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呼吸》Coracias

1、山火

　　八月二十一，接连一个月的高温少雨，Z市的人早已叫苦不迭。
　　边缘小县城里连绵山脉中的一座小山，终于不堪重负，在傍晚的霞光中，迸发更为橙红的火光。

　　好在那座山离县城里的森林消防站不远，消防站立即响应，将正在休假的队员一一召回。
　　火强度不大，从当天晚上一直忙活到第二天中午，将近一百来人的消防队伍便已经将明火灭的差不多了。

　　许椋是在二十二号的上午，被她老师临时拉出来出外业的，同行还有她最好的朋友周江月。
　　三人开车到山脚的时候，白烟还在往上冒，空气弥漫着大火燃烧过后的黑色颗粒。

　　两名县里的工作人员站在道路的两侧，见到许椋一行人，急忙赶向前道：“是刘教授吗？一路辛苦！”
　　他们口中的刘教授叫刘立，正是许椋的研究生导师，研究的方向也正是森林防火。

　　刘教授一幅中年男人的经典面孔，脸上带着厚黑框眼睛，他将车停在道路一边，下车笑着一一和两名工作人员握了握手，“现在上面怎么样了？”
　　一名工作人员回道：“刚才直升机已经回去了，估计差不多了，幸好火不大。”

　　刘立点了点头，“这里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有什么尽管提，我一会还得麻烦消防站给我调卫星图哩，人情现在还哈哈。”
　　工作人员挠头想了好一会，才道：“他们下午估计还得在山上检查一遍，要不一会午饭送过来，麻烦你们一起送上去？”

　　刘立一拍手，“早上正好拉了两个学生，人多力量大。”

　　许椋站在老师的右后方，闻言，抬起头朝着两人微微一笑。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T恤，一条黑色的速干裤，约莫在车上靠着椅子的时间太久了，扎着低马尾的头发散出了几缕，此刻飘在干燥的空气中。

　　周江月小声地跟许椋吐槽道：“就知道出门没好事，天天拿我们做人情。”

　　许椋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慰，“就当我们做好事。”
　　她从来是这样一幅好脾气，周江月自从认识她一来，就很少听见她在背后埋怨别人。

　　很多时候，在她面前骂人都要骂得整张脸红涨了，许椋也只是在旁边应和道：“是挺坏的。”
　　每每这个时候，周江月都立誓下一次一定不找她来抱怨，可等到下一次，却又巴巴地来强迫许椋听。

　　她算是被折磨惯了的，闻言也只是瘪了瘪嘴，挽着许椋的手靠在她身上。

　　等了十来分钟，一辆灰白的面包车停在小轿车后边，车上下来了四五个年轻人，约莫都是志愿者。

　　这座山虽矮小，坡度却不低，车在此处便很难再往上开，一行人只得下山步行，背着从居民家中借来的背篓，缓慢的向上爬。
　　志愿者很少做过这种山上的活动，许椋却是爬山爬惯了的，所以顺其自然地走在最前头，走到山腰又顺其自然地接过了同行女生的一箱水。

　　刘立教授落在许椋的身后，一边看着手机中的地图，一边气喘吁吁道：“你们以前是不是经常出外业，爬山这么厉害？”
　　许椋不好意思地笑笑：“一年有半年在外面吧。”

　　一群人爬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爬到了消防员的休息地。
　　那是一片比较空旷的火烧迹地，中间贯穿着一条一米来宽的河流。
　　河水雪白，草地漆黑，坐在中间的消防员门穿着橙色的作战服，灰头土脸。

　　消防员队长正在通知下午的计划，许椋将身后的物资放在地上，撕开一箱矿泉水，一个个的发过去。
　　等到快要发完的时候，忽然听见周江月在靠近河流的角落处一声惊呼，“怪不得你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回我消息，原来请假被逮回来了。”

　　许椋闻声赶到周江月的身旁，正欲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余光却瞥见最边上坐着一名消防员，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那眼神不是凝视，无光打量，甚至还带着七分疑惑。

　　许椋被那男人的眼神看得有些心慌——她可以确信自己不认识这号人物。

　　好在周江月及时唤回了她的思绪，指着面前的人说道：“我哥，江周阳。”
　　周江月的哥哥比她大三岁，从前周阿姨叫一起回家里吃饭的时候，许椋见过这号人物。
　　她急忙从怀中仅剩余两瓶矿泉水的袋子里取出一瓶，递了过去。

　　递过水后，她将塑料袋揉成一团握在左手，右手是仅剩的一瓶，毫无疑问，是要递给那名有些‘奇怪’的消防员的。
　　许椋从周江月的身后跨过，走到了那个人的身前。

　　男人好似感受不到尴尬一般，眼神随着许椋的动作而移动。
　　许椋不由得皱了皱眉，站立在他的身前，顺着男人直白的目光回看过去。

　　八月的阳光，火场的余温，以及厚重的作战服使得此人的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
　　被火场的碳化物抹得整张脸瞧不出原本的肤色，唯由一双眼睛明亮依旧。

　　许椋赌气般跟他对视了许久，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幼稚得没边，伸手递出手中的水。
　　那男子似乎才回过神，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许椋摇了摇头表示不客气。
　　她一摇头，把原先有些散乱的头发变得更加凌乱，她只好蹲下将左手中的塑料袋暂时放置在地，重新扯下发绳来捆绑。

　　她对待头发一向随意，手随意梳了两下就当做完成。
　　那名消防员握着矿泉水瓶身，侧头继续看着许椋的动作，冷不防开口：“你好像对你的头发很随意。”

　　许椋没有多大在意，回了句：“我粗糙惯了。”便与周江月一起回到了志愿者的队伍中。

　　看着二人离去，江周阳像是再也忍不住，抬手肘了肘身旁的兄弟，“虽然知道你素质不高，但没想到礼貌是一点没有，直勾勾地盯着人家是想干嘛？！”

　　陈穹没有理会他的打抱不平，蹙眉看着许椋离开的背影。
　　藏青色的T恤显得她整个人十分白皙，纤细的四肢与背后硕大的竹背篓有些不协调。

　　“她好像有些不开心，”不知道是回答江周阳的话，还是在重复肯定自己的想法，陈穹突然问道：“她也是Z大的学生吗？”
　　江周阳翻了个白眼：“人家开不开心也不关你的事吧，还Z大的学生，怎么，还想去勾搭师妹不成？”

　　陈穹很难否认自己没有这样的想法，从许椋上山以来，他便再也没有移开过视线。
　　而在他将近二十七年的人生中，还未有过如此失礼的举动。
　　他突然对许椋眼底蕴藏的心事，或者对其整个人，产生了莫大的好奇。

　　江周阳道：“她跟我妹都是Z大的研究生，听我妹说，她从前学的是野保，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休学了快一年半，错过了毕业汇报延毕了一年，今年回来就换成跟我妹一个导师了。”

　　陈穹三两口吃完了午饭，两眼全心盯着江周阳，一张脸上分明写着：“快！继续说。”这几个大字。
　　江周阳眯了眯眼睛，“我跟她也不怎么熟悉，不过我妈很喜欢她，也算得上是我半个妹妹，你可千万别胡来。”

　　没有打听到任何一句自己想听的话，陈穹‘切’了一声，向后仰倒在水边为数不多的幸存草堆上。
　　短暂的午休时间，几乎全部都让他拿来思索，如何才能与许椋有下一次碰面。

　　下山以后，刘立教授便直直开着车往回。
　　许椋确实是今年才转入他的课题，这也是第一次出这方面的外业，有些疑惑地问周江月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的疑惑被正在开车的刘立听了个正着，插话解释：“我在上面跟他们队长打过招呼了，等过几天他会叫人来给我送相关的材料。”
　　许椋应了一声。
　　刘立又道：“等会回学校我发给你一些论文你先看，等我帮他们划定完起火点，我们还得回来着出差，刚好这片林子被火烧过，你就在这统计你防火树种的数据就行。”

　　周江月闻言迫不及待道：“那我呢？我也要来。”
　　她对这种有伴的出差活动向来积极，更何况还是闺蜜档这种好差事。

　　只可惜刘教授早已看清自己带了快三年的学生，“你上次论文改完没？”

　　强大的心理接受能力如周江月，也接受不了这样冷冰冰的一句话，立即赞美道：“老师你修改我论文辛苦了！”

　　这一天来来回回，等到晚上回到Z大的时候，天早已黑下来。
　　Z大的学生宿舍是上床下桌的类型，面积算不上很大，但今年毕业搬走了两个，新生还未入住，只留下周江月和许椋两人，所以并不如何拥挤。

　　周江月是许椋的大学同学，在大学的时候便住在一个宿舍，一同考上研究生以后，依旧凭着过硬的缘分住在一间。
　　许椋休学的时候，周江月对她实在放心不下，秉持着说什么也要讲义气的心理，陪了她将近一年。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许椋从来不认为自己值得这份友谊。
　　她拼尽全力试图从自己身上寻找出一份等价物归还，后来发觉好像连性命都不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