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定乾坤（古风哨向）》澄江月上

37、祭歌

　　又是一个满月夜，小石匠坐在水边的连廊下，就着月光雕一朵花。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因为他一边雕着花，一边哼着一首歌。
　　他说话会结巴，哼歌却完全不会。

　　那是一首曲调空灵而苍凉的歌。
　　南黎语的歌。

　　因为是在石狆的灵府里，而石狆的“通人言”似乎完全不受不同语种的限制。所以，有时候，他们说的是南黎话还是且兰话，并不太好区分。
　　但这歌，百里恭记得。
　　是南黎语。
　　他听过。
　　在千年后的另一个满月夜。且兰城外，飞云崖顶。

　　“是你唱过的那歌？”百里恭转头向身边那人确认。

　　旃焕一手搭上他的肩——如今他已经搭得很是顺手了。
　　百里恭看起来似乎也已经无奈地习惯了。
　　“先生真是过耳不忘。”

　　百里恭凝神听了听。

　　因小石匠是哼唱，所以，歌词听着还是模糊不清。
　　“讲了什么？”百里恭干脆问南黎王。

　　旃焕看着他，半晌没答话。
　　因是已习惯了带他登到高处，此刻，他们就索性坐在了连廊的屋顶上。
　　也是个极佳的赏月的去处。
　　而这人在月光下，是真正的面色如玉——或者说，与他相比，皓白玉色都嫌惨白了些。

　　“问你呢？发什么呆？”见他许久不答，百里恭问。

　　旃焕才猛然回神般摇了摇头。
　　丧气垂头：“先生如此清风朗月，本王有些自惭形秽。”

　　百里恭由不得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胡说什么呢？”

　　年轻的南黎王挨了这么一下，反倒好像是精神了些，抬头朝他笑了笑。

　　“殿下人中龙凤，不可妄自菲薄。”百里恭却是正色道。
　　不过，自入这石狆灵府以来，南黎王看他的目光，确实，越来越……
　　他对此也并非视而不见。
　　“你我是天合，殿下不过是受此影响罢了。”他垂眸道。

　　话音未落，肩上就是一重。
　　南黎王的脑袋再次砸上了他的肩。

　　“先生可真是给我找了一个好理由。”旃焕模糊地嘟囔了一句。

　　你真不该这么纵着我。
　　抵着他的肩叹了口气，南黎王这才抬起头，回话：“那是南黎人献给月神的祭歌，其中的一段。”
　　然后他用了南黎语：“云天浩瀚，明月东升。高山有风，流水有声……”声音忽转低沉，“月华皎洁，明月之影。”

　　这声音，实在是……

　　百里恭平白起了一身战栗。
　　受天合的作用影响的，实在不止年轻的南黎王一个。
　　他也……并没有多清风朗月。

　　所幸在旃焕对他的异样有所察觉之前，水榭的安静被打破了。

　　是不速之客。

　　忽然到访的且兰王走到小石匠身边，看了看他正雕刻的东西：“山茶？”

　　且兰王没带侍卫，习武之人脚步又放得轻，小石匠又正全神贯注雕着东西，他这么忽然一出声，把小石匠吓了一跳，手一抖，锋利的雕刀眼看就要往另一只手上扎去——

　　且兰王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把他拿雕刀的手握了稳住。
　　“小心！”在他耳边说。

　　且兰王弯了腰，一手握了他的手，脸贴在他耳边，几乎将人半揽在怀里。

　　气氛陡然暧昧。

　　然而小石匠却似乎对此毫无所觉。

　　只是他握着他的手有点久了。“王上。”小石匠才不得不提醒一声。
　　就好像只是觉得他可能把这事儿忘了。

　　于是且兰王也只好若无其事地放开手。
　　“不做莲花了吗？”他问。

　　小石匠转头朝回廊的廊柱示意了一下，“好多，莲花了。”

　　确实。
　　一排回廊，每一根廊柱下都摆了一朵皓白玉莲，静静绽放在月光下。
　　看上去像是某种神秘而美丽的祈神仪式。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觉得那一根根独立支撑的廊柱过于孤单，于是，就在每一根廊柱下都摆了一朵皓白玉莲来陪它。

　　而那些，原本，每一朵，都是雕来送给他的皓白玉莲。

　　十三根廊柱。
　　十三朵皓白玉莲。

　　每一朵完工之后的皓白玉莲，阿傻都曾双手捧给他。
　　他都看过。
　　每一朵，都尽态极妍，完美无暇。

　　但他总是看过就放在一边，不曾带走任何一朵。

　　十三朵皓白玉莲。
　　十三个月圆。

　　然后，小石匠说：“已经，有，好多了。不做了。”
　　说完，他又继续开始雕他的山茶。

　　“不喜欢莲花了吗？”且兰王问。

　　小石匠停下手，想了想，答：“喜欢的。”

　　“那再做一朵。”且兰王说。

　　这回，小石匠却是想也不想就摇头：“不做了。已经，有，好多了。”

　　他现在对他说“不”的时候，似乎已经毫不费力。

　　且兰王看了看那一回廊的皓白玉莲。当初他没有好好收下，此刻即使再回头来把它们全部带走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开口，想说再做一朵送给我这回我一定好好收下。
　　但他还没来及说出口，小石匠忽然又想到什么，停下手，问：“玉人，怎么样？它好么？”

　　“它一个石像能怎么样？好得很。”且兰王道。

　　“哦。”小石匠应了一声。
　　便又没话了。
　　但有没有话于他实在是无关紧要的事。他很快又沉浸到他的石雕里去。

　　且兰王便又开口：“它不喜欢我。那个石人像，不喜欢我。”

　　小石匠再度停下了动作。

　　喜欢一个石人像本身就是很艰难的一件事。
　　要是且兰王的梦中人在现实中也存在就好了。小石匠在心里轻轻地叹息。可惜，那大抵是件不可能的事。
　　而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则是一件更艰难的事。
　　小石匠觉得有些伤心。
　　替眼前的人伤心。
　　“对不起，”他低着头。好半天，才开口，说：“帮，帮不了你。”

　　完全不是他的错。他为什么要道歉呢？

　　但且兰王还是顺着这话继续往下说了：“本王以战得天下，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好人，也不需要所有的人都喜欢我。但它毕竟是我的梦中之人，我还是希望它能喜欢我的。”

　　小石匠点头。
　　又摇头。
　　“我，只会石雕。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把不喜欢，变成喜欢。”他说。语气带着一种轻轻的淡淡的却是确凿无疑的，绝望。

　　他一生的天赋都在石雕上。
　　也唯在石雕上。
　　其他的，他都不会。他只是阿傻。

　　“对不起。”阿傻再次说。

　　他能赋予顽石生命，但他却不能把不喜欢变成喜欢。

　　且兰王没有理会这个道歉。
　　他握住小石匠的双肩，让他转头看他：“阿傻，你喜欢过我么？”

　　小石匠还没反应，屋顶上的南黎王却是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