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谁寄锦姝来》碎海浮冰

4、第 4 章

　　第四章
　　林清姝换好衣服，又环顾了一遍小暇的房间，回想着自己是否有些东西需要带走。她来这里许多年了，整个房间都是藕粉色调，头顶的水晶灯做成花朵形状，纱质的花瓣把光过滤地十分柔和，就好像清晨最稚嫩的阳光，更别提层层叠叠的手织蕾丝组成的窗帷和纱帐了，这里名副其实是公主的房间。当然了，父亲是医疗界政府高官，母亲又是医学研究大亨，哥哥也早早的进入公立医院管理层，怎么不算公主呢？林清姝从椅子上拿起自己湿答答的衣服换上，这是唯一需要被带走的，属于她的东西。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林清姝像来时一样，裹紧了那件现在已经潮湿了的白大褂，即使她自己也很难说清楚这样是会更冷还是更暖。北苑建在地势比较高的地方，来时又恰逢风雨交加，一路爬着坡不知有多艰难，现在沿着路走回去轻快多了。为什么黎晏从来不肯派车接她呢？其实她心里也知道答案，不过是想搓掉她的锐气，告诉她自己永远是个替代品，除了钱，什么也别想得到。这或许是这个少爷能想到的最极致的吝啬，然而对于林清姝来说，这就是她想得到的一切，只是现在她不想要了。

　　这样释然的心情在见到门口的谢锦之后戛然而止，这次他的发型不再那么齐整，甚至称得上凌乱，这样的天气里，他反而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反手搭在肩上，衬衫挽到小臂，身体斜倚着车门，还是那么阴测测的盯着大门的方向，好像并没有看见她。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林清姝乱踢脚下的石子，心里迅速回想着是否有别的大门能让她遁走，其实还真有一个小门，是为了方便住户步行通过的，林清姝放慢脚步回头，打算这么悄无声息地拐走。还没完全转过身，就听见谢锦逐渐放大的声音：“林清姝！”
　　好吧，看来逃不掉了，林清姝只能抬头慢慢往他那边走去。现在的林清姝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现在狼狈的样子，她的卷发还没有被整理好，脸上的粉底衬的巴掌大的小脸更无血色，唇边的口红被手背晕开了一片，她几乎已经猜到谢锦会认为自己遭受了黎晏的凌虐。自己当年做的选择，换来眼前这个不那么体面的自己，他会怎么嘲讽呢？林清姝没办法喊停自己心里那些刺耳的声音。
　　谢锦只是握住她的肩膀，很快察觉到她身上的衣服湿了，而后那件西装外套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在她身上，谢锦把林清姝拽进他的怀里抱的很紧，紧到林清姝担心自己衣服上的水是否会渗到他身上去，想象中的嘲讽并没有到来，他在耳后轻轻开口，这声音伴随着呼呼的风声一起飘进林清姝的耳朵里，“如果他可以…那我为什么不行？”
　　林清姝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听到的话，“你在说什么？”
　　谢锦把她轻轻推离怀抱，稍微低下头看着她，确定的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如果他可以，那为什么不选择我？现在他能做到的事情，我可以做的比他好一千倍，一万倍！”
　　她别开头，不肯直视那双执着的眼睛，“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和他没有…”
　　“你还说没有？你这样从他家里出来，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没有？”林清姝的话没说完就被谢锦更强硬的打断。林清姝刚张开嘴打算解释，两人的背后就传来另一辆车刺耳的鸣笛。
　　他把车这么大剌剌地停在小区门口，这里又是环形的路口，挡路是必然的，林清姝庆幸这里偏僻人少，不然后面不知道要堵成什么样。然而看看眼前这人，甚至连头都不转，执拗地等着她的回答，林清姝自认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只好先安抚他，“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我们先上车好吗？”
　　就这么一句话，谢锦把林清姝塞进副驾驶，自己握好方向盘给油，“嗡”的一声驶离了路口。强烈的推背感和主驾驶的沉默都让林清姝感到难以心安。
　　她转过头问，“我们要去哪里？”
　　谢锦直视前方简短地回答，“回家”
　　什么家，哪来的家？林清姝暂且把这句话理解为是要回谢锦的住处。她用余光撇见旁边的谢锦，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他在生气吗？
　　林清姝想解释清楚，但一旦决定清创，就必定会扯到当年那些旧伤，她只能提炼出重点：“黎家有个弟弟叫黎景，这你是知道的吧。”
　　谢锦冷笑着提醒她，“这借口你几年前也用过，可是后来你就说你选择黎晏，这你也是知道的吧？”
　　林清姝简明扼要，“黎景有精神疾病，我弄成这样是为了扮成黎景的姐姐安抚他，这是一种减缓他病情的治疗方法。”
　　“那么林大医生，这么久了还没治好吗？”
　　何止是没治好，简直是要把她自己也治出病来了。
　　“一个医生给病人治疗了五年还没治好，她竟然还没被开？你觉得是为什么？”他明明并没有看她，她却能感受到那种审视。
　　林清姝知道他一定要把话题往黎晏身上引，这当然是避不开的，“就是因为黎晏一直坚持让我来扮演，所以我才觉得进行到现在已经出问题了。”
　　谢锦当然知道这一切，他这么多年一直在医疗界摸爬滚打，黎家的事确实算是辛密，但他也不是吃素的，黎家人为了这孩子迟早都变成疯子。他在心里自嘲，“我没脸笑话别人，如果要论偏执，我可能是最早走火入魔的那个吧。”
　　谢锦淡淡的回应，“终于肯提到你的情人了吗？”
　　这话的意思是，黎晏才是他一直在等的重点吗？也对，如果要找一个情人，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她是否干净吧，她真的不想听到他对此进行相关盘问，于是她很快地接话，“我和他没有过什么。”
　　谢锦只想评论一句欲盖弥彰，她所就读的大学，所受深造的研究所，甚至未来的职位都和这个男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无论二人关系再紧密，他也做好了强拆的准备，但他最无法接受的就是来自她的蒙骗！
　　谢锦猛地踩下刹车，林清姝的身体被惯性抛向前方又被安全带拉回，十字路口指示灯的红光映着谢锦的脸色，这使林清姝觉得自己面前有一团火焰在炙烤。
　　“我提醒你，不要对我撒谎，别再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清姝简直莫名其妙，她不想承受这种无理由的怀疑，“你在说什么？我说没有就没有，不信的话等一会你自己来看。”她摊开手，很狡黠地盯着他的眼睛。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在引诱他，林清姝当然知道，这样的小手段最能勾住谢锦，年轻时是如此，现在的话……她要试过才知道。
　　失败来的比想象中更快，谢锦从她眼睛开始往下看，刚看到脖颈眼神就停了下来。林清姝这才想到黎晏的掐痕还留在上面。因为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次数呈递增趋势，林清姝对这些痕迹早就脱敏，每晚异常熟练地统一处理，然而今晚的状况显然脱离了她的生活规律。她没有心思想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或许是第一眼就看见了，该死啊，她怎么忘了自己现在很狼狈呢？
　　林清姝很尴尬地把手滑到脖颈上，偏开头看着结雾的窗户，她身上湿哒哒的衣服仿佛现在才开始发出效力，身上每一块皮肤都在叫嚣着不舒适。如果谢锦靠近的话，一垂眼就能看到自己起的鸡皮疙瘩吧。
　　幸好这时候绿灯亮了，汽车缓缓发动，林清姝松了一口气，但她还没有庆幸多久，车子就驶进停车场，谢锦很利落地打开车门，几步就把林清姝落在身后。林清姝真的后悔跟着他来，自己这算是什么，以身相许吗？她到底在玩什么老套的戏码……而他究竟是怎么看她的？她抬眼一看，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都要走进电梯了，她只能快走几步跟紧。
　　而谢锦，他几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无心细细感受自己的身体还有什么地方不受控制，或许是按电梯的指关节，或许是轻颤的瞳孔，他都没有心思再掩饰，因为她真的就要踏进家门，他们真的是在一起回家，这个幻想中的场景，这个梦中朦胧的场景，现在正传递给他无比真实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