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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男人的这句话可以得到两个信息:易渠害死了自己的养父;易渠是孤儿。
      这两个消息无论哪一条,好像都与之前传闻有些重叠。那件原本捕风捉影的传闻,渐渐变得实际起来。
      原本就听过传闻的学生,在听到这话之后,看向易渠的眼神变得怪异,他们开始害怕。我在他们之中看见了何同。
      我还记得刚开学的那时候,何同的眼神还不是这样,他那时虽然会避着易渠,心地却很善良,担心自己的举动会让他难过,就算听过长辈的劝告,也会按耐住自己下意识拍衣服的举动。

      男人继续说道:“你养父养母把你从野外捡来,辛辛苦苦地把你一点点养大,可是……”
      他的声音被强行止住了,保卫科的几名保安扣住他。
      “这里是学校!请你出去。”

      他被强行赶下楼,撕心裂肺的话语像淬满剧毒的毒针一般,刺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你砍死养父,逼疯养母,上天会看着你的,你不得好死!!!”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从前门、后门、窗户落进来的视线在男人说完这句话后缩回去许多。

      身旁没有动静,我垂下眼,心想:原来,这就是易渠退学的原因吗?

      上课铃没多久打响了,学生恍若梦醒,纷纷逃似的跑回教室。但我们班的全部在教室外面,紧贴着走廊外侧的墙壁,恨不得与之嵌入一体。
      那道原本渐渐开始化去的屏障,又重新粘合,范围扩大。
      在班主任进教室的前几十秒,时间像是被黏液黏附住了,流动地异常漫长。

      “上课。”
      这节课是班主任的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台下却只有零星几个人,他对着门外又喊了一遍。
      “上课。”
      两声上课唤进来的同学少之又少。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对学生很和善,这是他罕见的态度强硬,可是外面的学生仍旧站在原地,仿佛脚上钉了铆钉。
      学生和老师两方僵持着,班主任又道:“如果不进来,课我照常上,今天晚上的作业由我命题,写不来的,抄一百遍,外加原本厕所的活,你们包揽。”
      学生听了,有些坐在窗边的伸进窗户拿本子和笔,就着墙听。班主任瞧见了,睨扫一眼众学生,道:“窗户长两米,最多站五个,其他的呢?”
      有学生不服气道:“明明是易渠他有问题,为什么要这样罚我们!”
      班主任反问那个学生:“他有什么问题?”。
      “他……”不服气的那名学生似是觉得话说不出口,梗着脖子嗫嚅:“大家都听到了。”
      他又想了想,忽然有了底气:“只有犯了错,你才可以罚我们,我们有错吗?”
      班主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他在这学习,不可以吗?”
      学生噎住了。班主任道:“进教室。”
      可是,就算下了命令,外面也没有一个人进来,他们都看着易渠,好像有他在,这个局面就不能改变。

      凭实而论,那个男人的话听起来感情丰富情绪激昂,再加上易渠确实有一个精神病的母亲,两者结合之下,很容易让人觉得前一句话也是真的。

      ——砍死养父。
      可……这会是真的吗?

      我翻开本子的一角,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再将纸撕下来,从桌下递给易渠。
      只是我的手在底下摇了许久,那张纸条都没有被人拿走。我有些奇怪,斜瞄了下易渠,发现他居然在写作业?!劲瘦修长的手指捏着笔腹,飞快地滑动。好像这周边发生的事都与他无关。
      只是,我也是陪过他九十九个十二天的人物,怎么会不注意到,他捏着笔的指尖严重泛白,失去血色。

      他也会在意别人的态度。

      我小声地喊:“易渠,易渠!”可惜他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笔依旧不停,再唤了几句,还是这样。
      我收回手,看着纸条上自己写下的问题,有些沉默。
      其实有时候,答案问一问就能得到了。
      我再次拿着纸条,手往旁边探,不过这次并没有在那顾自摇晃,纸条也被我折成了小方块攥在拳中。
      手穿过腰与课桌的间隙,伸进了桌肚,在叠满书本的课桌里,我用指关节向上叩着桌面。
      在下方传出略微带着闷的响声下,那只笔停了下来,原本发白的指尖瞬间填满血色。
      我见他回过神,便抽回手,晃了晃拳头,对着他的视线摊开了掌。
      手心上传来一点属于他人的温度,又迅速消失,那张被拿走的纸条不一会儿又重新回到了我的掌心。
      我打开那张纸条。在我写的那个问题的正下方,被人写下了两个字。
      笔法规矩但又有些洒脱,尖锐的笔锋尾端似一把利剑,欲冲破某种无形的禁锢。

      ——【不是】
      这就是答案。

      我心中有些高兴,其中夹杂的,是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放松。
      我偏头,易渠也似有所觉,转过头微微低下。
      他面带浅淡的笑意,白色灯光穿过额发的重重遮挡,照进了他眼底。像是一直存在于他眼中的冰山,渐渐融化了。

      这是独属于这次世界的易渠。我也不自觉地笑了。

      只是,我并没有看见,黄色的课桌上,被易渠不经意地用手臂遮挡住的下方,原本洁白的练习册上被人胡乱的画了黑色的线条,弯弯曲曲,团团相围,像扭缠在一起的头发,纸上,有几道深的画迹,重到穿透纸背。
      ……
      学生最终也没有进来,班主任也没有多说话,直接喊人将教室的前后门关上,这天除了教室在上课的人和窗户边耙着窗的人,作业完成且正确率在60%以上,其他人无一幸免,通通阵亡,全都被赶去轮着扫厕所。
      而我,
      因为这件事的优先级在暑假没写作业这件事的优先级之上,所以对我之前的惩罚延迟。
      虽然没有就此取消,不过……看那么多人,一人一个星期,轮到我还早的很!
      过了这天以后,所有学生像拔了毛的公鸡,气奄奄的,不敢再做什么赌气不进教室之类的话,老老实实地听课。最开始他们还是有些怕,但是时间一长,发现易渠每天除了待在位置上,哪也没去,也没做什么,议论的声音就渐渐小了。不过,之前对易渠的改观,又重新回到原点,顺带着连我也一起忽略了。

      在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是关于陆叔叔的。
      那天晚上,睡前我喝的水有点多,半夜被尿憋醒,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发现陆良的房门是开着的,里面没亮灯,乌漆漆的,但是借着窗户的亮光可以看见床上没睡人。

      我有点惊讶,因为从早到晚我都没有见到这扇门开过,中午回到家的时候也是。
      桌上摆好了菜,但没见炒菜的人,我去敲门,却没有回应。

      然后,我看见陆良倒在沙房上,为什么用倒这个词呢,因为陆良的姿势十分随意,包括发型,一撮撮头发直冲天际,各有各自的想法,两只手架着沙发背,一只脚搭在沙发臂上,拖鞋不知飞到了何处。他像是在看电视。

      我走过去,看了眼黑色的电视机屏幕,道:“陆叔,你这看法也太时髦了吧。关灯看还不伤眼。”
      陆良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呦,你也看电视呐?”
      他的眼球通红,眼白部分布满血丝,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像是扯出来的笑。

      我摇了摇头,道:“我上个厕所,现在有点睡不着。”

      陆良听后,拽着沙发起身,脚胡乱在地上摸索,估计是在找鞋,但黑漆漆的实在难找,索性把脚踩在地板上。他往旁边挪了点,随后对我说:“睡不着坐坐,坐着坐着或许就困了。”
      我坐下去,笑着说:“行,我试试。”

      之后,我们对着关闭的电视机枯坐了半个小时,到后面我眼皮打颤,陆良实在看不下去,就把我推回房间,说是自己也去睡觉了。结果到了后面,我又一次想上厕所,发现陆良趴在饭桌上,这次旁边放了几个倒掉的绿色易拉罐。

      我看了眼墙壁上的钟,凌晨四点,这过去了三个小时,陆良根本就没睡。

      我走过去,拉出一个凳子坐下,看着陆良这幅好像世界都毁灭了样的焉焉模样,忍不住问道:“陆叔,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吗?看你的样子有些特别。”

      陆良没有说话,就在我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突然道:“我也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了。”

      我道:“你被甩了?”
      陆良沉默了一会儿,不同以往的,这次他没和我瘪嘴说着别的话,似乎在酒精的刺激下,一些事情容易说出口得多。

      “我买的股票跌了,还是暴跌,本来赚的那些钱全赔进去了。本来以为能做成些事情的,也不至于像他们说的一事无成,一无是处。可是没想到,又回到了两袖清风。”

      我想起了早上吃的馒头咸菜,中午吃的萝卜包菜,忽然明白过来,看了看桌子,忍不住道:“那你还喝得起啤酒啊?”

      “……”陆良骂道,“还没穷到硬币掏不出来的时候!”

      他的表情变得鲜活了点,换了换脾气,他道:“你之前说你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我那时候是说,存在即是意义。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来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
      “之前,我一直都是混混沌沌地活着,直到十一年前,我听到一个微弱的敲门声。”

      陆良的脸上带着些许怀念,我道:“那是我?”

      “嗯,我打开门,心想怎么没人,结果低下头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一团。”陆良笑了一下,“你看见有人开门,蹭的一下就站起来,手还捏着门板,怕我关门。你看着我说:‘叔叔我可以进去吗?’声音脆脆的,我还没回答,结果你就从门缝里挤进了屋子。”
      “你赖在我家不走,我也找不到你的父母,问你你也什么都不说,最后我居然莫名其妙的成了你的监护人。”

      我噗嗤一笑,道:“难怪之前你说我大胆。”
      陆良点点头:“胆子大啊,我要是有你这胆子,也不至于和父母越处越远……”

      我想问些事情,但是陆良继续说的话堵住了我。
      “不过有了你之后啊,因为要送你上下学,我作息反而规律了起来。你说我胡子难看,硬是在我睡觉的时候给偷偷剃了,一块一块的,难看的要死,最后还得我重新剃。”陆良笑了笑,“每次看到沙发上蹦蹦跳跳,学着电视里的小人跳舞的那一团,我就没什么心思想太多事情了。”
      陆良叙说了一团关于我小时候的事情,什么交女朋友的时候和人说我是他妹妹,什么一个馒头被我抢了大半,说到后面,陆良笑了笑,拿起易拉罐在地上踩成一个圆饼,扔进垃圾桶后,转身回房。

      “欸!”我叫住他,“那你明天……”

      陆良回头笑了笑:“人生嘛,总是有大起大落的时候,偶尔的挫折算什么,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的。”
      他有些幸灾乐祸地道:“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早上上课会不会睡觉。”

      我身子一僵,墙上的钟不知何时已经指到了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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