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娘 / ...


  •   江云舒跪在灵蛇蜕前面。两枚长命锁并排放在掌心里,一枚“云舒”,一枚“舒儿”。正面是名字,背面是胎动的划痕。他那枚七道,母亲替他收着的那枚密密麻麻。从第一次感觉到他在肚子里动,到产子之前,她每一天都在刻。

      石壁上的字暗下去了。洞府里很静,头顶裂缝漏下来的天光从深紫退成墨蓝。灵蛇蜕在他面前发着淡淡的珠光,首尾相衔,鳞片完整,像一条把自己盘成摇篮的蛇。

      “娘。”

      他的声音在石壁上碰了一下,落下来。石壁没有回应。他把“舒儿”那枚长命锁放回蜕皮中央,把自己那枚挂回脖子上。银锁贴着胸口,他娘刻下的那七道划痕硌着皮肤。然后他跪在那里,把长命锁从领口拽出来,贴在脸上。银子是温的。

      眼泪掉下来,落在蜕皮上。鳞片把泪吸进去了,表面那层珠光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一滴雨落进干涸的河床,渗进去就不见了。

      石壁上又浮出一行字。比之前那行更淡,笔画更轻,像写字的人力气已经用掉大半了。

      “舒儿。娘把灵蛇蜕留在这里。”

      字暗下去了。隔了很久,又亮起一行。

      “你爹的字,刻在桃花枝上。他折那枝桃花给我的时候,说,素翎,我不识字,但我会刻你的名字。他刻了一下午,刻坏了好几枝。最后那枝,刻对了。我把他刻对的这枝插在三清像手里。受了许多年香火,它没有枯。舒儿,你爹的字潦草了一辈子。刻那两个字的时候,手稳了。”

      又暗下去了。又亮起。

      “石摇篮。娘怀你的时候编的。素翎花瓣铺了厚厚一层,等你生下来,躺在里面,娘每天把你抱起来,花瓣上印着你身体的形状。娘走了之后,摇篮空着。空了许多年。今天你来了,摇篮就不空了。”

      江云舒把长命锁从脸上拿下来。摇篮底部那层干透的素翎花瓣,被他娘的指尖一片一片铺平。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花瓣边缘碎了,碎屑沾在他指腹上。他把那片碎掉的花瓣拈起来,放进袖中。

      石壁上最后一行字亮起来。

      “舒儿。娘等你很久了。今天等到了。”

      暗下去。没有再亮。

      江云舒跪在那里,看着那面空了的石壁。头顶裂缝漏下来的天光从墨蓝退成青灰,快要天亮了。他站起来,膝盖在石面上跪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

      灵蛇蜕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鳞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他把手覆在蜕皮表面,掌心贴着那些发着珠光的鳞片。凉的。然后鳞片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深,像心跳。不是他的心跳。灵蛇蜕在他掌心里慢慢缩小,鳞片一层一层叠起来,叠成细细一条,缠上他的手腕。贴着他皮肤,凉的,然后慢慢变温了。

      他走出耳室。经过石桌的时候,把母亲那半盒干涸的胭脂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把断齿的木梳拿起来,齿缝里夹着的那几根长长的发丝被洞府里的潮气浸了太多年,银白色,像素翎花瓣背面的颜色。他把木梳收进袖中。经过石摇篮的时候,把摇篮底部那片被他碰碎的花瓣拈起来,和木梳放在一起。

      走出洞府。裂隙出口处,天光从青灰退成了淡金。休元站在三清殿后门,灰色僧袍被晨光照成暖色。他手里端着那盏长明灯,莲花盏里的灯焰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焰心一点淡金。他在这里站了一夜。

      江云舒走过去。休元把灯递过来。

      “拿到了。”

      江云舒接住灯盏。铜制莲花盏被休元的体温焐了一夜。他把缠在腕上的灵蛇蜕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灯盏底座上。灵蛇蜕贴着铜面,鳞片在晨光里发着极淡的珠光。

      休元低头看着那条绕在灯底的灵蛇蜕:“你娘蜕下来的,现在替你端着灯。”

      江云舒把长命锁从领口拽出来。银锁贴着灯焰,锁面上“云舒”两个字被映成淡金色。他把灯盏放在供案上,和那枝桃花枝并排放着。灯焰和桃花枝,中间隔了十九年。

      休元把他的手握住了。休元的手被晨光照暖了,站了一夜,体温一点一点回来了。两个人并肩站在三清殿里,灯焰在莲花盏里静静燃着。

      走出三清殿的时候,素翎花海的荧光已经散了。晨光把整片花海照成淡金色,白瓣上挂着露水。江云舒在花丛边蹲下来,把那片从摇篮里带出来的碎花瓣放在一株素翎花根部。碎花瓣贴着湿土,慢慢被露水浸透。

      休元蹲在他旁边,把灯盏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你娘留了十九年的东西,今天都接住了。”

      江云舒把木梳从袖中取出来。齿缝里那几根银白的发丝被晨光照得透亮。“她怀我的时候,每天梳头。梳断了的头发夹在齿缝里,她没有清理。留了这些年,留给我看。”他把木梳收回去。

      休元把他的手握住。两个人蹲在素翎花丛边上,晨光从后山方向照过来,把他们交握的手指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花丛上。灯焰在莲花盏里微微晃着,灵蛇蜕绕在灯底,鳞片一层一层叠着。

      回到客院的时候,雪团正蹲在石桌上。猫看见他们进来,从桌上跳下来,走到江云舒脚边,尾巴卷住他的脚踝。江云舒蹲下去把猫抱起来。雪团把脑袋往他肩窝里一埋,尾巴从他腕上垂下去。

      休元把灯盏放在石桌上:“歇一会儿。晚课,我来。”

      他走了。脚步沿着廊檐往西去。

      江云舒抱着雪团在石凳上坐下。晨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灯盏上。灵蛇蜕绕在灯底,鳞片被日光照成半透明的银白色。他把长命锁从领口拽出来,拇指摸过背面那七道划痕。第七道最浅,他娘的力气在那时候已经用掉大半了。她把剩下的力气留给了灯芯,留给了灵蛇蜕,留给了摇篮底部的素翎花瓣。留了十九年。

      雪团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尾巴搭在他手腕上。猫的体温从掌心透进来。石桌上,灯焰在莲花盏里静静燃着。灵蛇蜕绕在灯底,替他娘端着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