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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鸢烛 鸢烛……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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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苏怀随祁雁云入了太学。
此时还未到授课的时辰,苏怀归坐在后排,百无聊赖地翻着书。他肤色白皙,被日光映出了点粉红。恍然听见前面两位学生正在谈论着一个叫鸢烛的人。他对鸢烛好似有点印象,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回忆般的喃喃着:“鸢烛……”
前面两人大概是听见了,闻声转来:“这位同窗,你也仰慕鸢烛吗?”
“鸢烛?”
“对啊!成严,成鸢烛,临安王成惟雁嫡长子!听说他这几日要入境述职,真想一睹他的尊严啊!”
“他还未及冠的时候就乔装潜入敌军主营,直取敌军首领头颅!当时好像就带了一千多士兵。最后竟能全身而退,凯旋归来!”姚江儒一袭蓝衣,摆弄着毛笔,“对了,还不知道这位同窗怎么称呼呢!”
“苏怀,淮青。”
“姚江儒,陌鸠。这边这位可是我们‘大学霸’许嵩呢!”
许嵩皮笑肉不笑的顶着一双“怎么巴望着去天上定居吗?”的眼睛直盯着姚江儒,也是让姚江儒体会到了一次外向换来终身内向的感觉。
与其说许嵩是“大学霸”,不如说他是“大善人”。次次考试次次垫底,先生的责罚几乎都由他一个人承担了。不过再怎么垫底也是太学的学生,科举也是中了个解元。
“说到鸢烛,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他父亲在最南边的那场战役?”许嵩耐不住尴尬,干脆直接换个话题,“就是成惟雁把他亲手铸造的长剑当做鸢烛的及冠礼的那次。那把剑好像是…呃…啸什么尘来着。”
“啸烽尘!‘狼啸山海平,烽火舔苍穹’都说‘烽尘出鞘且嗜血’那真叫一个威风!”姚江儒用毛笔笔画着,“那场战役可真称的上一个蹊跷啊!以成惟雁为中锋,樊樵任左翼主将,鸢烛则是右翼主将,把敌军揍得丢盔弃甲,都快成一滩烂泥了,哪里还有什么军队的样子!?除了几个面熟的将领被绑到狱中审问,其余的活口口全都被用来祭刀了。这时已经是子时了,营地里黑灯瞎火的,成惟雁封锁消息后,饮了杯水,便躺在榻上睡下了。可怪就怪在,他一觉醒来竟发现,被捕的将领全都人间蒸发般的没了踪迹,就好似……他们从未到过这里来。
“至于那几个将领,最后怎么样了,至今还没有个确切的说法。不过民间传闻还是挺多的——有说叛逃的,自尽的……还有个最离谱的,说是因为觉得愧对自己的部族,易容成临安骑兵的样子,为成惟雁效力。简直驴头不对马嘴的!”
“先生来了!”
祁雁云快步上前:“上课!将书翻开,我们接着来讲战略。
“所谓攻敌,人心为重——”
一日前,庚州西澜。
日头将甲胄烤的发烫,练兵场上,步兵长矛高举,脚步声响的震天。
“松山的消息到了吗?”中央的男人负手而立,看着一万步兵机械般的运转着。
“回大人,算着时间,这会应该死了。”
“时间,应该?”
“当时鹤竺的七八个兄弟,提着刀都快架到他脖子上了,也不知道那小崽子哪来的力气,直接把木枝撞倒一片,把路堵的那叫一个严实,人和马都越不过去。但这一撞,可是要了他的贱命!您是不知道,那血流的呀……”
“当真?”
“属下自然,不敢欺瞒。”
厚云将刺眼的目光推入鞘中,只余下一地的闷热。
“传我书信,令酬笙诸将在南门!候着,若有变动直接破门,第一时间前来支援。”卢豫望着东南方,越过重重高墙,窥见的是龙椅上居高临下的晏寅帝。他忍俊不禁:“你说…天子若是知道我们反了,会是什么心情呢……
“对了,再传封信,把东狄轻骑全部调过来,空缺由南杉和西澜主将补上,切记,无论成败与否,都不能让南杉和西澜的一兵一卒踏入安羌境内半步。”卢豫在劲风中,坚定不移的站着,乌发被风揉得凌乱,如“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一般。:“这次,也算是孤注一掷了。”
“进易则退难。”卢豫直勾勾的盯着属下,活像要把那人生吞了一般,“你带左翼,倘若不能全身而退……”他用刀鞘抵着那人的下巴,逼着那人与自己对视,“那这颗头,也不用全身而退了。”他们一但进攻,便坐实了谋反的罪名,和官军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东躲西藏也不是个长久办法。战事一旦拖过两天,临安军队便可赶来支援。他们留在安羌境内就好比困兽,唯有出境才能挤出一条活路。
属下躬着身子,勉强陪笑道:“大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粮草明日就到。”
“万事俱备?只把我当傻子哄呢……”卢豫喃喃着,细小的声音被雨水埋没。
暴雨疯狂的拍打着地面,替庚州将士们敲响了战鼓。
背水一战啊……
“——人心为重。不得人和者,必败!即便天时地利,装备精良,粮草充足。”祁雁云道,“人和,不是指士兵对主将的绝对顺从,而是指是士兵对主将的绝对忠诚,主将对士兵的绝对信任,以及各营内部,各营之间的绝对团结。
“我们来设想一下,如果一个昏庸,成日泡在烟花巷里的主将,带着一群绝对顺从他的士兵,那会是什么样子?”
“那如果是一位正直的主将呢?”姚江儒道。
“如果是一位正直的主将,那么他的士兵必不会绝对顺从于他,他们敢于向主将提出合理的建议,亦有先斩后奏的勇气。他们是为主将赴汤蹈火的个体,而不是认人摆布的傀儡。”就好比晏丑年间,先帝治国靠的不仅仅是威信,更多的是实力。晏丑年见的盛世在时间的发酵中愈发传奇,也被时间愈冲愈淡。
旧梦里的红墙碧瓦将世人眼睛划的血肉模糊,猩红展开于黑夜,燃起灯火万家,繁华依旧。
人们生于繁华,便以为世间繁华。
“国防乃治国之重,百姓将‘安羌永无敌国外患’之神话'当做家常口口相传,这份底气是谁给的,不正是驻守四方的将士们吗?官军,庚州士兵和临安士兵们将安羌围得密不透风。安羌是它们的主心脏,而们则是安羌的血肉,血管,共同维系着安羌荣华不倒。”祁雁云将双臂抬起又垂下,“可近些年,唉……”安羌拥有这世间最贤明的君主和大臣,他们近乎完美,无可挑剔,共同培育了这片土地上前所未有的盛况。可近年来,安羌好似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束紧了身子,越发感到力不从心了……
平日冷清的太学街道忽然喧嚣起来,声音愈发嘈杂,从一开始的惊叹,到了最后的叫喊,还夹杂几丝铁块碰撞发出的锵锵声。“干什么啊,上着课呢。”祁雁云说着,便要掀起门帘一探究竟。
“先生,别去!”姚江儒将探出窗外的头收回,“是步兵,后面还有骑兵!都挂着庚州的旗子!而且,好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庚州?”
“先生,确实是庚州!”
这一嗓子喊出来,学堂彻底乱了起来。求爷爷告奶奶的,抱着柱子念叨家中七旬老母的……哭喊声相互冲撞,笼罩着这方寸天地不散。
“肃静!”祁雁云猛地将砚台砸向桌子,“往后院跑,找个隐蔽的地方蹲下,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音落,他便转身走出学堂,通知其他先生去了。
学生们陆续入了后院,“说来也怪,庚州怎的就反了呢!”许嵩依着粗木蹲了下来,喘着粗气,“也不知道先生有没有派人去禀报天子。”
“大抵是没有。”姚江儒冷冰冰的回答,“只要他们没有拔刀伤人,便可以称得上一句路过。若是莽撞传出去了,左右都是我们的错。”
“唉……都死到临头了,你也不知道安慰安慰我。”
“嗯,不知道。”
“……”
苏怀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们吵,把玩着掌心的石块。
碎石没土,寸草不生。
一个时辰前,安羌南门。
“诶,成严,那不是酬笙士兵吗?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得来找事,被胖揍一顿才痛快嘛。”何翊眼力极好,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仔细辨认着那些熟面孔。“那不是胡达嘛……格尔普也来了,怎么没见罗鄂呢。”
“可惜了,还得入都述职。”成严望着远处刚刚攀上笙峦的日头,轻抚着战马的毛发,“只要他们敢破门,就别手下留情。我得走了,晚了圣上该不乐意了你跟侯建梁处理好,别把事情闹大。何纪,上马,随我入都!”
何翊摸了把脑袋,转身看向身后的侯建梁。
由于是入都述职,成严只带了一个营的士兵,也就是3千人左右。可对方看着,怎么也有5千人马啊……何纪作为成严的近卫,理所当然随成严走了,何翊的兵还在临安,一时半会下不来,目前能带兵打仗的也只有侯建梁了。
“他们好像没有要攻成的意思,连最基本的攻城器械都没有带。”何翊道,“倒像是在等着什么。”
“粮草带的少,精锐却都来了,是想要速战速决。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打持久战对敌我都没有好处。”侯建梁翻身下马“确实是来等人的,正巧今日成严要入都述职,带的人少,并且这里是我们的必经之路,十有八九是来等我们的。别轻举妄动,小心有诈。”
“有纸跟笔吗?”
侯建梁示意手下递纸与笔:“你要纸、笔做甚?”
“把我的二营调过来,万一他们有援兵呢。”何翊接过纸与笔,在上面潦草的写了调兵令,取一节麻绳,将腰牌摘下与调兵令绑在一起,令小兵快马加鞭北上送往二营去了。“诶,你还别说,酬笙的消息怪灵通的嘞。”
“来!各位把腰牌摘了,罩上重甲随我走!注意别把面部露出来了。”何翊说道。
侯建梁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打趣道:“哈哈哈,不愧是成严带出来的。”他们在这儿侯着,迟早要被发现。与其被动不如主动,酬笙诸将间大多没有交集,自然也不熟悉彼此。而且士兵之间也没有除样貌以外区分对方的方式,罩上重甲,带点口音,都是自己人。
“诸位久等了,吾辈乃郝秼杵帐下骑兵。还没等着人吗?”何翊带兵冲酬笙将士们喊。
“郝子营。”格尔普说着。
酬笙士兵大多都只忠于他们自身的将领。他们一辈子也只会有一个将领,追随着他们直至战死。久而久之,便衣将领贵姓后缀以“子”字,来为其所掌之营命名,而对士兵则亲切的称为子,象征”着将领对其所掌之兵的庇护。
一旁的胡达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支骑兵。他抿了口杯中烈酒,将黄符点燃,放入龟甲中。火舌不断向上舔食,把归家那天的乌黑。待符纸化为灰烬后,令三枚铜板没入其中,再取一龟甲覆之于上。他将龟甲扣于掌心,双眸紧闭,锤头低语。后将龟甲直立分开,灰烬伴着铜板顿时散了一地。
胡达俯身蹲下,眉头紧锁。他四指一掐,捏了个诀,那烈火竟猛地冲天而起!载着铜板乱舞,仿佛要将整个军帐斗渲染成瑰丽的赤红色。仅一瞬,烈火便又坠了下去,点一丝火星都不剩了,像是从未燃起过。“天神的庇护……”他喃喃着。
“快了。”胡达负手自帐中走出,身后的铜板与灰烬竟没了踪影。“郝子,不如先来里面坐。”
成严与何纪策马安羌,急匆匆的往宫里赶。在经过大学时,弧然看见一群士兵正浩浩荡荡的往太学赶。“干什么呢……太学不是正上着课吗。”成严高束的黑发在劲风中肆意的张扬,正巧载住了几片在空中漂泊的枯叶。他也不管,任由那几片枯叶随意的挂着,转头看向身旁的何纪。
“庚……庚州的旗子?”
“反了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就说那群酬笙野兵蹲在南门干什么。”成严心急如焚,要不是天子马上就要召见了,这会儿指不定在跟那支兵打呢。
如今朝中重臣,十个里有九个都出自太学。倘若太学被攻破,朝中后来能臣干将又能有几个?老一辈的文臣还能维系安羌盛况几时不到?到时候武将一抓一大把,文官百里挑不出一。武将郁郁不得志,文官无人可任。若是一致对外,便只是内部腐朽罢。若是内部不和…到时候……成严想都不敢想。到时候安羌会易主吗?安羌易主了临安又如何呢?他的父母,师傅,以及临安的将士们又该如何呢?援兵赶来至少要一日……他只带了4千人马。
成严夹紧马腹直奔宫门,刚巧听见太监尖着嗓子高声唱名:“成鸢烛,圣上召——”成严闻声将啸烽尘递给侧旁的锦衣卫,由太监引入门。
宫内金碧辉煌,四壁金漆耀眼。两侧挂着鹿头,皮毛棕亮,垂着眸。虽说是死物,却透露出一股悲悯之意。宫顶朱红,呈镂空状,主层抬高。日光透过小孔流到了龙椅上,染上了些许红艳,将龙袍镀上了金光。一小片阴影透照在椅背上,天子当的严实。
成严沿着红毯向前。到了御前,跪地,叩头,声音坚定,不容置疑:“微臣成鸢烛,临安主将,前来张职。”
“嗯,鸢烛,起来说。”晏寅帝不过二十有八,还不到而立之年,嗓音却沉重沙哑的像是五十出头的老臣一般,虽说沉稳庄严,可美中不足的失了一丝鲜活之姿,多了几分苍老之色。
少年缓缓起身,一头黑发被铁制的青绿环高束于头顶,鬓角还粘着几滴方才跑马余下的汗水。
晏寅帝垂眸看着那人,眉骨清晰,鼻梁高挺,嘴唇纤薄……活像大师握刀细雕刻出的艺术品,完美,精湛。而那双眸子却温和的过分,宛如高峰潺潺而流的冰雪融冰一般,将那抹戾气冲淡了些许。
“临安今年并无战乱,臣便带着属下提升内部,扩充、精练新兵,裁剪冗官冗将,完善安防制度。新增步兵兵种一万四千人马,专用于支援安羌。日后可归属于安羌,直接受安羌调令。其次,臣改进战略战术,较敌制策,使其更具有针对性。铸新型兵器三种,七十万只,共铸兵器十一种,二百六十四万只,粮食总产量达到八千七百万吨,较去年增长一倍。 ”
“不错。”晏寅帝点了两下头,道:“不愧是朕亲自封的主将。既然酬笙近来并无大乱,不如在安羌待上几天,也好陪朕聊聊天,解解闷。清心堂旁有间空殿,朕稍后令人收拾收拾,你暂且先住在那儿吧。若是闲来无事,也可入朝听政,或是为官兵指点一二。嗯……没什么事的活,就退了吧。” 他们年龄相仿,一个可以在漫无边际的草野策马驰骋,在烈阳覆城的沙场横刀率兵,上阵杂敌。总会有人义无反顾的守在他身后,父母、师傅、战友……而另一个却只能以单薄的身躯独自顶起那九霄云上的巨石,日日呆在宫中,为政事操劳,想家了,便去灵堂跪上几日。他登基时尚且年少,不断强迫自己成长。好去将这世间山河一一收入囊中。他们都功累累、名声甚旺。一个是于峰顶云间盘旋、与归鸟落日齐飞而鸢,一个却是碎石间赫然探头的幽幽翠草,说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
“皇上!臣想求一物。”
“何物?”
“调兵令——”
锵——砰!
中锋主将将长枪向地一磕,左右两翼使齐齐展开,宛如两条不见尾的长蛇,快速地游走着,将太学团团围住,贪婪地吐着蛇芯子。
“不是说近来并无战乱吗?要调兵令作甚?”晏寅帝眉头微皱,像是已经料到了最坏的结果。
“庚州,反了。”成严道:“臣今日往宫中赶时,见卢豫率兵围攻太学,酬笙骑兵在南门列队。”
“庚州?”
“是。”
“事态紧急,朕直批了!兵部后期补记,户部拨粮三千。”晏寅帝猛地拍向案里,厉声道:“令官军随临安诸将出兵,即刻——收拿庚州!”
卢豫蹲伏着,酝酿着,等待着骑兵就位。忽然,他鼓足气劲,长枪高举,势必要与日头针锋相对!他几乎要将半生所经历的磨难尽数融进嗓子眼里,随时准备破腔而出——“杀!”
他出身贫寒,一身硬骨千锤百炼,好不容易有了出头之日,却被一直被临安士兵压着一头。如今,有了新的机会……这将会是他的成名之战!
一万步兵长枪一转直指向前!追随着那句“杀”的回音,跃入堂内直取要害!十余年未沾血的长枪丝毫不迟钝,返倒蓄尽了锋芒!被禁锢了十年之久的光辉,在枪尖刺穿先生肚腹的那一刻尽数炸裂开来!依稀比往日更加耀眼!
“庚州啊……胆子倒是不小。”晏寅帝不知怎的胸口闷得慌,索性向后一靠,“我倒要看看,卢豫那小子有什么能耐”
成严狂奔出宫,一个转手接住啸烽尘,翻身跨上马背,策马直冲太学!身后是漫漫无边的官军!
调令一出,千军皆下。
第一令——南门,截断援兵!
何翊与侯建梁手掌一抬,双指一屈,罩在重甲下与酬笙士兵侃侃而谈的临安士兵们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火石一擦,扔入一旁的枯草中去了。墨剑在熊熊大火与天相接壤的瞬间已赫然出鞘!直刺敌军头盔与甲胄的连接之处!
第二令——临安,调兵南下!
“驾……驾!”
蒋庸国收起调兵令,策马奔上马道,冲身后喝道:“三营四营随我走,五营六营跟着徐川,立即南下,支援鸢烛!”
第三令——
“奉君之命,死守太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