个答案。你看,你们多像,但你们还是离婚了。”谢熙摇摇头。
遮阳伞底座的水是谢熙注的,露天阳台的那些排排立正的花草正葳蕤。拐角处还有颗柠檬树,早上刚浇过水。
“爸爸。”谢熙叫他。
“嗯。”谢峣放下摸得有温感的打火机,抬头。
“蒋叔叔也离婚了。”谢熙像是对盟友传递消息。
“你怎么?”谢峣思索几秒,松弛的坐姿一瞬间变得沉甸甸的。
“我中午听到妈妈在房间打电话。”
“西西,”谢峣生怕听见致使他害怕的答案,他还是问他,“你觉得蒋叔叔怎么样?”
谢熙一笑,说:“爸爸,你是不是想问我,蒋叔叔会不会成为我们的新爸爸,对吗?”
“不会。”他立刻回答。
谢峣松了口气。
血缘,在某种程度上涵盖偏爱。
谢熙又说:“如果妈妈这次选择了蒋叔叔,爸爸你怎么办?”
谢峣的心蓦地下沉,五脏六腑像是迷失了方向。他孤立无援般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也不想假装,他这个儿子比他聪慧,他瞒不过。
*
“妈妈,你再给我讲讲我小时候的事。”谢澄赖着唐欣然,两只手拉住唐欣然的睡衣衣襟。
唐欣然笑着把她额上的刘海拨向一侧,上次下马时不小心磕碰的额头伤所幸没有留疤。
“你都听了多少遍了,还没听够啊?”唐欣然看完新店选址,对地质博物馆那块区域很感兴趣。
“没有。”谢澄笑着,又贴在唐欣然臂弯里。唐欣然只好放下手机。
谢澄床头的台灯是爱心形状,她自己在手工课堂做的。
“你小时候爱哭,老是把眼睛哭的红红的,你外公外婆就念叨我,说我对你不上心。天天去忙咖啡店。你小时候很爱让舅舅抱。他喜欢带你去公园野餐。你当时小小的,爱在野餐垫上爬来爬去,力气用不完似的。你舅舅说你喜欢外面的世界。可妈妈当时确实一心在忙店里的事,对你有点疏忽大意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都忘了。”谢澄笑着回她。
唐欣然看着学习桌上摆的几幅画,谢澄画的,“你还记不记得你偷喝咖啡那次,你爸爸以为你不睡觉是因为生病了,吓得他急忙带你进医院检查,结果你因为怕针,死活不抽血。”
谢澄的双眼圆圆的,说:“我记得,那天回到家,你跟爸爸一直陪我看电影看到天亮我才睡的。”
“没错,那天请假没去学校……”唐欣然还想说什么。
“妈妈,”谢澄轻声打断唐欣然的话,“不跟爸爸离婚好不好?”
唐欣然低头看着谢澄已经变红的双眼。她的小哭包这么些年了,还是没变,还是爱哭。
谢澄把脸埋在唐欣然腰侧,委屈地呜呜呜起来……
唐欣然原以为能瞒得过她,现在看来,不能了。她的孩子都长大了。
她耐心道:“我第一次带你爸爸回家时哥哥才一岁。妈妈当时因为一些事,胡思乱想过一整晚。当时我问过我自己,如果跟你爸爸日后过腻了,或者不爱了,还有没有必要继续在一起呢?”
谢澄摇晃头,话里是祈求,“不要跟爸爸离婚,妈妈……我不想你们分开。”
唐欣然心头骤升起一股酸涩劲,一些话如鲠在喉,下不去,也出不来。
门外,一身睡衣的谢峣背靠墙。刚才的话一字不差地进入他的耳中。
“唐欣然,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这句话,他反复在心头念了百遍,可一想到她现在对他的相敬如宾,他就知难而返了。他不想破坏他在她心中的份量,他怕自己会率先碰碎那道她筑起的距离感屏障。
哄睡谢澄,唐欣然给她盖好被子,没关台灯,轻阖起门。谢峣对他淡然一笑,邀约一般,“一起喝杯酒吧。”
“可以。”两人并排走着,脚下的地毯软的像云朵,撑起脚掌,以至于让她生出是不是共处在梦境里的错觉。
“你都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他答。
俩人最后去了二楼书房,谢峣从柜子里拿着瓶酒,唐欣然抓了两只杯子。
书桌上除了几本书,两支钢笔跟一瓶墨水,一台电脑,没有多余的物品。谢峣倒了两杯酒,两人碰杯,一饮而尽,连续三次才辄止。
双方以一样的姿势靠在书桌边缘,面朝沙发,视线停在一家四口的合照上。
“我们多久没一起喝过酒了?”谢峣说:“节假日不算。”
“记不清了。”唐欣然看了一眼手表。
“明天还要外出工作吗?”
“没有。”她摇头。
“欣然,我能不能不放手?”谢峣侧头看向她,她没有立马转头对上他的视线,她在有意躲避,躲避他的恳求。
谢峣拉住她的左手,婚戒她已经摘了。
那道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还在代替戒指明说多年的婚姻生活。
唐欣然没躲避他温热的掌心的包裹。
一阵酒香覆在唇上,接着是咸涩的眼泪渗进唇缝,一滴、两滴、三滴……他在哭。
这时候的她是茫然不知的。
在他不够爱,不够尊重双方感情的时候是她在哭。现在变了。她没有用不道德的方式伤害他,她仅仅是不想继续这段婚姻生活了,这回,他在哭。唐欣然没有想要安抚他的举措。她可以轻拍下他的背,说一句“不早了,早点睡。”。但她没有。
谢峣要的不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她太熟悉他了。她的延迟反应给了他机会,又或者是……她对他心软了。
书房的灯只剩下一盏,照出昏黄一隅,龙血树的大致轮廓被灯衬出来,像壁纸一样贴在墙上。割绒地毯上散落的衣服、两只平躺的酒杯、一只见底的空酒瓶……
欢愉到来犹如欢愉过后。
谢峣望着唐欣然的侧颜,手臂当作枕头。她是闭着眼的,在休息。
窗外的月亮如白昼。书房里的家具件件清晰可见。
“新杰很早之前就跟我认错了,那次不是你打的他,我一直以为是你。后来你默认了,我就没提过。”唐欣然突然提起很多年前的误会。他有解释过,但她没信,以至于后来他一直成为背锅侠。
“没关系。毕竟按照我以前的所作所为,被你误解很正常。”谢峣靠近她。她耳朵上戴着方形钻石耳钉,谢熙送她的妇女节礼物,他自己拿零花钱去专柜买的。
“欣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唐欣然继续,“我们就像葡萄架跟葡萄藤,一种相辅相成的关系。”
“你后悔吗?跟我结婚,跟我生活了那么多年。”
“不后悔。我获得了很多,资源,钱财,人脉,还有共同的儿女。”
她唯独没有说感情。谢峣眉间闪过一抹失落。
双方归于寂静,久久,谢峣才战战兢兢地说:“你如果……如果想跟蒋霖瑞结婚,要告诉我,让我心里好有个准备,你知道的……直到现在我都没办法对他不警惕。”
“将来的事一向说不准的。”
唐欣然翻身,借着月光从地上捡起裹身的衣服,穿上。谢峣还躺在地毯上。
“书房我会收拾。”他说。他还想留在这份即将消逝的温存中,企图得到她留下的全部的温暖。
唐欣然站起来,“收拾完,回房。”
谢峣没回应,他已经一个人睡很久了。他想在这张地毯上躺更久,躺到天明。
“给你留门。”唐欣然说完关起书房门,走到走廊拐角处,上楼。
她心里还有对他的情分。
谢峣的笑在月光下显得志得意满,他抓起衣服,抽湿巾纸擦拭地毯跟地板上的痕迹。他几乎是跑着进唐欣然的卧室。她还在浴室。他又坐在凳子上等她冲洗结束。唐欣然一出来就看见他定定坐在凳子上,好像房间主人不发话他就不敢上床似的。
“你也去洗个澡。”
“好。”谢峣进浴室,没关门。
等他出来,唐欣然已经睡了,大床中央还多了个人——他们的女儿谢澄。
唐欣然做了个“嘘”的手势。谢澄睡着了。
谢峣轻手轻脚地上床,盖上被子。
“下周一家长会。”唐欣然小声说。
“我去。”谢峣接话。
“可以。”唐欣然持怀疑的语气,“你知道橙子在几年级几班吗?”
谢峣悄悄翻身坐起,小声道:“我是她爸,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还知道她同桌叫什么名字,她有几个好朋友,还有,上次来家里的那个小子还送她一束花呢。”
唐欣然笑了笑,“那就好。”
一直到后半夜两人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