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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恨环境(二) 事实上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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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朕的旨意有异议?”
寿王站出来恭谨地答道,“儿臣觉得此举有悖人伦,更有损父皇仁孝温恭的美名。”
玄宗似笑非笑道,“嗯?你觉得朕仁孝温恭?”
寿王有些被问住了,难道不是吗?
“我若执意如此,难道你身为人臣,竟敢为了一个女子忤逆上意吗?”
寿王又被问住了,他想起了他的王妃杨玉环,若说他们二人有多么像传闻中那样伉俪情深倒也没有,好像除了东都牡丹园中的惊魂一瞥,她对于自己而言更像是个熟悉的陌生人。但寿王还是下拜叩首,“儿臣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妻子,更是为了道义和父皇的圣名,即便因此要放弃荣华富贵,儿臣也要请父皇收回成命。”
此时在一旁的寿王妃杨玉环却十分出人意料地开口道,“儿臣愿意谨遵上意。”
玄宗听到寿王的话并未雷霆震怒,看到杨玉环的反应也没有特别欢欣,他只是平静地说道,“不做寿王,你做什么呢?快回去吧,别胡闹了。”
寿王几乎是恍惚着回寿王府的,现在的父皇、妹妹、妻子仿佛都和他认知中产生了巨大反差,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不做寿王,你做什么呢?是啊,假如他不再是寿王了,他又会是谁呢?如果他不是寿王,那父皇还会是父皇,玉环还会是玉环吗?
时间又很快到了天宝四年(745年),玄宗先将韦昭训的女儿册立为寿王妃,后又册封杨玉环为贵妃。
华清宫内,栎阳独自一人泡在雾气氤氲的温泉内。水中人的容貌比花还要娇嫩明艳,像极了过去的自己,过去那个如常人一般的自己。她打破了水中的镜像,可惜呀,始终是镜花水月。待水面平静下来,她看到水中还倒映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抬起头来,向温泉旁的人伸出手,露出了一个柔媚的笑容,“陛下,我美吗?”
哪知面前的人却转过了身并不看她,“你叫我来到底何事?”
身后的女子答道,“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把我弄到宫里来到底为了什么?”
“你先把衣服穿好,我们换个地方谈。”
栎阳转到他面前,故意把玩着他腰间的随侯之珠,“为什么不敢看我?你不就是因为看上了这样的脸这样的身体,所以才力排众议纳媳为妃吗?”
李泊看着她漂亮的眼睛认真地否认道,“我不是。”
栎阳也盯着他的眼睛反问,“你不是什么?”
大明宫含凉殿,李泊和栎阳在打双陆。
栎阳下了最后一颗玛瑙棋子,抚掌笑道,“我赢了。你该告诉我了吧。”
“事情和你猜想的相差无几。这里是天师道的符箓根据一个人的记忆创造的幻境。”
“那是谁的记忆?如何能出去呢?”
“看样子应该是玄宗皇帝的记忆,这幻境是用来回忆杨妃的。如果进入幻境的人知道这里是幻境,那么等幻境中的记忆结束,便可以自行离去。按照时间线,等到天宝十五年(755年)马嵬驿兵变杨妃自缢而死,我们就可以离开。”
栎阳眉头微蹙,“现在是天宝四年(745年),还有十一年。必须要等到天宝十五年吗?”
李泊忍不住想替她抚平眉头,可随即又想到幻境中他们是皇帝和贵妃,现实中不过是仅有一面之缘的两个人而已,遂又停了下来,温言解释道,“道家崇尚道法自然,理论上幻境的主要走向是不能改变或中断的,幻境中其实是一种不太稳定的环境,一旦改变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另外,幻境中的时间要比现实快很多,幻境中的十六年在现实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而且,这里还有一个人,我们需要他自己意识到这里的事情不是真的。”
栎阳略有所思,“是寿王?”
李泊赞赏道,“你很聪明。”
天宝五年(746年)七月,外人传言贵妃善妒,撞见玄宗和虢国夫人在华清池幽会,醋意大发,贵妃被玄宗斥责恃宠骄纵,并将其送还杨宅。栎阳一想到当时的场景就忍不住想笑,美艳的虢国夫人在华清池内色诱皇帝,却被当事人拿自己当借口落荒而逃。
“什么?你要密会寿王?”虢国夫人震惊道。
栎阳把玩着玄宗亲赐的金钗钿合,不甚在意地说,“不可以吗?姐姐和陛下可以在华清池幽会,我怎么就不能密会寿王了?”
虢国夫人坐下来劝解,“我的好妹妹呀。这……这怎么能一样呢?陛下毕竟还是陛下,你毕竟还是贵妃。”
“你说得对,我还是贵妃。你若是帮我密会寿王,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于是在虢国夫人的安排下,栎阳和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夏日遇见了撑着一把天青色的伞前往青龙寺上香的寿王。
“贵妃娘娘,好巧。”
“不巧,我在等你。”
这样的对话不像是曾经的夫妻,倒像是不太相熟的陌生人,一个依旧矜贵有节,一个依旧清泠疏离。
青龙寺的禅房内,早有侍者奉上了两杯热茶,栎阳和寿王相对而坐。
“听说你常来这里听禅师讲经。”
“是,有一些事情一直想不通。”
“是当年的旧事吗?”
“你当年为什么要选择自愿入宫呢?我直觉你应该不是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
“那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呢?”
“我不知道。事实上,除了你的美貌,我对你一无所知。”
“也许,我们原本就应该对彼此一无所知。”
“何解?”
栎阳递给了他一本书,是庄子的《齐物论》,他翻开被折住的那一页,那一页写着,“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就像是佛家所言的醍醐灌顶那样,一直困扰他的疑惑茅塞顿开,庄周不是蝴蝶,蝴蝶也不是庄周,不过是由于梦境才混淆了彼此。
终于到了天宝十五年(755AD)的炎炎夏日,历史再现了玄宗记忆中最惨痛的一幕——马嵬驿兵变。杨国忠被诛杀之后,将士们的喧哗仍未平息,以陈玄礼为首的将士劝谏皇帝将杨贵妃割恩正法。
李泊有些感慨,玄宗皇帝前半生的流血政变将他打磨成了一个炉火纯青的政治家,他在不断地放权和控制中将大唐的官员和精英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惜烈士暮年,壮心已矣,他实在低估了安禄山对权力的渴望,高估了亲信将领和亲生儿子的忠诚,马嵬坡兵变完全脱离了玄宗原本的政治预算。而玄宗政治预算的失误,却要一个从来对权力不感兴趣的女子来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