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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冯太后召见(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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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润被冯诞突然提及的元宏勾去了思绪,阿若端来水盆伺候她洗脸,唤了她两次,她都没有听到。
水波摇摇,她的心也跟着摇摇。
她没办法像忽略其他人一样忽略他,他毕竟是特别的,最重要的人。
他给她想要的,最尊崇的一切,可送她去死的人,也是他...
如果有可能,她真想去谷塘原亲口问问他,要她自尽是不是真的是他的意思?
眼泪扑簌而下,冯润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太皇太后的召见随时会来,她应该以这件事为重。
她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憋在口中,随后猛地低身,将脸埋在温柔的水波里。
阿若没想到她会突然如此动作,手足无措了一阵后,选择先去捋起她带入水中的长发。
她的悲伤太过明显,任是再愚钝的人也看得出来。
不知怎么,阿若觉她十分堪怜,只想安静地陪她一会,无论她做什么。
不多时,水面冒起气泡,冯润猛地拔头而起,眼眶还是红肿,可脸上已无阴霾。
“重新妆发吧。”她干脆利落。
阿若遂也打起精神,新妆转眼梳就,拿起靶镜放在冯润后方,让她看清后髻的巧思。
靶镜移来移去,倒让冯润注意到了桌上的钱袋。
阿若将钱袋打开,不禁“嚯”了一声,“大郎真是慷慨。”
这话引得冯润好奇,凑近一看,不由得也眉开眼笑。
大兄竟带给她十块金饼,十块银饼!
冯润将钱袋抱在怀中掂了两下,果觉十分沉手,一边将金饼挑出放在阿若怀里,一边笑:“可真是一笔巨款!大兄待我真好。”
阿若从来没抱过这么多的金子,手脚都不知该怎么办,怔愣问道:“给我?我,我该怎么办?”
呆呆的样子将冯润逗得哈哈大笑,“你去找个匣子放起来。”随后晃了晃自己怀中的钱袋,银饼相撞叮叮当当十分悦耳。
她听得心情越发好起来,不由得哼着雅乐,踮起脚尖,步大开,腰款摆,跳跃回身,裙摆便划个花旋。
臂不能伸,她便将秀颈高扬;胸不能拔,她便屈腿曳荡。
许是太久没有这样的顺意,她是如此雀跃又昂扬,沉浸而忘情,直听到有人唤阿呼,她才醒了精神,回到现世。
阿呼和阿若早已看呆,静立一旁,默契而安静地欣赏,莹亮的眼倒是让冯润有些羞赧。
闺中她常以舞自傲,直到那一年的千秋宴上,高御女一舞动四方,她便再也不肯在人前现眼了。父母兄姐,近侍之人也全像约好了一般再也不曾提起她的舞。
她自嘲一笑,抹去脑中那个敏感又小气的少女,随即晃晃钱袋,将它塞进阿呼怀里:“阿呼,你做得不错。这些给你,多去结交几个光禄寺和太仆寺的令官,这事一定要用心办。”
“是,娘娘!”阿呼大受鼓舞,随即指了指门外,“太后娘娘派人来了,要您去觐见。”
果然来了!冯润心下大定,掀帘便出门去。
一见来人,冯润喜悦更盛——这位给事中可是老熟人了。
剧鹏先是在姑母身边近身侍候,得由宦者升给事中,后在她入主中宫的时候,又被擢为中常侍,近身辅佐皇后事。
他来,说明姑母确如自己所想,十分在意自己。
冯润做皇后时便与他关系融洽,是以此时再见,更添一分亲近:“剧给事,劳您久等了,我们这便去见姑母吧。”
对于冯润表现的熟稔,剧鹏十分莫名——他与大小冯贵人见面寥寥,每次都是在太皇太后宫中,话更是一句也没说过,何以大冯贵人的态度却如此亲善,仿佛旧识?
难道是她洞悉了太皇太后派他传召的原因?
剧鹏不解,但他深知与冯氏女和气些并无坏处,是以也愿意卖点无足轻重的好:“冯贵人言重了,奴才也是刚来,不敢催促贵人。奴来时,太皇太后仍在与小冯贵人叙话,您若有事未竞,安耽片刻也无妨。
冯润即刻会意,这是告诉她:冯沺都到好一会了,你最好也快点过去,别叫太皇太后久等。
冯润不再言语,只微微颔首,叫上阿若一同向太和殿走去。
太和殿并不很远,没多一会便走到了。
剧鹏独身覆命,冯润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剧鹏这个品级的宦官,已经不需要再做这些传召的琐事了,为何今日是他来传旨?
一路上他也是尽问些让人摸不着边际的话,如什么时候读的史书?为什么想要读史书?最喜欢哪段历史?史书从哪里来的?谁让她读的?是不是陛下?
冯润只当他是太皇太后的耳朵,所有问题都如实、详尽地回答。
剧鹏对她的回答作何感想她无法知晓,但她想剧鹏起码对她恭敬的态度是满意的,不然不会留下一句“祝贵人心愿得偿”便微笑离去。
她对他的人品很有把握,他既谨慎又率直,若是稍有不满,他是一句话也不回说的。
等待的时间并不短,她无聊地将目光移向太和殿的匾额——她在太和殿有许多回忆,议事、起居、教课,太皇太后生前独占于此。她与冯沺就在后殿,一同聆听太皇太后的讲训。
后来,等她再回宫时,此殿已被元宏改建成供奉神主之庙...
回忆还未尽,便有中黄门来引冯润入殿。
冯润随着中黄门的脚步走去,心中默默勾勒着姑母冯太后的颜容。
饶是再有心理准备,见到冯太后一瞬,冯润还是湿了眼。
她压下涌起的委屈与悲伤,牢记今日只为认错而来。
一步一步,她缓缓靠近记忆中的人,利落下跪,纳头便拜。
“侄女冯润参见姑母。”她声线颤动,已是强抑悲声。
太皇太后并没有立时开口,而是在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后:“起来吧。”
“谢姑母。”冯润偷偷吸了吸鼻子,再起身时,已扬起了得体的微笑,向冯太后身边走去。
她跪坐在冯太后倚身的矮榻上,目光炯炯,等待太皇太后的诘问。
“四娘呈上了那些东西,说是你托她转呈的,可有此事?”冯太后纤手一指,冯润便看到自己写的那一沓经史,正零散地安放在案头。
“是,姑母,是侄女托四娘呈上的。禁足以来,侄女深感自己的错处,愧对您的栽培,故而抄写佛经为您祈福。”
“那抄的那段史书呢?是你的主意,还是陛下的主意?”冯太后目光如电,直射冯润。
冯润大急,生怕姑母将自己归为拓跋宏的同伙,慌忙摆手道:“姑母,绝不是陛下的主意。是我的,都是我自己想的。我想您对子贵母死的祖制如此坚持,自然有您的道理。侄女愚钝,还不能明白您的用意,便想自己去史书中寻找这项祖制的来龙去脉。翻史多日,终于看到,是道武帝将子贵母死定为祖制,命子孙代代循之。”
“说下去。”
“您常说读史使人明智,侄女这下才明白您的智慧。”看姑母似是接受了自己的说法,冯润心下稍宽,也有心力拍一句马屁,但她不敢多言,忙言归正传:“道武帝遥鉴钩弋夫人之前事,恐母以子贵霍乱朝纲,便学汉武帝赐死太子生母,杜绝...”
冯润嗫嚅半晌,不敢再言。
冯太后看着她,突然笑了:“说啊,你怎么不说了?”
冯润环视左右,一众宫人皆垂目束手,不敢放言。
“都下去吧。”
待宫人退走,冯润鼓起勇气,继续道:“杜绝女后以孝亲礼制辖制太子,左右朝堂。”
冯太后直起身:“道武帝袭为旧制,乃是因他一生饱受母族制约,而现在,李氏、林氏出身卑贱,全无氏族可依,何以仍要沿袭这罔顾人伦的祖制?”
冯润忐忑极了,她深知若是如实回答这个问题,势必要得罪姑母,可姑母的眼睛那样亮,仿佛有一束光诱惑着她说出心中所想。
“你都敢抄史书给我看,还有你不敢说的?”冯太后激她。
是啊,有什么不敢说的,姑母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当她央着冯沺把史书送到姑母眼前,姑母就已经明白她所思所想,而现在,姑母要她无遮无掩,亲口说出来。
这不是逼迫,是诱惑,她难以抵御的,开了智的诱惑。
仿佛傻子终于醒来,瞎子有了眼睛,聋子听到声音,她终于在一众混沌中发现真相,她不能不使它显露出来。
原来真相就藏在史书里,这样浅显,谁翻都能领悟;原来只要她稍微动动脑袋动动手,就能发掘,可她偏偏愚氓多年!
那些曾困扰她的怨恨不解,倏地如流雾散尽,只留下一地清晰的,实质的,便是呆了傻了失忆了也不会错认的真相——子贵母死是罔顾人伦的恶制,理应废除。可姑母怎么会允许呢?这是两代冯氏女立身的根本啊!
没有这项祖制,冯太后如何掌控元宏、击败文成帝、二度临朝称制?她冯润冯沺,乃至冯氏满门哪还有立足之地?
“子贵母死有伤天和,可对冯氏女却只有好处。”冯润的声音越来越坚定:“托赖此制,冯氏女才能名正言顺地养育天子、太子。养育之恩在心,即便天子意识到了,也不能不受我冯氏母后所制,非要如此,才能保我冯氏贵宠百年不衰。”
“可林氏无辜,你要如何看待?”冯太后再添重锤。
冯润白了脸,半晌道:“赐她修佛,永不还京。”
冯太后大笑:“你猜,若是杀了你能保林氏风光百年,林氏会怎么选?”
冯润颤抖着嘴唇说不出一个字。
她当然知道答案,谁都知道答案。只是她仍保有自私的心意,不愿手上沾满无辜人的鲜血罢了。
开智的喜悦已荡然无存,有的只是无尽的叩问:冷漠是智慧的伴生子吗?慈悲的代价就是伤痛吗?
冯润无助地看向冯太后,乞求一个驱灭她魔障的答案,可冯太后仍是冷冷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意识到冯太后永远不会开口后,冯润蓦的生出一种委屈与怨恨,一种她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再对冯太后生出的情绪。
她倔强地看向冯太后,不肯退让一点,势必要冯太后说些什么。
冯太后跟她拧了半晌,终于还是软下心来,叹息道:“你这孩子,跟你父亲一个牛样。”
话毕,她不再看冯润,而是朝着帘后说了一句:“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