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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往事 “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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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生?”
梅远阴阳怪气地质问:“一个为了保全自己儿子性命踩着学生尸骨的老师,我引以为耻。”
“你……”张权气地都不会说话了,“荒谬,李相国怎会干出此等不明是非的事?”
“不明是非的人分明是你。”梅远声音冰冷,“以你的能耐有心打听便能知道这则消息的真伪。死的是一个平民,甚至他死的时候很多人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我知道,他叫许图南。”
图南,当初给他取字的人分明怀揣着一个很大的志向,图他能像鲲鹏那般展翅,扶摇而上。
可当初那个笑着说他名字的含义少年却死了,死的还是那般惨烈。
梅远看着张权的目光藏着无边的怨恨,如同深渊。
那是他的至交好友,却死在他面前,他甚至连仇都不能给对方报。
事后,李忠义辞官归隐,而他自请安城,不再还乡。
“许图南,许叔的儿子?”江净月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一个熟悉的人名。
“你认识他?”梅远眼眶微红,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净月,顺带着把张权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江净月点了点头,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出一段回忆:“许叔是母亲留给我的护卫,我曾经听他说起过,他说他以前有个儿子,但他儿子得罪了一个朝廷大官,不仅命丢了甚至连尸骨都未留下。”
“张权,你听见了吗?”梅远表情是浓得化不开的恶意,“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推崇的李相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人就有私心,当年,他为了他的儿子能狠心将一个本该风头无量的举人害死。现在,就有可能为了心中的大义把你利用致死。你可以接受自己这样死了,但你的兄弟呢?他们能接受吗?”
那日,张权为了保住弟兄的性命开城投降。来日,他的弟兄同样会为了救张权丧命。
他真的能承担得起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吗?
“我……”张权哑口无言。
沉默良久后,他突然开口:“我能见见那个人吗?”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所说的人是谁。
“哼。”梅远冷哼一声,不置一词。
江净月看了梅远一眼,点了点头。
许关山来得很快,手里还提着一份吃食,兴致冲冲道:“小姐,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桂花糕啊!”
梅远眼神触动,他还记得,那个少年最爱吃的就是桂花糕。
只是一晃多年,他们都不再年轻,少年却还是那个少年。
“许叔。”不等江净月斟酌着如何开口,张权抢先道:“你说你儿子许图南被一个朝廷大官害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知他不死心,梅远眼神讥讽,漠然地站立一旁。
图南?
触及这个记忆里的名字,许关山脸色微变,手里的桂花糕一下没拿稳,跌落在地。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害死他儿子是谁,那个人的官大到他想替他儿子申冤都没处申,甚至为了不脱累家人,选择脱离宗族,远走他乡。
事情过了那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忘了,没想到非但没忘,记忆反而越发深刻。
李相国李忠义。
许关山浑身发颤,双手紧握成拳。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就恨得牙痒。
他李忠义的儿子是宝,难道他的儿子就不是了吗?
真相一清二楚,张权站立不稳,用力捏着破裂的桌角。
怎么会?他记忆里那般公正不过的人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梅远说过的话不住在他耳边回荡:“承认吧!是人就有私心,哪怕是圣人也不例外。”
“我今日的目的达到就不多留了。”
梅远走的匆匆,从始至终未看许关山一眼。
他不敢,他害怕看到这张脸,这会让他想到曾经的故人。
他们曾经那么要好,可他却眼睁睁看着对方去死。
“他怎么了?是不是又回来了?”
许关山眸子喷火,满腔怒意无处发泄,只好用力往墙上一砸。
“是。”
江净月早从他们的言语中窥得大概,没有隐瞒听来的消息:“他不仅回来了,还当了帝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怎么敢回来?怎么还敢回来?
许关山始终记得那张虚伪的脸,他说,他有错,没能约束好自己的儿子,犯下如此滔天大错。今日,他便废自己一条腿。明日他便自请还乡,不再过问朝廷之事,只求他放过自己的儿子。
他放过了他的儿子,可谁能放过他呢?
午夜梦醒,他始终都能想起他的儿子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许叔。”
江净月有心想安慰他,但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小姐,我先走了。”许关山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来日我再来看你。”
他走的干脆,头也未回。
江净月也没有多待,徒留张权一个人在原地失魂落魄。
*
“如何?”安无夜慢条斯理地用细布擦着一柄剑,“梅远成功了吗?”
“成功了。”江净月表情复杂。
不得不说,梅远的嘴皮子相当厉害,从精神上将张权打压,毫无反抗之力。
见她神情恍惚,安无夜有些好奇:“你这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你听过李忠义这个人吗?”
“那个为了保全自己儿子性命杀了自己学生的李相国”,安无夜满脸不屑,“虚伪不堪的酸儒。”
嘴上说着大义灭亲却拿学生顶罪,为了不被人发觉,还找人把学生的脸划烂,尸体丢进乱葬岗,虚伪至极。
“那些学生难道能接受他们的老师是这样一个人吗?”江净月心头巨震,她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
把人杀了还不够,还要毁容,尸体扔乱葬岗,堪称用心险恶。
“为什么不能?”安无夜奇怪地看了江净月一眼,“他是大儒,只要这个名头还在的一天,就有源源不断的学子前来拜师,想成为他的门生。”
“你以为其他人听到这个会抵触他,厌恶他吗?江净月,你未免太过理想化。”安无夜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世间种种恩怨无非一个利字当头,对那些科举的学子来说,李忠义是一座大山。只要能得到他的赏识,不仅能飞黄腾达,亲眷皆可庇护在他的羽翼之下。于他们而言,死的只是一个跟他们不认识的学子,根本无足轻重。就算死的是他们的亲人,是好友,你觉得有几个梅远能抵制住这个诱惑?”
“不足一手之数。”安无夜冷酷下了定论,“这个世间就是这个道理,你要争对错,首先你要强。当你强到一种境界时,哪怕你犯了错,依然有一堆人给你洗清污名,即使会颠覆心中道义,他们也在所不惜。”
“我知道了。”江净月低着头,安无夜的这番话算是将她点醒。
她现在是古代人,不能以现代的眼光看待问题。这里的律法还没完善到那种地步,根本无法保护极小一部分人的利益,通常是牺牲少数人保全多数人。
时代如此,人贱如蝼蚁。
“行了,你下去好好想想。”见她心思重重,安无夜知道她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才能想清楚,没有为难,“再过一段时间,你就没有闲功夫想这些了。”
“是。”
江净月转身退了出去,正好与进来那人打了个照面。
“小翠?”
看清来人的模样后,江净月愣住了,她没想到小翠居然还活着。
看到江净月,小翠直勾勾地盯着她,眸子里化不开的恨意。
“你……”
数月未见,小翠几乎面目全非。
一向为傲的墨发变得枯燥,皮肤黑了许多,脸上多了几道细纹,一下老了十岁。
小翠恶狠狠地剜了江净月一眼,抬脚进去。
江净月脚步一拐,往梅远住的地方走去。
那日,小翠在众人目睹下交给了梅远,对方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梅远摇头,“我记得我已经下令将她处死了,你确定你见的那个人是小翠吗?”
“确定。”江净月毫不犹豫地回答。
对方的模样就算发生再大的变化,她也认识。
何况那股恶意那么明显,令她根本无法怀疑。
“那也许是她要留着命做更重要的事吧!”梅远啧啧出奇,“落在安无夜手里,恐怕比死了还痛苦。”
想到这里,他不由多看了江净月几眼。
这可是能拿下安无夜的狠人。
“更重要的事。”江净月想起那日安无夜的试探,一下清楚了。
既然她没去,安无夜肯定要另找人。
谁能比服侍在她身边的丫鬟更值得相信呢?小翠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她有价值。
江净月逐渐懂了安无夜话里的深意,证明自己的价值。
想清楚后,江净月当即告辞。
“欸。”梅远没叫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又没来得及问成,算了,他还是自己去问问吧!
过了那么多年,事情总归要做个了结,他不能再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