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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进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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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那天,江云舒从午后就开始等。他把休元给的灰色僧袍叠好放在床头,空明住持的药丸放在手边,母亲那本蓝布面册子压在枕头底下。长命锁挂在脖子上,银子贴着胸口。做完这些,他坐在客院石桌前。雪团从月洞门外面溜达进来,跳上桌,在他手边团下来,尾巴搭在他腕上。
傍晚休元来了。手里没有端药盏,也没有提药箱。灰色僧袍,领口的带子系得比平时紧,腕上绕着那串一百零八颗的念珠——三颗菩提子已经穿回去了,枯薄荷叶不在了,绳子满着。他站在月洞门底下,没有走进来。
“时辰到了。”
江云舒站起来。雪团从石桌上跳下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走到月洞门,他蹲下去把猫抱起来,放回石桌上。雪团蹲在石桌中央,歪头看他,叫了一声。他看了猫一眼,然后转身跟着休元往外走。
穿过竹林的时候,风从西边过来,竹梢哗哗响成一片。竹叶落得比白天密了,打着旋往下坠,有几片挂在休元肩头。他没有拂。江云舒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踩他踩过的地方。休元的脚步跟平时一样稳,但每走几步会慢半拍——等江云舒跟上来。
禁地的石碑立在竹林尽头。“寺界至此”四个字被青苔淹了一半。暮色漫上来,石碑的颜色比平时深,青苔是黑的,字迹是灰的。碑前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前几日下过雨,地面还没干透。休元在碑前停下来。
“从这里开始,跟着我的脚印。”
他跨过那道无形的界线。江云舒跟上去。脚踩进休元刚才踩出的印子里,泥土陷下去半寸,凉意从鞋底渗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休元的脚印比他大半寸,鞋底的纹路印在湿泥上,清清楚楚。
雾气是从地面漫上来的。从脚底下,从泥土里,从石缝和树根之间一丝一丝渗出来。先是一层薄薄的白,贴着地面流动,像水。然后慢慢变厚,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江云舒低头看自己的脚,膝盖以下已经消失在雾气里了。他抬了一下腿,雾气被搅动,翻涌着让开一个空隙,又合拢回去。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走。
休元停下来,把手往后伸。江云舒握住。休元的手指是凉的,沾着雾气的湿意,但握住的瞬间,凉意从他指尖往休元掌心里退。休元把他的手握紧,继续往前走。
雾气浓到看不清两步之外。休元的灰色僧袍在雾里淡得几乎透明,只有腕上那串念珠是实的——檀木珠子在雾气里颜色更深,一颗一颗,像浮在灰白水面上的深色石子。江云舒盯着那串念珠,跟着它走。脚下不再是泥土了,踩上去硬了,是石板。青石铺的路,被雾气打湿,石缝里长着发光的苔藓。苔藓的光是淡蓝色的,很微弱,脚踩过去的时候亮一下,脚移开又暗下去,像路在呼吸。
雾气开始变薄。像帘子被人从中间往两边掀开——前面忽然亮了一块,然后那块亮迅速扩大,把雾气推到了身后。江云舒站住了。
三清殿立在暮色最后一点光里。屋顶的瓦片落了大半,剩下的也歪歪斜斜,瓦缝里长着一丛一丛枯草。殿门歪在门框上,门板裂开一道从上到下的缝。门楣上的匾还在,“玄清观”三个字,漆皮剥尽了,只剩木头本来的颜色,被风雨洗得发白。
殿前的石阶上落满了银杏叶。不是客院那棵银杏的叶子——更小,颜色更深,黄到发褐。积了很多年的,底下的已经化成了泥,上面的还保持着叶子的形状,脚踩上去没有声音。
院子里长满了素翎花,从石阶缝隙里长出来,从香炉脚下长出来,从倒地的石碑旁边长出来。白花,五瓣,小小一朵,在暮色里发着极淡的荧光。风从殿后绕过来,花海翻出一层银白色的背面。
休元松开了江云舒的手:“到了。”
江云舒站在三清殿前。殿门裂开的那道缝里,透出极淡的金光——是长明灯。他娘当年留下的那盏,燃了十九年。
他跨过门槛。殿里很暗,香火气早就散尽了,剩下来是石头和灰尘的味道。三尊石像立在正前方,面目已经风化模糊了。道德天尊手中本该握着拂尘的位置空着,供案上横放着一枝桃花枝。干枯了,枝皮皱缩,颜色从桃红退成灰褐。枝头光秃秃的。
江云舒走过去,把桃花枝从供案上拿起来。很轻,枯了太多年,水分早散尽了。枝杈之间结着一层极薄的蛛网,已经破了,蛛丝挂在他指腹上,凉丝丝的。枝尾树皮上刻着两个字,笔迹很浅,被年月磨得几乎摸不出来。他没有念出那两个字的笔画,但他知道是什么。江怀远刻的。
他把桃花枝放回供案上。殿后传来很轻的水声,一滴一滴,从高处落进水里。他循着水声往后走。三清殿后方,山崖裂开一道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隙边缘光滑,不是石头天然的纹理——是鳞片磨过的痕迹。石面上印着极细极密的纹路,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深处。
洞府入口的石壁上嵌着一盏铜制长明灯。形制跟大殿那盏一样,莲花盏,只是小了一圈。灯焰燃着,极深的红,像血被光打透了。灯焰在无风的洞窟里一动不动。江云舒把手伸过去,掌心贴着灯焰上方的空气——不烫,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回头看了一眼。休元站在三清殿后门的位置,灰色僧袍被暮色最后一点光勾出轮廓。两个人隔着满院子发着荧光的素翎花,谁也没有说话。
江云舒转过身,侧身挤进裂隙。石壁贴着前胸后背,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鳞片磨过的纹路硌着掌心。往里走了十来步,裂隙忽然豁开。
洞府不大,两丈见方。石床,石桌,石凳。桌上放着半盒胭脂,盒盖歪着,胭脂干透了,裂成几块。旁边一把断齿的木梳,齿缝里还夹着几根长长的发丝。石壁挂着一幅粗糙的工笔人像,画的是年轻时的江怀远,眉眼只勾了个大概,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却画得很准。落款:素翎涂鸦。
石书架嵌在墙壁里。几卷道经,几卷妖物修炼手札。最边上塞着一只小小的石摇篮,空着。摇篮底部铺着一层干透的素翎花瓣。
洞府最深处另有一个耳室。江云舒弯着腰走进去。灵蛇蜕盘在耳室正中央,首尾相衔。完整的白蛇蜕皮,鳞片保存完好,在暗处发着极淡的珠光。蜕皮中央放着一枚小小的银质长命锁。跟他胸前那枚一模一样。
他把那枚长命锁从蜕皮中央拿起来。锁面錾着两个字:舒儿。背面也是划痕,密密麻麻。从第一次胎动到产子之前,她每一天都在刻。
他把两枚长命锁并排放在掌心里。一枚“云舒”,一枚“舒儿”。正面是名字,背面是她怀他的日子。
石壁上忽然浮出一行字。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石面底下透出来的,笔画很轻,像用指尖沾了水写在桌面上的那种轻。写完了,亮了一下,暗下去。又一行亮起来。白素翎的笔迹。端正,舒展,收笔微微往上挑。
“舒儿。”
江云舒跪在蜕皮前面。
“娘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