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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眠 鄙人当以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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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有一日,霞光拥向松山,山间土露出久违的一抹淡粉。霞光灿灿,漫入林间。孤峰高耸,隐天蔽日,尽散光芒。云未消散,似浪淘翻滚。溪水潺潺,山鸟乱鸣。
林风打落枯叶,混着夕阳尘土,落在少年肩头。
苏怀微微仰头,望着归雁云端飞。
又是一年秋。
秋风萧瑟,枯叶漫天。
老者仍未归。
少年的白袍在空中摇曳,略显憔悴,若有病仙之意。他抚摸着身旁的小马驹,默然良久,直到日头隐没天边。
苏怀拨开树丛,一座茅屋便裸露了出来。他推门而入,却见木椅微微晃动,与地面摩擦,发出阵阵声响,使人头胀。
响声愈发急促。
“杀!”匪头一声令下,群匪入山,浩浩荡荡。只见挥刀树断,野鸟苍逃。所到之地只余山峦。
苏怀窥见远处红影一闪,大概是旗帜,便牵着马驹没入后林。
响声愈发浩大,在耳边纠缠不休。
苏怀本就一文弱书生,又常年归隐,不多时便体力不支,翻身跨上马驹,向树从深处奔去。
响声传至身后,八九个山匪提刀而至。
他不知道这群人为何而来,为谁而来,他只知道他要活着盼得老者归。
苏怀借着马驹的冲劲,抬臂撞向两侧木枝。木枝应声折断,挡住了山匪去路。
鲜血漫上衣袖。
他不能久留,拖住了八九个,还会有更多,即便他的视线已经模糊。
山路崎岖,马驹受惊,被石块绊倒,直栽向前,断了双膝。
苏怀从马上坠下,险些飞出去。顺着山势一路滚了下去。
他周身麻木,四肢僵硬。任凭树干抽打着这具躯体。
反正总是要死的。
总是要死的……
他闭上了眼,血将袍子染得鲜红,浸湿了路旁野草……
不知过了多久,溪边走来一人。灰发高束,看着年近花甲,一副文人模样,袍尾轻扫断木,高雅而又凛冽。与身旁的破败格格不入。
须臾,那人踢到了一个略软的东西,猛地一惊,却见一个白衣少年佝偻着身躯依在石头旁。便俯下身去,用指抵在少年鼻头。
竟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漫天繁星中闪着一丝光亮,撕碎了空山幽静。
少年周身血肉模糊,发丝混着血迹粘在脸上,已经看不出是何模样了。
祁雁云抬臂将他抱起,低声叹了句“何必呢。”
又是一阵狂风过,带走了山中薄雾。祁雁云用溪水浸湿了帕子,将苏怀脸上的血渍擦去,却发觉这双眸子太像一个人了……太像了。
半晌,祁雁云抱着苏怀出了山。
安羌甚是繁华,街市商铺不断。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繁华景色都是晏丑年间晏丑帝带着官员一手打出来的。临安王成惟雁三次率兵入都,打的酬笙溃不成军,一泻千里,至今安定。内阁进谏数条,严厉打击地主官僚私占民田。并要求恢复民生,复兴太学,广纳人才。晏丑帝虚心纳谏,强力推行农耕,调整赋税,保持银库,粮仓充裕。为军事,财政和朝庭建设做了充足的准备。
这段繁华一直延续到了晏寅六年……
祁雁云抱着苏怀走到了街市尽头,竹丛众星拱月般的环抱着祁府,几只野鸟已在飞檐上栖息。
灰瓦白墙,墨盏映梅,清寂甚矣。
祁雁云推门而入,扫落了门前枯叶。
他将苏怀放到榻上,简单包扎了伤口,轻抚着他的额头,只觉掌心如烈火炽烧。
还好吊着一口气。
安置好苏怀后,他便起身出院,觅了郎中。
到了申时,祁雁云带着一位白发老人归来。那老人约有六尺,一双眸子里蓄尽了沧桑。
“大夫,这边请。”祁雁云将郎中引进门,“您看这人……可以治好吧?”
少年手腕耷拉在榻沿,如玉雕瓷器。梁仲俯身跪在榻旁,把着苏怀的脉,眉头紧皱。低声道:“无碍,没伤着根本。若是能熬过这两日,便不必担心了。”
可奈何苏怀腕上的胎记太过明显,像段挥之不去的阴影似的。让梁仲不禁瞥了一眼。
这一瞥,却窥见了另一个影子。
梁仲早在晏丑八年便由晏丑帝亲自封为御用太医。直至晏丑十七年,乱臣贼子刺杀天子,以梁仲档刀,自己则往大理寺,内阁,刑部猛砸钱,然后在改朝换代的安羌稳坐着自己的官位。而一脸懵的梁仲一夜间被罢了官,诛九族,一贬再贬。还没反应过来,便已坐实了刺杀先帝的罪名,押入狱中。好在他阴差阳错地逃了出来,从此浪迹江湖。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开了个小馆,做起了郎中。
那夜宫中红墙碧瓦,灯火通明。小太子望着兄长登基,腕间胎记清晰可见。
大夫为苏怀开了几副药,稍加叮嘱便离去了。
可那胎记太明显了……
怎么会记错呢?
酉时窗外甚是暗沉,鸦声阵阵。
苏怀再度睁眼,已是三日之后。
晨光将竹叶映的白亮,似繁星漫天。
只惜鸢鸣万里,直抵苍穹,冲散了这漫天繁星。星光坠了一地,借着野鸟展翅带起的劲风,落在了屋内。
苏怀怎么也想不到,他能奇迹般的活下来。更不可思议的是,当他再度窥见一丝光亮时,不仅屋顶翻新,床踏软了些许,而且竟多了个塞满书的书架。
太陌生了…………
松山人烟稀少,怎么会有人正好碰见濒临死亡的他,又大发慈悲的自掏腰包救济他呢?
他猛地坐起来,双臂隐隐作痛。
祁雁云闻见动静,朝榻边走来,或许是见少年面露惶恐,便放慢了脚步,双手摊开“公子,我身上既没有利器,又七老八十,伤不了你的。”祁雁云走到榻边,为苏怀递了杯水,“喝点吧,你伤势未愈……我没放毒。”说罢,他便将银筷浸到水中搅拌。
苏怀见那银筷并无异样,这才一饮而尽。“承蒙大人之恩,不知大人贵姓?”
“免贵姓祁,祁雁云,清眠。”
“苏怀,淮清。”
苏怀上前行了一礼,以表谢意。
日头似乎又攀高了些许。
“大人施恩,鄙人没齿难忘。”苏怀行了一长揖,道:“鄙人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寒舍还余几本史书,若得大人青眼,鄙人便前去去来。如今山匪已去,松山暂得安宁,我且去,告辞!”
“且慢!”
苏怀闻声望来,“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松山虽暂得安宁,你若去,它便不再安宁了。”
“此话怎讲?”
“你常年隐退山林,十几年不见一人,就未曾想过群匪为何突然袭山吗?”
这么一点,苏怀如梦初醒。当时被群匪追着狂奔,一时紧张,心里只装的下逃命。大脑一片空白,哪还有空隙想别的呢?此时得了空闲,转念一想,才发觉着场袭击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
“他们并非为了扩大领地,而是为了取人性命!”苏怀理着思路,渐渐有了些眉目。
苏怀的茅屋隐没在树丛深处,几乎窥不见日光,他时常摸不着路。群匪是去寻别人恰巧路过这里,还是奔他来?他回想起那一声“杀”而引发的地动山摇的脚步声。而清眠的那句“你若去,它便不再安宁了。”再次应证了他的猜想——那群匪就是直奔他来的!
“取我的性命。”
“不错”
“可他们为何要取性命?我身无分文,无官无职又无所依靠。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我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或许就只有那几本史书了。”
日光漫上木桌,将杯中水映成了空中月。
祁雁云借着白水润了喉,道:“淮青,你可知十七年前酬笙族长带着嫡二子和使节前来议和之事?”
“不知。”
劲风卷着枯叶,闯入了一场黄粱旧梦。
晏丑十三年,夜临城中,燃起万家灯火。
官道上六人一车前往宫中。为首的男人身形健硕,鼻梁高挺,蓄着络腮胡 。见了守门的太监,便上前行了一礼。“吾乃酬笙族长罗鄂,代表酬笙前来议和。望尊国皇帝网开一面,放下昔日仇恨,与我等相见。愿上帝的光芒永照安羌。”
那太监一听便知来者不善,但也不敢得罪,一路小跑禀报了皇上。
“放肆!”晏丑帝将手边的砚台猛的向下砸去,满朝文武顿时跪了一片。
“威胁?区区鼠辈,哪来的胆子!”晏丑帝咆哮着,“开门!让他来见!我倒要看看,如今一群‘野人’是如何敢欺负到安羌头上的!”
太监哪敢怠慢,夹着尾巴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罗鄂的话通俗点来说就是“我们吃不饱饭了,名正言顺的来找你们抢点。你要是不开门就是你心胸狭隘,明天我就带着族人画阵,祝你安羌早日亡国”得亏晏丑帝大度,但凡换个人早就兵戈相见了。
戌时,罗鄂一行人卸刀,在宫中正襟危坐。
罗鄂起身上前对晏丑帝鞠了一躬。酬笙族没有跪拜的习惯,便鞠躬来代替。“吾辈此次前来便是为了议和之事。我等成日泡在黄沙中,如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为此想与贵国议和。我等带来了些贡品,以表诚意,还望贵国收下。”他顿了顿,道:“愿上帝的光芒永照安羌。”
晏丑帝听到最后一句话,险些一口老血喷了出来。看到他后面的作法,更是神色几变,根本摸不透他破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晏丑帝随着罗鄂的视线望向后方,罗鄂摆了摆手,只见两个使节抬着个大木板,上面不知放的什么,被红绸遮盖着。看着约有三尺多高。
使节捧着木板走到了御前。罗鄂上前将红绸掀开,里面竟是大块小块的黄金和成筐的珠宝玉石!
“我等的一点心意。”罗鄂将视线落在晏丑帝身上,将手背到身后。“我曾听闻安羌世家,官僚尤爱翡翠玉石,金银财宝。便给诸位带来了些许,不知诸位还可中意?”
“我等向安羌保证,不再踏出酬笙领土半步。并割让笙峦以东归属安羌。”罗鄂令太监将木板盛到晏丑帝面前,“还望安羌不再进犯酬笙。”
晏丑帝气不打一处来,但在来使面前也不能外露,只得把火气强加给龙椅的扶手。
但笙峦以东还真是个好地方,往东直达安羌,往北直达临安,将来若是赏给临安,酬笙若是入境,必要过了临安这关,只要临安千年不倒,安羌便可永无敌国外患,把酬笙收入囊中也只是时间问题。
谭盛华跟身旁的大臣小声嘀咕着:“我真服了,罗鄂那张嘴就不能积点德吗?什么进犯不进犯的,你扳着指头数数,哪次不是罗鄂带着一群‘野兵’专门绕过临安闯入安羌境内找事的?”旁边的大臣越听越气,道:“关键是咱踏入过酬笙一步吗?有过吗?没有啊!一会儿威胁一会儿又装可怜的。我就不理解了,惹怒先帝对他有什么好处。”谭盛华摆弄着茶杯,“说到底晏丑帝肯定不会同意的。我建议罗鄂下次说瞎话的时候把眼睛闭上,这样他的良心还能好受一点。”“前提是他得有良心。”旁边的大臣望着宫门。
大门缓缓打开,两个使节架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向晏丑帝走去,跪在御前。“我等带来了吾嫡次子罗绪作为人质。”罗鄂又对晏丑帝了一躬。“任凭尊国处置。”
晏丑帝居高临下的望着罗绪,发觉他脸色苍白,竟在微微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
良久,小太子贺晏升到狱中“探望”罗绪。泔水招来了苍蝇蚂蚁,床榻被阴湿的空气泡的发黑,虫洞密密麻麻。罗绪正躺在床榻上。目光空洞,像具死尸。
“真臭啊。”贺晏升蹲在铁门前,静静得望着罗绪,“当太子的感觉真好啊,你说对吗?怎么不说话啊。”
贺晏升自嘲似的笑着。
“所以大人是说小太子被调包了吗?”苏怀将杯子放下,抿着唇,“恕我直言,我实在想不出这事与我被追杀有什么联系了。”
其实苏怀并不是听不出来,只是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未锦衣玉食过,与朝廷的生活也毫不沾边,更是未曾体验过狱中生活。姑且直接装傻,只当清眠说的不是他。
“不过话说回来,松山人烟稀少,大人是怎么刚好碰见我的呢?”苏怀故意将“刚好”两个字咬的很重。
祁雁云不语,已读乱回似的问:“淮青,你愿意入太学吗?”
苏怀愣了愣,他已经想到了清眠的一百种回答,从“散步”到“受人之命”愣是没想到局面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那可是太学啊……
祁雁云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的说着:“时政,历史,军事,入仕”他注视着苏怀,抛出了最后的底牌,“无偿。”
苏怀抬眸正迎上祁雁云的目光,望着他那满头灰发,轻声道:“先生……”
他猛的朝祁雁云跪下:“先生之恩,鄙人当以命报之。”