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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溯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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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延庆市怀宁县地界时,温华熙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清明时节的雨下得断断续续,远处山峦在薄雾中显出淡青色的轮廓。
图尔阿蘅把车停在封开镇的路边,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她侧过身,难得严肃地看着温华熙,“就算蔡文豪大概率在江平,但你也得全程跟着我,或者待在车里。”
温华熙轻轻颔首,推开挨得太近的人,“你变得不够洒脱了。”
“怪谁呢?”图尔阿蘅下车绕到副驾驶,帮她拉开车门,伸手扶了一把拄拐人士。
她们一下车就看见了杨思贤和乔新珥的车。左右张望,很快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车主,三个身影站在那儿聚众抽烟。
“一群烟鬼。”图尔阿蘅嘟囔一句。
走近了才看清,除了杨思贤和乔新珥,还有位多年不见的老熟人。
是韩三乔。
他和另外两人站在一起,对比显老不少。
剃了个平头,却比年轻时瘦了许多,两颊凹陷下去,脸上胡子刮得干净,手里夹着烟,眉头拧着,一脸凝重。
温华熙和图尔阿蘅对视一眼,朝她们走去。
“好久不见,各位老师们~”图尔阿蘅率先开口。
乔新珥把没抽完的烟掐灭,扔垃圾桶里,看向她们,“怎么来也没提前和我说?”
温华熙解释,“临时决定过来的。”
图尔阿蘅得意地接话,“我们该来的,韩畅当年可特地给我们社团送过书的,我们也算她半个关门学生。”
“关门学生……”乔新珥耸肩,“你确实是你们韩老师的关门学生。”
这里明显指的是韩三乔,图尔阿蘅讪笑两声。
“乔律别打趣她了。”温华熙帮阿蘅圆场,冲她们微微颔首招呼,“思贤姐、韩老师,好久不见。”
杨思贤自温华熙“闭关”后确实没再见,点头致意,目光瞥了眼还在装模作样抽烟的韩三乔,“等一会儿,小唱去提祭品了。”
温华熙轻轻“嗯”了一声,并不在意韩三乔的忽视。
乔新珥打量着温华熙的拐杖,“你这样爬得了山吗?”
“现在走路可以不用拐杖,但怕爬山不平衡,当登山杖用了。”
乔新珥凑近低语,“华居被招安了?”
温华熙抿唇笑笑,“我不清楚。”
随意敷衍几句,她便朝远处望去,正好看见邀请她们清明祭拜的主人家了。
“她来了。”
远处,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搭着黑色运动裤的女人走近。她披散着长发,怀里捧着一大盘鞭炮,背上背着一只竹编背篓,里头装得满满当当背带在她肩上压出深深的勒痕。
是韩畅的妹妹,韩唱。
韩唱扶了扶眼镜,视线不经意般扫过全场,“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关于韩畅的记忆,温华熙至今是模糊的。如果不是收到眼前人的邀请,她可能会止步探究这位前辈。但此刻看着韩唱,她确定是眼熟的。脑海快速搜罗记忆,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重叠。
嗯,她们见过面。
记忆像被撕开一道口子,画面涌进来:灵堂,白花,哭声。一个女孩跪在遗像前,一下一下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温华熙默默打量她,是什么时候见过韩唱的,为什么她要下跪?
“你拿这个。”
杨思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温华熙低头,看见手里被塞了一本书——《二十年直击黑暗的调查记者》,韩畅的遗著。
书很厚,封面是暗红色的,烫金的标题已经有些磨损。
杨思贤自己则从韩唱的背篓里扛起一把锄头,跟着韩唱往山里走。其他人见状,也自觉帮忙分担祭品。
韩三乔还特地跑回自己的车上,拎来两瓶烧酒和一个煮好的猪头,一路小跑跟上来。
天空飘起细雨,很细,像雾。
温华熙走在最后,拐杖戳进泥土里,和前面人的脚印混在一起,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混着几人喘息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约莫走了十来分钟,她们在半山腰找到那座坟。
杂草不多,显然时常有人打理。墓碑上刻着四个字:韩畅之墓。
右下方写着她逝世的年月,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碑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字体刚劲。地面铺了水泥,坟包也用水泥砌过,外围雕了一圈简单的花纹,不算奢华,但看得出用心。
在它旁边,还有一座新坟。
郭小红之墓。
用的是新鲜的红漆描字,日期是上个月。规制简单许多,坟包打了一圈水泥,没有雕花。
温华熙和乔新珥心有灵犀,下意识看向正在分发工具的韩唱。为韩畅做最后入土仪式的是郭小红,而郭小红的后事由韩唱操办。
但她们没有多问。
所有人接过镰刀、锄头、扫帚,清理坟周稀疏的杂草。
三五分钟后,韩唱把镰刀扔在角落,从背篓里拿出香和火机。她蹲下身,点火,挥了挥,香头升起袅袅青烟。
“我妈上个月去世的。”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趁着清明联系你们。以后韩畅的墓,你们想怎么祭拜就怎么祭拜,我不像她会拦着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应了声,“好。”
温华熙上前,恭恭敬敬地将《二十年直击黑暗的调查记者》摆在祭品最前面,然后过去领自己的香。
三根细长的香握在手里,有轻微的重量。
她看着墓碑上“韩畅”两个字,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问题:
这算好下场吗?
二十年奔走呼号,揭开无数黑幕,最后躺在这座乡野小坟里。
温华熙垂下眼,将香举到额头,深深鞠躬。
一侧的韩三乔想站到中间去,瞥了眼韩唱冷淡的脸色,挠挠头,最终还是原地跪了下去。他捏着香,忽然嚎了一嗓子,“畅姐!我来晚了!”
声音嘶哑,在山里荡开回音。
接着他弯下腰,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众人被这一嗓子嚎得有些尴尬,但氛围如此,只好一个个跟着跪了下去。
图尔阿蘅觉得这场面有些做作,偏偏不好说什么,只得迅速拜了拜,起身将香递给从始至终都站着的韩唱。
韩唱将香收好,一同插进香炉里。然后她拍拍衣袖上的灰,不再管她们,自顾自拿起镰刀,走到新坟那头。
众人不确定该不该跟过去帮忙,都停在这处。
唯独图尔阿蘅看了一圈,直接凑了过去。她也不问韩唱意愿,自个儿拿起锄头就开始清理郭小红坟边的杂草。
杨思贤拍拍乔新珥的手,带着温华熙过去帮忙。徒留韩三乔还跪在韩畅坟前,脸埋在手里,肩膀微微颤抖,嘴里呢喃着听不清的话语,神经兮兮的。
韩唱不抗拒她们的帮忙,表情淡漠的她从背篓里又拿出香,分给大家,然后站在坟前。
“妈,”她声音很轻,“今天带姐姐的同事朋友来看你,希望你不要生气。”
说完,她领着众人站着鞠躬三次,便把香插好。
流程简单,后面还有烧纸钱和放鞭炮,等着纸钱燃尽,祭拜就算结束了。
烧纸钱时,气氛活泛了一些。大家围成一圈,把成捆的金银纸钱一张张分开,没折元宝或别的造型,只卷成方便点着的筒状,然后一批批扔进水泥空地中间。
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初春的凉意。
图尔阿蘅凑到韩唱身旁,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小唱,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韩唱手上动作没停,目不斜视,“教师。”
“教小学还是初中?”乔新珥抬眼看过去。
“初中的历史老师。”韩唱说完,看了眼乔新珥,“我知道,这也是她以前想做的职业。我妈说过。”
像个影子一样,继承了姐姐的名字,以及姐姐另一个未竟的梦想?
浓重香火味,刺激人的口鼻,也刺激人的大脑。
温华熙感到一股浓烈的悲伤,刚想进一步探究,乔新珥声音更快到达。
“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乔新珥的语气很认真,“我也算是你姐的半个家人,可以提供我能力范围内的一切帮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韩唱抬眸,这些人的眼神里有真诚,有无措,还有一丝悲悯。
“确实有两件事想请你们帮忙。”她用手边的铁棍拨了拨火堆,声音平静,“第一,把韩畅的墓迁走。”
此话一出,连跪在韩畅墓碑前的韩三乔都停住了。
他连忙爬起身,“你疯了吗?她入土为安那么多年,干嘛要迁墓?!”
“我不想见到她。”韩唱缓了口气,“她应该落在海东电视台,不配在我妈旁边。”
“搞笑!那你当时就不要把你妈安葬在这里啊!”韩三乔走了过来,脸涨得通红。
韩唱抿了抿唇,“这是我妈买的墓地。”
杨思贤接话,语气温和,“可你妈肯定是希望有畅姐陪在一起……”
“没错……”图尔阿蘅也想劝。
“关我什么事?”韩唱直接打断她们,把手里的纸钱一股脑丢进去,“你们不移走,我就随便处置。”
乔新珥沉着脸,起身掏出手机,开始查找卖墓地的资源。
拄拐的温华熙问,“第二件事是什么事?”
韩唱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许多,“家里的老房子被二叔公的孙子霸占,我现在只能住在学校宿舍,我想要律师帮我打官司。”
乔新珥操作手机的动作没停,“你妈当时收养你,有去民政局报备吗?”
“没有,但在村里摆过酒。”
“那你的户口在哪儿?”
“村里,单独一本户。”韩唱顿了顿,“我妈的户口本上也只有她一个人。”
温华熙凝眸,韩唱是被同村人抛弃的女孩。
乔新珥对此类案件很熟悉,直言道,“你亲生父母也帮着外人抢你妈的房子,对吧?”
“嗯,所以村里没有人敢明着帮我。”
“不要脸的脏东西!”图尔阿蘅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小唱,我帮你曝光,加上乔律,这件事肯定能解决的。”
韩唱盯着火焰,言辞凿凿,“我不需要记者帮忙。”
图尔阿蘅的热情一下子被扑灭,一股不痛快上来,幸好温华熙一把拉着她,拦下她的冲动,毕竟韩畅的家人对“记者”这份工作有着根深蒂固的抵触。
韩三乔摸出一根烟,在火堆里借了个火,深吸一口,“这样,我姐一个人帮你。但有个条件,你不许把畅姐的坟迁走。那可是她亲妈买的墓地,你没有资格让她走。”
“看来海东电视台也不要她,她这一辈子也是个笑话。”韩唱轻蔑一笑,站起身,“不帮拉倒,我自己也能请律师。”
“欸!那你……”韩三乔手里的烟同时被乔新珥拍掉,烟头掉进火堆,瞬间烧成灰烬。他一脸懵地杵在原地。
“你少说话。”乔新珥嫌弃地吐槽完,转向韩唱,语气缓和下来,“第二件事交给我。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也不需要浪费钱请律师。如果你不想上新闻媒体也可以,毕竟国家已经明文规定,你无论未婚、已婚还是离异,只要户口没迁出去,就有宅基地的继承权。只是需要多方资料佐证你是郭女士的遗产继承人。”
她顿了顿,“我们找个地方,详细聊聊吧。”
韩唱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一直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收敛起浑身的刺,轻轻点头。
一行人收拾完,韩三乔就地拿塑料袋给大家分了猪头肉,还是杨思贤帮他解释是分福气,所有人看在韩畅的面子上收下,除开韩唱。
下山后,她们在镇上找了家小饭店,要了间包厢,阿蘅把她和温华熙那份送去加工。
维权的法律路径很清晰,有乔新珥这样的专业律师在场,需要哪些证据、找哪些部门、可能遇到什么阻力、如何应对,都被一一理清。
在不提韩畅迁坟的前提下,沟通、吃饭的氛围还算融洽。
直到乔新珥和杨思贤出去买单,韩三乔出去抽烟,温华熙才正式打量起坐在对面的韩唱。女人正低头小口喝着汤,侧脸在灯光下有细细的绒毛。
温华熙问,“你看过《二十年直击黑暗的调查记者》吗?”
韩唱放下勺子,沉默了几秒,“没有。”
“她在这本书里写过,”温华熙拿出书籍,“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一个探险家,因为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工作,所以才会想做一个调查记者。”
韩唱直勾勾看着她,“什么意思?”
温华熙将桌上那本书推过去,“也许你了解的,不是真实的她。她不会想做老师的,我俩也不是她的学生。”
韩唱扫了一眼那本书,再看向温华熙,“但她没有一天承担起做女儿的责任,这是事实。”
她双手交叉,“你也不用帮她说好话,我认得你是《问政》的主持人,你们是一类人,只顾自己,不顾身边人的感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温华熙心里。
“自己死得痛快,让活着的人煎熬多少年……”韩唱苦笑,“和亲妈断绝关系,这种事也能做得出来?我妈每个月都要去庙里求签,最后还要让妈妈活在后悔里……为什么就不能彻底断干净呢?要让她知道她死了呢?”
韩唱的眼角渗出一滴泪,好像将温华熙记忆的闸门冲开。
温华熙好像能看见当年韩畅去世时,郭小红牵着韩唱到灵堂抢骨灰的画面。
冰柜里青白的脸庞、灵位上定格的照片、还有那一声声额头撞击地砖的闷响……所有细节瞬间涌回。
她好像也拄着拐,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妈是不是也会这样?甚至,阿堇是不是也会变得像韩唱一样偏执?
郭小红牵着韩唱的画面,快速被燕堇搀扶着白发苍苍的罗萍,在她追悼会上痛哭流涕。
或许罗萍还会戴上父亲所有的勋章,像跪在省政府面前一样,为她的女儿讨一个公道。
这种画面太真实了,仿佛已经发生过。
她感到深深的恐惧和害怕,她的妈妈和阿堇怎么可以这样……
她怎么可以成为韩畅?!
“华熙?你怎么了?!”图尔阿蘅吓得抽纸巾递过去。
温华熙才发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她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忆了。
韩唱看她那副样子,自己像是犯了什么错,眼神躲开了。
温华熙擦去泪水,摆摆手,“身体有些不舒服,没事的。”
图尔阿蘅努嘴,看了两人几眼,“人生也就活那么一回,没有犯法的情况下,谁也别批评谁。乔律真把坟迁了,你再想要回来可难了。”
韩唱嗤笑,“你想太多了。”
“关于畅姐和村里的事,我和你对接就好。”乔新珥推开虚掩的包厢门。
杨思贤补充,“我建议你可以认真想想,你妈希望看见的是什么?只有你陪着她,她算圆满吗?”
韩唱看温华熙低垂着头,也说不出其他重话,“先处理房子的事吧。”
“好。”
后续,所有人看得出温华熙脸色不好,安排她回车里休息。
是以温华熙并没有参与韩唱的事,乔新珥和杨思贤几乎全权负责,还喊了图尔阿蘅去搭把手。
温华熙临走前,想拿回韩唱的书,却发现桌面早不见书籍踪影,下意识目光探寻,居然在韩唱背篓里。视线和也在打量的图尔阿蘅撞上,两人默契地没有戳破。
韩三乔抽完烟回来,见总是插不上手,索性抱着他的猪头肉准备回程。
温华熙打开车的副驾驶门,对上按着钥匙解锁汽车的韩三乔,“韩老师,当年《二十年直击黑暗的调查记者》能出版,是不是和你有直接关系?”
韩三乔站住,正经打量温华熙几眼,哪怕看着一身伤,依旧双目炯炯有神。
他摸了摸鼻子,“是。”
“那你当年在看守所说的话……”
“也是真的。”韩三乔顿了顿,“人生没有那么完美的,作为你的启蒙老师,我也劝你放下什么完美主义,不然你未必有畅姐活得久,就算你的成就比她高。”
温华熙忽然什么也不想问了,“受教了,谢谢……韩老师。”
韩三乔犹豫几个呼吸,为自己辩解,“这是畅姐教的,她会原谅我的。”
迟迟等不到温华熙的接话,转身便走了。
温华熙仰着头看车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长时间失眠就是源于韩畅去世。
韩畅像一面镜子,照射她未来的人生。燕堇的出现没有彻底打破这种悲剧,甚至频繁遇险去验证独身的意义。
爱人入局、妈妈入局,都在逼迫她把人赶走。
可难道把人逼走了才算是“保护”吗?
温华熙闭上眼睛,感受罗萍给她的底气,还有那个人和她许诺的“永远同一战线”。
她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韩医生好,我是温华熙。”她不能再逃避了,“我想挂号,我想好好睡一觉。”
晚上八点多,图尔阿蘅回到车里。
四处还零星响起鞭炮声,劈里啪啦的。她坐进驾驶座,看了眼温华熙系着安全带,戴着黑色眼罩,像是在睡觉。
“回去了。”图尔阿蘅调档起步,车子缓缓驶出饭店停车场。
“好。”
“没睡着啊?刚刚怎么了?”
“有些感慨而已。”温华熙没有摘眼罩,转移话题,“我把引诱蔡文豪的计划交代给李贞了。行动由警方把握,我们只去码头绕一圈,拍点外围素材。”
“不深入跟了?”
“嗯。”温华熙叹息,“该更加惜命的。为了我妈,也为了……很多事。”
图尔阿蘅看了她一眼,“我打算月底回趟老家看妈妈。”
“怎么不把她接在身边?”
“她有她的生活,等她需要我养老的时候,再说这些。”图尔阿蘅打着方向盘,“我这方面比你豁达多了,你得向我学习。”
温华熙拨开眼罩看她,“好,向你学习。接下来的《问政》模式,我要从制度上琢磨记者如何做到事业和生活的双丰收,到时候还真需要调研你的想法。”
“制度上完成‘双丰收’?你的心思很野。”图尔阿蘅挑眉。
“之前总是想约束记者监督权,现在想做一个支持系统的‘灯塔守则’。给记者行动做风险评估、操作安全制度化,以及心理健康督导,给她们家庭的‘关键支持人’适当知情权和帮助,也要和我们的赞助方签一份《赞助伦理公约》,彻底把‘较真事务所’当一个公益项目做。”
“合着你没有休息,光在这里构思模式了。”图尔阿蘅复述一遍《灯塔守则》,“中央得加不少钱,那位蓝总最好听完不会跑路。”
“她应该不会跑的。”温华熙轻笑,“我知道很难,甚至构思容易、执行困难,但我们这一代不行,就下一代推进。世事不难,我辈何用。”
图尔阿蘅砸吧一下,“嗯,不能否认,我也很喜欢这个‘双丰收’。”
她打起变道灯,观察后方来车,“对了,我刚加到小唱的微信,看在她偷拿韩畅书的行为上,我想暑假的时候邀请她来江平,让她了解什么是真正的记者,一定会被我改观的。”
见她坦坦荡荡的,温华熙无奈感慨,“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喜欢扭转别人的认知。”
“不行吗?”图尔阿蘅当然知道温华熙话里指的谁,她不在意道,“大不了白忙活一场呗,人生啊,就是一场经历。”
“行,哲学家图尔阿蘅·阿迪力。”
“叫我全名干嘛?”图尔阿蘅顿时换了副很认真的口吻,“欸,你不许暗恋我。”
“……自恋狂。”
车子驶上国道,返回江平。夜色渐浓,路灯一盏盏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在城市的另一端,某个废弃码头的集装箱堆放区,蔡文豪正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低头冲洗公共厕所的小便池。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尿骚味,刺鼻得让人作呕。
他动作机械,刷子一遍遍刷过瓷砖,水柱冲走污渍。
一个搬运工从几个混混堆里走出来,左右张望,拿开男厕门口“正在清洁”的牌子,立马钻了进去。
“老板,”搬运工压低声音,拉住蔡文豪的胳膊,“确定是真的。线人说有两个记者要来调查码头数字秤缺斤少两的事,其中一个腿脚还有问题。”
蔡文豪手里的刷子顿了顿,但没抬头。他继续冲洗小便池,水声哗哗。
搬运工站在原地有些尴尬,憨笑一声,“那个……不是说用情报能换点烟钱吗?我帮你在那一片蹲好几天了……”
蔡文豪声音嘶哑,“我明明让你蹲的是能让我偷渡出去的货船。”
搬运工脸色一黑,伸手推了蔡文豪一把,“那还不是因为你,整个码头到处都是警察!”
蔡文豪踉跄一步,手里的刷子掉在地上,“反正我没有。”
搬运工似不解气,又用手把他按进小便池里。光秃秃的后脑勺磕在陶瓷边缘,发出闷响。
“%¥#!龟孙子!你没钱还敢让老子干活!”搬运工骂骂咧咧。
尿骚味混着烟臭味,浓郁得让人窒息。蔡文豪的脸离小便池只有几厘米,能看见里面没冲干净的黄色污渍。
那味道,像极了他没有前途的人生,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没有挣扎,只是手慢慢摸向工作服的口袋,“我给你,我把最值钱的给你!”
搬运工松了手,不忘啐上一口,“贱骨头!”
蔡文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劳力士,镶钻的表盘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闪着一丝微弱的光。
他把手表高高举起,眼里冒着红光,“我要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