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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暗室 这个冯氏女 ...


  •   冯太后楞了一下,笑道:“我身子撑得住,你留下,务必照顾好七王。”

      徐謇满面感激:“太皇太后慈爱,恕臣斗胆,替七王及众宫人谢过太后恩典。”

      他倒不是存心奉承,而是真的肺腑之言。

      青州徐家累世从医,当年南渡不成,渐渐在青州失了经营。

      是彼时还做皇后的冯氏召他进宫,专为她诊治,青州徐家才重振了家声。

      这二十余年来,他遍读宫中藏书,博览百家医术,平城皇宫收尽天下医学英才,他倒也敢称自己一句“天下第一医”。

      于是他看病便也只给这天下第一人看。

      七王虽是皇亲,可毕竟比不上这魏朝的实主冯太后。

      且冯太后宿有头疾,须日日服用徐謇的补药缓解。

      说她太后离不开徐謇,倒是不为过。

      是以此两难之际,冯太后慷慨赠医,徐謇不免诚心臣服。

      “祖母,您身边少不得徐御师。我们可不如晚些到崞州...”拓跋宏此刻的担忧全是出自真心。

      重生以来,若说拓跋宏不怀念前世做皇帝的威风,那是假话。

      每天一睁开眼,他脑袋里想的,不是选官任命,便是三军开拔。

      吞没南齐,一统天下,是他永不熄灭的梦想。

      他相信天生他拓跋宏,就是为了让他立下这等不世奇功的!

      可他与冯太后的感情亦是不假,他再雄心勃勃,也不会盼着冯太后早早死去。

      “不能晚。”

      冯太后温声打断:“去崞州乃是为了巡视边军,我们怎么能在边军前露出弱相?收服军心,并非一朝一夕,乃是时时刻刻。当兵的看到君主孱弱,还怎么服膺?”

      拓跋宏抿了抿嘴,心中亦是认同冯太后所说。

      可这样的安排毕竟会让冯太后的健康蒙受风险,他实在担心。

      冯太后看他一脸为难,心中暗叹:这孩子没白疼。

      他既已心生愧疚,她倒不介意让这愧疚,再钻心些,再深重些,最好长成一棵树,将来能为她冯家,兑出些惊喜的果子来。

      “小七也是我的孙儿,此刻他蒙受大难,我只恨国事缠身,不能延宕,不然我们该立即返京求医才是。莫说此刻只是让出徐御师,便是要我去佛前长跪不起,我亦无二话。”冯太后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床榻上的拓跋详,目光中满是心疼。

      “那去崞州的行程如何安排?”

      拓跋宏的目光从奄奄一息的拓跋详身上,移到冯太后这儿来。

      冯太后在的地方,再小的事他都不会擅专。

      “发生这样的惨事,谁都没了游玩的心情。可崞州是必去的,明早就走,慢行些,徐御师若有事,派人来也追得上咱们。”

      这安排十分妥当,徐謇不禁点头。

      黑乎乎的药汁喂进拓跋详嘴里,虽没有立即让人醒来,到底是脸上有了血色。

      冯太后双手合十:“我这就去祈祷,拓跋家的列祖列宗呦,可得好好保佑咱们小七平安啊。”

      拓跋宏微微叹气,扶着冯太后慢慢往外走,身边也在恭送冯太后的徐謇,仍是满眼崇敬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又一个被她骗地团团转的人,拓跋宏不禁失笑。

      冯太后这人就是这样,你知道她极度自私,最贪权恋势,可她偏偏又表现得大公无私,纯然爱重,你根本分不清,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曾经她是他最慈爱的祖母,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女人,可这一切都在他八岁那年变了模样。

      他敬爱的父皇溘然长逝,下葬后,他便被留在太学中读书,足有月余没见过冯太后。

      宫人都道他父皇是害了急病,药石罔效,他也这么相信的,可直到有一天,他为了躲功课,藏进了供奉祖先的安昌殿...

      躲在高柱后偷懒的小宫人肆无忌惮地谈论起前一天还兴致勃勃巡军,第二日却暴毙的太上皇...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回太学的,也忘了自己是怎么挨到了下课。

      他只记得他向最亲近、最爱戴的老师求证,可才说了一半,老师就吓得脸色煞白,随后猛地捉住他的胳膊,将他送到了冯太后身前。

      见到冯太后,他求真的鬼念头一下就消散了...

      他的老师向冯太后大声告状,指责他这个皇帝是多么顽劣,分心贪玩,不尊师长,他不愿再教导云云。

      冯太后渐渐面露不耐,挥手准了他老师的辞呈,又低声问他话。

      大人的戏码常常叫小孩应接不暇,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能保持最初的动作——呆呆地看着地面。

      冯太后将他搂在怀里,柔嫩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头,喁喁细语里全是小孩子最需要的安慰与纵容。

      她就像一个真正的母亲...

      她是那样的可亲可爱,他也一直将她当作自己的母亲...

      母亲的怀抱那样温暖,充满着令他安心的馨香,他竟恍惚间回到了自己三岁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一个,不闻着冯太后的衣衫,就睡不着的顽童...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现在却觉得那么冰冷,仿佛心被谁偷换成了一块坚冰,又硬又寒,硌得他那样难受。

      他记得自己突然干呕不止,然后两眼一黑。

      再醒来时,安昌殿的宫人们换了一批新的,他的老师也被下了大狱。

      与安昌殿里父皇的画像对望时,他忽地生出了无尽的勇气...

      他跑到太和殿里掀翻了冯太后理政的桌子,又将帘布扯了个稀巴烂...

      冯太后冷着脸叫人都出去,拿起一卷竹简,便向他走来...

      他一边尖叫着“我才不怕你”,一边朝冯太后冲去。

      结果也不难猜,尽管八岁的小子像个炮仗,但他到底没什么实际的威力。

      冯太后扯下他的腰带,三下两下就把他绑得不得动弹。

      “你是我的杀父仇人,我恨你!”他记得自己是这样喊的。

      许是这样的话太尖利,让忙着抽他屁股的冯太后停了下来。

      “你...都知道了?”

      他感觉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可旋即,那颤抖就像太阳下的露水一样蒸发了。

      她的声音恢复冷酷,或者她本来就是这样冷酷的女人。

      “好,那我现在就也杀了你,以绝后患!”

      他听出了她的狠绝,不是她惯用的阴狠,也不是她令人惧怕的喜怒不定,而是一种他从未领教过的、干脆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狠厉。

      他开始害怕。

      肥裘委顿,他脸贴地面,感到寒冷,可他知道他绝不会求饶。

      冯太后似乎也没准备再听他说什么。

      她叫来侍人,将他送去了暗室,一个专门处置犯罪宫人的地方。

      隆冬大风,只剩单衣的他早就冻得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寒冷又黑暗的孤地时,他听到了冯诞的声音。

      听到冯诞说的话,他才意识到,她就在门口。

      “求你了姑母,陛下他不是有意的。”

      “许是,许是有孤魂野鬼冲撞了陛下,陛下才会这样的。”

      “姑母,天这么冷,陛下还没穿外衣,他...他会冻死的呀。”

      冯诞的声音就像一壶开水,融化了他心里的坚冰,也浇出了他的热泪。

      所幸暗室是一丝光也透不进来的,谁也不能看到他的委屈与脆弱。

      衣服窸窣,冯诞似乎又离门近了些,声音也变得更大了。

      他不断地砸门,哭喊道:“陛下,陛下,你还好吗?你快说句软话求求姑母啊。”

      “你说你知道错了,姑母会原谅你的。”

      “陛下,我求你了,你认个错吧。”

      虽然没有人看见,但拓跋宏仍是攥紧了拳头,仿佛不这样做不足以显出他的英勇无悔。

      他想大骂:“不要你假好心,你们姓冯的没一个好东西!”

      他还想,等他出去了,他要抄了冯家,将冯家全家都贬去做最下等的贱役。

      可他却喉咙却像有东西堵住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这边的迟迟不回应似乎吓到了冯诞。

      冯诞的声音越发慌张:“姑母,姑母,陛下他...姑母你救救陛下吧,这样冷的天,他受不住的呀!”

      “姑母,侄儿求你了,侄儿拿命求你。”

      伴随声声凄厉哀求的是“砰砰砰”的重物砸地之声。

      拓跋宏往声音的来源爬了一步,他知道,这是磕头的声音。

      做皇帝的,最不陌生的就是磕头声。

      可他不能出声!

      出声就输了!

      出声就全输了!一点也没赢了!

      他双臂抱膝,死死禁锢住想要叛变的腿。

      然后把头埋进臂窝里,狠狠夹住耳朵。

      他不能发出任何软弱的声音!

      他不能输!

      门外的磕头声越来越慢,越来越小,渐渐地,只剩下冯诞细弱蚊蝇的声音。

      “姑母,陛下,这到底是为什么?求你们了...”

      这何尝不是拓跋宏最想问的呢?

      他也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唉。”一道女声的轻叹传来。

      拓跋宏猛地瞪大双眼,竖起耳朵,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解释。

      可等了半晌,再无下一句。

      他的后牙咬紧了又松又咬紧,最后,他终于放弃,又缩回暗室的角落。

      却忽地听外面的女声说道:“将禧儿抱来太和殿,从今日起,我亲自教养!”

      “姑母!姑母!”冯诞凄厉的叫喊不曾留住冯太后半步。

      直到脚步声尽去,拓跋宏才终于敢喘息,任自己的眼泪大颗砸下。

      门外是冯诞的侍从焦急道:“大郎,你满头的血,咱们快回去找医官看看吧。”

      冯诞却充耳不闻。

      冯太后走了,这里他最大。

      “将门打开!”冯诞威严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叮叮当当声突然响起,是锁链剧烈相撞的声音。

      “郡公,您别为难小人了,太皇太后让锁的,小的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打开啊!”

      “我的话你敢不听!你有几个脑袋!”

      砰砰磕头的换了别人,“小的开了也是死啊,您别为难小的了。”

      “那太皇太后可曾允你将陛下饿死冻死!”话毕,冯诞便迅速脱下狐裘,还有腰间藏匿的包袱,“我也不为难你,我走后,你立刻将这些东西给送进去,如何?”

      那小黄门面露迟疑,可再看冯诞满脸凶狠,活活一副不答应就生撕了他的模样,他只得认怂地点点头。

      冯诞面色一喜,朝着暗室内大喊,“陛下,您一会将衣服穿好别冻着了,包袱里我放了您最爱的肉糕。等我,我一定会救您出来的!”

      他等了一会儿,却仍等不到任何声音,便将包袱往那小黄门怀里一塞,威胁道:“我明天还来,要是让我知道了你敢克扣,我定要你全家也陪葬。”

      “小的怎么敢?”小黄门已是快哭出来。

      冯诞又朝着里面喊了一句“陛下等我”便哒哒哒地跑走了。

      天地重归寂静。

      就在拓跋宏以为会永远这么安静后,门上的锁链上又响起。

      门口的小黄门轻声道:“陛下,奴把郡公托付的东西送进来,您别忘了拿。”

      拓跋宏暗中窥光,自是无比清晰——天地一片洁白,平城宫又降了一场大雪。

      他看到那小黄门小心翼翼地往里瞄了一眼,迟疑了一会儿,又将那大团的狐裘塞了一半。

      拓跋宏失笑,为这充满智慧的试探。

      可笑他竟毫无谋略,就冲冯氏那女人发难,怪不得得了这么一个惨淡的收场!

      久久等不到回应,小黄门急了,轻声劝道:“陛下,奴没读过书,可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来日方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您...您别跟自己置气...”

      拓跋宏脸上讥笑愈甚——连一个小黄门都懂得道理,他却被愤怒冲昏了头,白白搭送了自己的性命。

      想到此处,他心中欲发自怜。

      虽忝为皇帝,却生时失了亲母,不久又失亲父,还被仇人成日地哄骗着。

      杀父杀母之仇如何弥过?

      他与姓冯的那个女人从此只剩猜忌,她不会放过他的!

      她一定会杀了他的!

      拓跋宏心内凄惶,想着若是死后见到父皇和母亲了,不知他们二人会不会嘲笑他蠢笨呢?

      他想他就算变成鬼,也要缠着那个女人,让她女人日日夜夜受头疾折磨!

      眼神飘落在门口的狐裘上——这是冯诞最爱的一件,一入冬他就日日穿着。

      冯氏女可恨,但冯诞对他却是一片真心,他又年幼,杀父杀母的仇恨不该落到他身上来。

      拓跋宏软了目光,将狐裘抽过来,默默披在肩上。

      “陛下?”

      “陛下?”

      一道声音将他唤醒,他定睛,却原来又是一个冯氏女。

      这个冯氏女也一样可恨!

      拓跋宏一看她装乖的模样便知她有所图,于是抢先到:“二娘,明日便要去崞州了,你还不去安排?”

      冯润果然被噎住,讪笑着应下了,才又道:“陛下,那要不要多留些药物下来?”

      拓跋宏心中来气,他就知道她还没放弃,又在这里暗戳戳地试探。

      所幸他也想试试,看小七的死,到底是巧合还是什么?

      “在七王没有脱离危险前,任何有关人员都不得离开!”拓跋宏径直走向拓跋详,冷声道:“今晚我守在这里,明日辰时一到就出发,不得延误。”

      冯沺还以为拓跋宏因坠马一事恼了冯润,笑了一声,又给这事加了码:“二姐,可得多留些药材食水,要足足的,七王可怜到底与你有关,你可得多上点心!”

      冯润接连试探几次都不得成,也不愿再留在这里自讨没趣,白了冯沺一眼后便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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