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凶兽定契之后》符游

8、夜谈

　　“你是不是在窃喜?”玄厉又开始犯浑。

　　沈萤徽白眼一翻，回道：“你要是现在帮我把仇报了，还不吃我，我能高兴三天三夜。”

　　“想得美。”他冷哼一声，估计是知道嘴皮子上讨不到便宜，最终不再挑事。

　　“所以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她又开口，“喂，玄厉！别装死。”

　　沈萤徽之前一直以为，玄厉是个张狂莽撞的性子，现在才发现他只是看起来嚣张，其实每一步都仔细筹算过。

　　从选定她定契、在契约上动手脚，到星璇出现后，他血腥手段的收敛。

　　如今又装出一副少年样子和她插科打诨，是为了降低她的警惕心吗？

　　真是个狡猾的老东西。

　　迟则生变，沈萤徽虽然会因为很多因素扰神，但还是希望复仇一事能速战速决。

　　可玄厉依旧装死不答话。

　　沈萤徽也明白，依照现在的形式，复仇是急不来的。

　　她冥思苦想，开始盘算破局的对策。

　　没了玄厉的聒噪，白天的一幕幕又浮现在她眼前。

　　浑浑噩噩之中，居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星璇的禅房附近。

　　星璇恰好坐在院子里，见到她，点头道：“沈姑娘，好巧。”

　　他坐在月光下，整个人与背景融为一体，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幅宁静而惆怅的水墨。

　　沈萤徽不自觉就被吸引过去，等到回神过来，已经坐在了星璇旁边。

　　踌躇片刻，她开口问：“你有心事？”

　　许是幽静的氛围惹得人愁绪万千，星璇叹了一口气，并没有隐瞒。

　　原来，他师父曾在宫里当过差，他与二皇子兄妹自小相识。

　　后来师父离职，星璇也跟着回了太练门，一心修道。直到追着玄厉回到京城，才又与他们重逢。

　　来京之前，师父叮嘱过他，情分也好，爱慕也罢，都不能成为介入他人因果的理由。

　　星璇铭记于心，他也清楚，自己与皇室兄妹无论在身份上，还是所求之道上，都有鸿沟，所以一直保持着距离，专注于自己的任务。

　　听到沈萤徽被二皇子抓走时，他来不及深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沈萤徽被激怒，与梼杌暴起伤人，那无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其他人，都有着极大的危险。

　　于是他匆忙之下，将那只声犼放了出来。

　　没想到梼杌趁虚而入，伤了二皇子。

　　“师父总说我优柔寡断，必成大错，如今倒是应验了。”他叹息，“他受伤我确实有责任。”

　　“他”，看来指的是二皇子了。

　　说到底，还是有幼时的羁绊在。

　　沈萤徽势跟二皇子不死不休，但星璇介入了他们的因果，而且还帮理不帮亲，一直偏袒她。

　　她想了想，开口安慰：“这些情绪其实都是很正常的啦，虽然我确定要给阿姐报仇，但我也总是畏首畏尾的。”

　　“比如今天见到斐宁公主，我就开始动摇，甚至怀疑自己。”沈萤徽垂眸，“我在想，她那么可爱，我要是杀了她哥哥，岂不是把我受过的痛苦，也强加在她身上了吗？”

　　“可是啊。”她又自嘲地笑了笑，“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凭什么复仇还要考虑别人?”

　　她现在因为公主放过了二皇子，但二皇子可没有因为阿姐的求饶而放过她。

　　一想到姐姐，沈萤徽的恨意又渐渐燃了起来，但星璇的话却遏止了火苗。

　　他说：“沈姑娘，你是个很善良的人。”

　　“中元节那次，你明明可以复仇，但还是为了无辜之人的性命而停手；即使恨透了二殿下，也没有因他而迁怒公主……”星璇的语气很真挚。

　　他居然说她善良。

　　她可是背负了两条人命的凶手，更是几次三番想要二皇子的命。

　　而现在，星璇居然把“善良”这么美好的词用在了她身上。

　　沈萤徽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沈姑娘，我没有经历过你的痛苦，但我知道，你能走到现在，一直坚持复仇的信念，肯定很不容易。”

　　寒冷的人总是分外渴求温暖，沈萤徽也不例外，面对星璇的温柔以待，她明显呆住了。

　　面对她的仇恨，他既没有远离也没有劝阻，而是告诉她，她仍然善良。

　　似乎有什么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沈姑娘？”见她有些不对劲，星璇转移了话题，“你做了这么多，令姐与你感情很深吧？”

　　沈萤徽回神，扯着嘴笑了笑：“也就那样吧。虽然大家都说她温柔，但实际上她可啰嗦了，天天念叨我……我们经常吵架的。”

　　一想起沈岚慧，她便又回到了现实，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她出事的早上，我们刚刚吵过一架。她出门前叫我吃饭，但我还在生气，所以没有理她……”

　　于是她们最后说的话，就只有那段争吵了。

　　沈萤徽还记得，等到自己气消了，想去找阿姐和好时，满大街找了一圈，却没发现她的踪迹。

　　恍惚中听到有人谈论，长怀王府的人刚才又抢了一个姑娘，形容之间，颇像沈岚慧。

　　沈萤徽如同晴天霹雳，跌跌撞撞地想去追赶，但她两条腿怎么追的上快马?

　　她精疲力尽，最终，却只捡到了沈岚慧的菜篮。

　　里面的果蔬成色很好，都是沈萤徽爱吃的，此刻散了一地，脏了，也被踩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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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仙师，你说得对，我不喜欢杀人。”沈萤徽面露疲色，眼里蓄着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

　　“比起什么劳什子复仇，我更希望她能回来，或者回到那天，我能拉着她多说会儿话，让她别出门。”

　　“沈姑娘……”星璇递过来一方帕子，“节哀。”

　　“一想到她后面经历了什么，我就……”她抬头直视他，眼神异常坚定：“所以抱歉，你对我那么好，但我不能放弃报仇。”

　　“为了阿姐，也为了我自己。”

　　星璇微愣，没想到她哭得如此可怜，但最终却说出了这么个结论。

　　他叹了一口气，带着悲悯的温柔：“没事的，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便不用考虑旁人。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觉得这是对的。我无法切身处地感受你的痛苦，所以我也没有资格说你做错了。”

　　他细声细气的安慰，终于让她的心情平复了一些。

　　星璇又换了个话题：“对了，之前你不是问过我，有没有方法能把梼杌也变成死契吗？”

　　玄厉在契约上动了手脚，让他违背契约的代价比沈萤徽小很多。

　　“喂，你们要干什么？”一直不吭声的玄厉急了，“两个人合起伙来对付我是吧？”

　　“前辈，你就别委屈了，是你欺骗在先。”星璇毫不客气地回怼，“你都几千岁了，还欺负一个小姑娘？”

　　他又转头对沈萤徽道：“沈姑娘，你把手给我。”

　　随着一声“得罪”，沈萤徽感到指尖微痛，只见星璇将血滴在黄符上，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黄符竟冒出烟来，片刻后燃烧殆尽。

　　“这样的话，梼杌前辈若是强行吞食你，便会自损元气，而且会被我锁定位置。”星璇解释，“再加上违约的损耗，就算它死不了，也会被我抓回山门的。”

　　玄厉自知无法抵抗，只能过过嘴瘾：“你们当着本人的面说这些，真的好吗？”

　　能震慑玄厉，让他乖乖履职，沈萤徽自然求之不得，当即感谢了星璇。

　　小道士却道：“我还是希望可以避免牺牲。沈姑娘，若是我能寻到别的方法，你愿意一试吗？”

　　能有现在的状况，沈萤徽已是求之不得，她不敢奢想“别的方法”。

　　但面对星璇清澈的眸子，她禁不住想要答应。

　　但声音还未发出来，就被玄厉打断了：“臭小子，你还光明正大地挖上墙角了是吧?”

　　玄厉闹得实在厉害，沈萤徽静不下心，最终只好回答：“谢谢你的好意了，到那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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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住处，玄厉不再闹了，沈萤徽的内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小病猫，你还真是相信他，什么都一字不落地告诉他了。”玄厉又化形出来，叉腰俯视着她，“你都没跟我说过你姐姐的事呢。”

　　“他对我没有恶意，还多次帮我，那我就把他当朋友。”

　　“朋友？呵。”玄厉嗤笑一声，低头凑近她，眼中满是讥讽，“你喜欢他。”

　　他目光直率，直刺沈萤徽的内心。

　　她别开头：“我没有。”

　　“撒谎。”玄厉伸手，指向沈萤徽心脏的位置，“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

　　玄厉确实说对了，她喜欢上星璇了。

　　也只有星璇，在知道她这么极端的想法后，还没有弃她而去，甚至几番相助，耐心劝导。

　　在沈萤徽去府尹击鼓鸣冤前，所有的亲戚都在劝阻，叫她莫要记恨贵人，莫要钻牛角尖。

　　她出狱后，他们都离得远远的，生怕被她牵连。

　　沈萤徽心里明白，他们害怕惹上麻烦，所以她不怨他们。

　　但真的有人对她伸出援手时，她才感受到，这双手有多温暖。

　　如同寒夜里唯一的暖源，又像溺水时的救命稻草，让她想紧紧握住，再不松手。

　　但她也明白，她跟星璇没有可能，所以她不会奢求那份虚无缥缈的感情。

　　瞧见她的失神，玄厉似乎生气了，漂亮的眼睛中透出狠厉之色。

　　他恶狠狠威胁：“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出卖我，我一定会让你死得比那个长怀王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